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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孩童在屋门口张望,也都是瘦骨嶙峋。大而无神的眼睛里,倒映着铁灰色的山岩,不见半分孩童应有的灵动。
他们生来便有罪吗?为什么要经受这一遭呢?
姜风锦不忍再看,痛苦地闭上眼。
他生性这样,见不得这些。
世人皆说考取功名利禄便能一步登天,可又为什么决定前半生的会是羊水呢?
这才是人生的分水岭吧?
如果真有怜悯众生的神,为什么不来看看这些受苦受难的人呢?
无能为力,大抵就是如此。
为什么能将众生之苦皆收眼底的,会是他这样一无神通、二无作为之人呢?
这种可笑的相比之下,中原的子民最起码还能有口饭吃。
可人生的本质不是烂比烂啊,人怎么能像牲口一样,每天为了三餐过活而发愁呢?
车内不只有姜风锦这样想,李相臣也没好受到哪里去。
他本以为,此番邀人来西南会是给姜风锦的一次心境上的成长,现在想来,这也是自己信念的加固。
他这一遭所到西南,人不是熟悉的人,天也不是熟悉的天。
头顶分明是炽烈得能烤化一切的晴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彩。
可越靠近前方那座巨大的城池,李相臣就越觉得,那城池上方像是笼着一层压抑的暗影。
像是挥之不散的沉苛。
阳光泼洒在远处的山峦和荒田上,一片刺目的金黄,唯独那座城,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墨锭子,周遭的光线都仿佛被它吸走了,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闷的灰败感,沉甸甸又阴森森。
不愧是人间地府,烈云城。
虽未亲眼见过,但仅凭想象,李相臣就已经能想的出来此城在其他月份的模样了。
怪不得西南人要崇拜太阳。
这分明是对生的渴望。
锦官城。西南王的巢穴。
“眼下临近四月,王爷即将寿辰,谁知道你们来图的是什么?”
车夫那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车帘外飘进来,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调平板,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炫耀,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公文:“可真是凑巧得很呢。”
姜风锦皱着眉,忍着心口因颠簸和紧张而加剧的麻痒,看向窗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压抑的城池轮廓。
李相臣沉下脸。
车夫似乎也不需要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带着格外异常的麻木来。倒像是个傀儡:“西南这地方可是块宝地呢,一年到头,有十个月泡在阴雨里,霉都能把人骨头沤烂。湿冷伴随着瘴气,乌云高悬不见天日。也就这三五月份,老天爷偶尔开开眼才给我们旱上那么一阵子,让日头赏脸为我们降下。反倒是在你们那中原,不懂珍惜也不敬太阳,将这一切当做习以为常。”
他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很短促,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哼,就跟熬鹰差不多......”
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晃了晃。姜风锦下意识地抓住车窗框,而李相臣的目光却被车夫的话钉在了那片灰败的城池上。
熬鹰?
光明这种东西,要么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有,让人彻底死了这条心。要么就干脆大大方方地一直亮着,给人个痛快。
而最折磨人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给你一点希望,让你巴巴地盼着那点可怜的光,又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那点光就又被无边的阴雨吞没。这种滋味,钝刀子割肉似的,能把人活活逼疯。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一直存在于祝一笑和其他人口中的西南王,那个被称为“被血染透的人”。
在这片被熬鹰一般的天气折磨的土地上,一个被当作棋子抛进来的十四岁少女,浸透了无边的血腥和异教的蛊惑……最终变成一个用人皮灯笼和血液构筑信仰的神棍,笃信会有神明来庇佑,似乎也成了一种不可能不发生的事。
马车终于驶近了城门。
那暗赭色的城墙在近处看显得更加高大压抑。
墙砖缝隙里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乍一看就是陈旧的。
黝黑的城门洞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李相臣这才有了几丝深入虎穴的实感。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是紧张,但不是因为害怕而紧张。
而是一种莫名的......
