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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许如惊弓之鸟。
他的目光实在是太复杂了。
有惊异,有审视,有更深的思量,甚至……有一丝李相臣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极其隐蔽的震动。
姜风锦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大人物”。
什么样的人,能忍受奇毒折磨,深陷病痛与怀疑之中,却依旧能在混乱中刺穿迷雾直抵敌人要害呢?
又是什么样一个人,才高八斗的同时武功盖世,却又从不自矜自傲呢?
眼前人从不吝啬向他人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甚至连一点身为文人的自骄,都不曾有过,该虚心的时候虚心,却又会在该性情的时候性情。
就算是伪装,也不禁想让人问起:这得消耗多大的功夫才能伪装成这样呢?
君子论迹,李观星兼之亦论心。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车窗外那些穷山与峻岭。
这是在发现自己看清了什么后,他不自觉的拧起了眉。
习武之人,不说能百步穿杨,最起码也比常人能望远些。
他看见了一群沉默如铁的黑甲骑兵,一个个狰狞的兽面盔下,冰冷的视线若有实质,似乎将要穿透马车,将他们一车人给活剥了似的。
就在这时,没人料到马车会猛地一个急刹,也没人料到拉着他们的马会突然发出长长的嘶鸣。
车厢剧烈地晃动,几乎要将人甩出去。
“吁——!”
车夫惊恐地吆喝声传来。
李相臣反应极快,一把抓住窗框稳住身形。姜风锦与胡稼二人也同时伸手撑住了车壁,动作迅捷无声。
所幸车内三个武人还算稳得住,这种场合下,就是在看谁的基本功扎实,谁跌倒谁丢脸,说出去能笑掉大牙的程度。
姜风锦咬唇,看向李相臣时目光透露着几分求助似的: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看外面。”
一切都巧的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车帘被风彻底掀开。
尘土飞扬间,只见远处隐藏在山林里的,是一队黑甲骑兵。
如同一双双眼睛,沉默而又光明正大地注视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们玄色的甲胄上,反射出扎眼的光芒。分明是初夏的季节,却令人见了,便不自觉生出寒意。
为首一男子,身形魁梧如山,脸上覆着狰狞的兽面铁盔,只从那缝里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直直刺向他们。
没有旗号,没有呼喝。
只有一片死寂而又带着铁锈和血腥气息的压迫感。
如有实质,让人喘不过气来。
西南王程穆的人,终于忍不下去,想要跳过这层虚与委蛇了。
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早。
也更......直接。
李相臣与那为首男子的目光隔空对视,微微颔首,以表敬意。
而后,他的目光像是带着刀子,转向车帘前方。
直刺向那个一直沉默赶车的车夫。
车夫佝偻着背,想要回头看这一车人的反应时,却不慎正与他对视。
李相臣的眼睛像是淬了毒。
姜风锦见状了然。他是真想得比说的多:这车厢隔音并不好,为什么李相臣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他聊那么多关于西南王的事呢?不怕隔墙有耳吗?
除非,前面这个车夫......
车夫虎躯一震,微不可察的僵直了一瞬。
李相臣不语,看见了车夫在从地上站起来后,再次握紧缰绳的手指。
明显是紧握着,微微泛白的。
那是出于紧张而不自觉握紧手中事物的东西。
李相臣全然没有什么因为震慑到人的自得,而是满心的果然如此:呵,让他给说中了。
胡稼满脸不可置信,到如今撕破脸皮也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第一次雇车时,一向君子风度的李观星就没给这个车夫过好脸色。
“劳烦您了,继续吧,”李相臣声音冷了下来,朝着车夫半点没有客气道,“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故意派过来的。现在,拉着我们,去见你的主子。”
话乍一落地,好像一瞬间都静默了似的。
有那么一刹那,连胡稼都感受到了这份窒息。
好像下一刻就要不凭借任何东西,径直走到烧红的铁锅上。
还真是应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这群人寡不敌众,可不就是蝼蚁嘛?
用这个形容比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当然,如果李相臣这个想法让其他两人知道了,估计要把他俩吓死。
他们都不知道,李相臣其实很会苦中作乐,平常感觉不到什么,但越是这样严肃的场合,心中便越想挖苦或者跳脱两句。
窒息感看似漫长,但若真要来论,其实这股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两息。
然后,一声极其干涩的低笑,从车帘外传了进来。
像是从沙子里磨砺出来的。
“呵,哈哈哈......”