兴奋。
门口守卫的士兵穿着暗红色的皮甲,脸上还有用赭石和炭黑涂抹着狰狞扭曲的纹路,眼神是不同于其他百姓的锐利,如同一些野庙里所供奉出来的催命鬼形象的泥俑。
他们手中皆持长矛,矛尖在难得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车夫掏出一样东西晃了晃,守门的士兵见之,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动,僵硬地让开道路。
马车驶入城门洞的阴影,将炽烈的阳光瞬间被隔绝在外。一股复杂而又浓烈到令人头晕的气味猛地包裹上来——香火焚烧的浓烟、陈年木头的腐朽气、某种辛辣刺鼻的药草味、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腥味,类似屠宰场那种很久没有去清理的味道。
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在人的口鼻。
我错了,李相臣想,方才形容路上的那股气息是“蹿脑门”,明显是评价过早。
车轮碾过城内同样暗赭色的石板路,发出空洞的回响。街道两旁房屋也与中原大不相同,大多用黑石垒砌,为了采光,一些高处的窗户开得很大,而低处的却又只有人头那么大,如同一个个窥伺的洞口。
行人稀少,个个行色匆匆,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透着一股压抑的麻木。
偶尔有和门外士兵一样脸上同样涂抹着油彩的神职人员走过,穿着暗红袍子,人们见了避也不避,反而是迎上来,祈求恩赐。
李相臣终是垂下眼,摇了摇头,发出了句无声的叹息。看来那点被“熬”出来的珍贵阳光,也无法穿透这由信仰和血腥所构成的沉重阴霾。
因为它们无处不在,早已渗透进人们的骨血,再难祓除。
悲哀看多了会麻木吗?
从大范围的角度来说,会。
但李大人不会。
他所经历的一切,早已像刀一样将他塑造出了一个铁石心肠却又拥有细腻的人。
他本人对生死毫无敬畏,却从不会因为这点儿东西而去鄙夷任何求生之人。
苍天在上,人各有命。可天底下人这么多,老天爷真的会管的过来吗?
这个问题仁者见仁。
但只要有一线生机,想活的人为什么不赌一把呢?
是因为筹码早在赌局的一开始就注定了。
作为普通人,没有那个能耐能与天相斗。
这就是李大人一生的目标,他想让每个人,都有底气去和天争命。
而不是相信什么虚无缥缈的八字。
哪怕他本人精通这些。
马车在压抑的街道上行驶了一段,最终在一处戒备森严的侧门前停下。门很大,包着一层铁皮,得益于外面的那层暗色,使其看起来便能知其格外厚重。
门框上雕刻着一个线条狰狞的太阳图腾,很是巨大,周围还环绕着扭曲的火焰纹路。
车夫跳下车辕,动作利落得与之前的佝偻判若两人。他走到紧闭的铁门前,用指节在门上叩击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沉重的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震耳欲聋。
门内光线昏暗,一股更浓郁也更复杂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但不再是臭味。
想来也是,再怎么生性/爱杀的人,也不会没事闲的让自己家里都是血味。
因为这不再是人不人性的问题,而是违背作为“人”的本能的问题。
车夫侧过身,那张藏在斗笠阴影下的脸第一次清晰地转向车厢。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冰冷。
他微微躬身,那姿态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某种刻板的程序:“三位客人请,王爷不久便到,误不了为三位‘接风’的时辰。”
第83章 【枯叁】那个人,那个在传说中才能出现的人!终于!来了!
“接风”这俩字,不知为何自他口中吐出时带着些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像是一碗浓稠的冷羹。
仿佛那扇门后等待他们的,不是什么接风洗尘好酒好菜,而是早已备好的一碗什么血所酿成的酒。
嗯,那很恶心了。
姜风锦深吸一口气,他光是闻着香火气就能总觉着胃里一阵翻云覆雨。
他看向李相臣。
李相臣的神色依旧是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他伸手拿起身边包裹着东西的行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唯有他起身时,新袍子底下那水蓝的衣摆拂过车厢底板,在几丝射进来的光线下,露出了极其细微也不易察觉的犹疑。
脚步无声,步履如飘,这两种爵迹镜也能在这种时候展现出作用,让人不仔细看都看不出他的犹豫。
强大如观星前辈,也会怕吗?
姜风锦默默的想,却也识趣的没有开口。
三人一前两后,在车夫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注视下,踏入了那扇一打眼就能看出来气息不详的铁门。
不得不说,历代西南王对于美的追求也是一绝。
当然,没有什么褒义。
能把正大门做成像铁兽咽喉一样的地方,起到一个什么作用?震慑百姓吗?那样的话,和“衙门门前放鼓,却又专门派专人挡着不让敲”又有什么区别?