那笑声里有惶恐,也有意外,只是在这层外表下,还有一种被戳穿伪装后索性摊牌了的无所谓。
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才难得透露出的疲惫感。
李相臣挑眉: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大人真是好眼力。”
车夫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讨好和市井油滑的腔调,而是带着低沉沙哑,掺杂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
只是在这威严之后,又有想要将其抹平的刻意感。
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骨子里的孤傲。
“不愧是......玄鉴司出来的人。”
此话正中姜风锦所猜想的那般。
这个只在长辈们口中才能透露出只言片语的组织。
似乎在长辈们的秘密交谈里,玄鉴司都是那么令人发怵,又令人神往。
李相臣却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慌乱,而是微笑着,十分大度的应了下来。
车夫缓缓的,挺直了他一直佝偻着的背脊。不堪重负的脊梁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只是一个姿态的改变,那个一不留神就会隐于市井的车夫形象瞬间灰飞烟灭,只留下一股长期浸淫在血腥权柄下的阴鸷气息,在彰显着此人身为西南王的手下。
如同无形的毒瘴,透过车帘弥漫进来。
“王爷……恭候二位多时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
李相臣目光森然,语气却未有半分变化:“知道就好。我知道你们对中原人多有恨意,但,我还是劝你至少把我们当个人看,不然......”
只听一阵刀锋带过的破空声。
雁翎刀锐利无当,宝刀配猛主,雁翎刀在李相臣手中更是令人看不清影来,竟直接将车壁划开了个大口子,只见那刀刃正悬于车夫颈侧!
连那群身着黑甲的兵都差点上前。
只听李相臣声如往常,却又字字震慑人心,一字一顿道:“不然我的刀,可就要带你一起去见见我们人更多的黄泉路了。你说到那时候,你们太阳神,能保得住你的命吗?”
车窗外,那领头的兽面铁盔骑兵,猛地抬起了手臂。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李相臣懒得和这狗“车夫”耗下去,彰显实力后便将刀重新收入鞘中:“不是要送我们上路吗?怕了?”
“那也得看,大侠们有没有那个命坐我的车了。”
胡稼:“呵,乐意奉陪。”
姜风锦隐隐觉得不妙,抬手护住了鱼缸,安抚似的的看向了刚才差点飞出去的鱼:“......”
这好歹也是条性命,能保一下是一下。
沉旧的马车再次启动,碾过碎石,朝着那座在炽烈阳光下却仿佛笼罩着不祥暗影的西南外城驶去。
不再是面对游客的不疾不徐,而是一种根本不顾人死活的剧烈颠簸。
很狂野,像他/大/爷/的头一次骑马似的。
车夫在此一抖缰绳,马匹吃疼,再次嘶吼出声,四蹄像是要撂了趵子跑一样,后车还好只被李相臣在一侧开了口子,不然,非得散架不可!
李相臣皱眉,脸上只有满脸不曾掩盖的不悦,人却稳稳当当的坐着。
胡稼小孩子心性肯定是不愿意服输,好像要刻意比谁坐那坐的直一样,竟然暗戳戳的和李观星比了起来。
幼不幼稚啊?谁想和他比?
多年以后,当姜风锦再次想起这次西南之旅,他便总能想到乘坐的这辆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在一切说开后不再有丝毫顾忌,疯狂地冲向一个方向——西南。
他不想出口骂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该死的车夫跟不长心似的。速度之快,直接把车帘卷飞了,刺眼的阳光直接照在三个人身上,也带起了飞扬的尘土,瞬间灌进了车厢。
真要说感到庆幸的?估计也只有缸里的那条鱼了。
第80章 【捌拾】每四个人里面就会出现一个智障
它真该给姜风锦磕一个响头,如果不是姜风锦还有闲心管它,早缸毁鱼亡顺带飞出去被太阳晒干落灰成一条鱼干了。
要说身子骨弱,在场估摸着最弱的便是姜风锦了,胡稼在车子颠簸时意外撞到了他身上,却发现,这人身上根本没多少肉,硬邦邦的,全是骨头。
李相臣靠着车壁,闭着眼想要休息,眉头微蹙。
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车厢的闷热像一层湿布裹在身上。更恼人的是心口那如影随形的麻痒感,噬心蛊像一条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虫,时不时地犯一下贱,扭动一下,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虽然终究是敌不过身体的耐药性,但好歹在药物的压制下,它不再那么剧烈。问题便出在这里,疼痛是减轻了,可终究还是疼的,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一点地磨损着他的精神和体力。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黏着几缕碎发。
风声呼啸,刮在脸上硬生生地疼。
那车夫见他们没说什么,竟然真的把他们当做好欺负的,真可谓是蹬鼻子上脸,车体猛地一个颠簸,车轮似乎是被人故意操纵,碾过一个深坑,整个车厢剧烈地向上弹起又落下,扬起一阵灰尘。
“唔!”