乌铁门沉重而厚实,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那点被“熬”出来的珍贵日光。
引路的车夫在推开那扇沉重的乌木门后,便如同融化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长廊深处更浓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后又是另一群人领着他们,将他们团团包围住,一点窥探其他地方的机会都不给留,几乎是要推着推着他们走。
这种被当作犯人的感觉,真的让人很不自在。
尤其是胡稼,毕竟那点子事姜风锦从来没瞒过他,他也知道自己此番本就是为赎罪而来,导致本来就忐忑的心情,现在变得更忐忑了。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走入一扇门前。
门内透出的光昏黄又微弱,夹杂着一股微不可查的陈年石壁上所散发出的青苔味,不时有香火余烬残留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相臣脚步未停,正要踏入,身后的二人一直跟着他,也自然而然地要向前。
“二位留步。”
这声音木讷而沙哑,毫无预兆的从门内更深的阴影里响起,如果换个普通人来准能吓人一机灵。
李相臣一向耳聪目明,不消品味,就能听出其细微间还带着些尖细,有一瞬间,让李大人想起了宫里的太监——这群人在正式入职后的声音貌似也是这样。
是一个侍卫长。像城门官兵一样身着暗红又发乌的皮甲,脸上也和他们一样涂抹着简单油彩,立在门侧阴影中,简直就像是一尊石像。
也和在路上一直观察他们的那些兵一样,只露出半张毫无表情的脸。
此人的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越过李相臣,直直钉在他身后的两人身上,声音里也没有任何转换的余地,抑扬顿挫的能把人听困:“我王吩咐,只允许李大人入内。”
姜风锦与李相臣当下心头一紧,只留胡稼还像局外人一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相臣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槛之外,再走上两步都是外界灯光所照不进的黑暗。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李相臣此时此刻真的怀疑里面应该没有点灯上火。
衣摆在阴冷的穿堂风里微微摆动,替这身衣服的主人表达不满。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他甚至没有看那个拦路的侍卫长,目光只是平静地掠过与他同行的二人,没有什么苦大仇深,或者是抑扬顿挫激情澎湃又臭又长的意味,只仅仅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担忧,没有询问,只有他常常同晚辈们所说的两个字:放心。
而后将行囊托付给了姜风锦。
“劳驾,等着也是等着,顺便帮我洗一下衣服。”
胡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师兄,最后沉默了:“......”
包围着他们的卫兵:“......”
“你们看什么?既然知道我是贵客,还不赶紧把水准备上?”
“......是。”
姜风锦的微笑有些抽搐。
虽然他已经猜到了这行囊里可能有些什么东西,但,前辈,你怎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其实李相臣本人心里没有像面上那么平静,如果不是没拿捏清楚西南王底细,他其实真的很想一刀劈了在场所有人。
嗯,解释一下,是在场所有刚认识的人。
他没有言语,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无声地踏进了那个幽幽的密室之中,身形挺拔如松,与身后长廊的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一个愈发模糊的轮廓。
那份从容,反而让西南王这份刻意的隔绝显得更加压抑。
乌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空气和光线,也隔绝了门外所以我让他看不惯的人。
密室内有很长一段路都是没有光的,估摸着有一柱香的时间才走到尽头。
而在尽头有一扇门,推门而入,所见也不过一间石室。
此处绝对还有别的通道,因为有风,还有一些微弱的光,从顶上和周遭洒了进来,独独漏过了桌后。
别的也没有什么了,只有那么几盏油灯在周遭的墙上挂着,跳跃着昏黄的光,将端坐的那个人的影子拉的格外长。
影影绰绰。
石室不大,陈设极简。
一张巨大的黑石桌案几乎占据了小半空间,让人看着便知冰冷沉重。桌案后有一把同样由整块乌木雕成的高背椅,椅背高耸,雕刻着狰狞的火焰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燃烧的鬼爪。
追本溯源,在影子的尽头,被他们一直所讨论的西南王就站在石案旁,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仰头,似乎在凝视着石壁高处某个模糊不清的刻痕。
蟒袍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同化,只有袍角偶尔被焰光照到才闪过些许布料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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