猝不及防,李相臣压下一声闷哼,鼻尖隐隐闻到一丝腥臭味,他眉毛紧蹙,好像能夹死一只苍蝇一样。五脏六腑仿佛顿时移位了似的,心口那被压制的蛊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又好像冰针瞬间化作万千利刃,在她心脉深处疯狂搅动。
蛊虫们像是找到了可乘之机,拼了命的想要拿他不痛快!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但,在人前一向以倔驴自持的李大人从来不肯吃这个亏,也没展现出除此以外的半分脆弱来,他嘲讽似的“呵”了一声,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拿出药丸,解下腰间的水壶,就水直接吞了下去。
姜风锦一直看着他,他其实来到西南前就有所察觉,眼下见其当面服药算是得到了证实,对其感佩更深。
不过也阻挡不了他天生就会对任何人的关心,也差点以为他要因为这颠簸的车而把水呛出来,连打算帮忙拍背顺气都准备好了。
李相臣只是低低地道了句无碍,然后稳住了身子。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刺向车帘前方那个佝偻的车夫背影。
如果说先前的“没有好脸色”是多少还带些客气与疏离,用的是陌生人标准,那么此刻便,李相臣是彻底不打算与其打交道了。
他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地穿透了车厢的颠簸声:“劳驾,弄平稳些。”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又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不怒自威:“你们王爷费尽心机,又是安插眼线,又是派铁骑‘护送’的,难道就只是为了在半道上,弄死两个她‘恭候多时’的客人?”
他压下声来,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我不想用身份压你一头,但你既己知晓我出身于何处,想必也担当不起怠慢了我的责任吧?我随时都能回去,也随时都能官复原职,届时我只消扭曲些事实,一切便都不是问题了。当今圣上是行伍出身,如此情况,出不出兵他还是很懂些的。还是说,西南王根本没有要在这路上杀了我们的意思,而你,当我手中三尺锋芒只是唱戏用的摆设?”
“......”
“驾!”
车夫没有回头,更没有正面应答,只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而又意义不明的低喝,掺杂着些底气不足,不知是催马还是在心虚的回应。
胡稼见那车夫佝偻的背影在李相臣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一时乐不可支。
车夫他沉默了片刻,但马车行进的速度却明显地降了下来,虽然并不是直接降下,但也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听到了心里去,匀着速慢慢弱了下去,颠簸感也减弱了许多。
李相臣的目光依旧锁着车夫的背影,直到确认马车真的平稳下来,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回了车内。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飞快地扫过了姜风锦与胡稼。
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胡稼紧握的拳头上。
“怎么?”
该说不愧是对比吗?李相臣看这小子,竟一时有些顺眼了起来。
少年......哦,不对,是少年心性男人,语气笃定了似的:“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你这么强。”
李相臣没有反驳他,更没有泼凉水,只是扬了扬下巴,不含任何褒贬的回答了三个字:“我等着。”
他向来欣赏向上走的人。
但,胡稼这辈子,等不到了。
因为那些人命,胡稼必须付出代价。
若不付出代价,就算是到了下下辈子,李相臣也不会看得起他。
李大人顺手替天行道不是什么难事。
姜风锦关切道:“观星兄,你还好吗?”
李相臣笑了笑,感觉一阵莫名其妙:“怎么了,你那是什么眼神?吃药归吃药,我还不至于到要晚辈们保护的那一步吧?”
姜风锦:“真的不碍事吗?要不然......”
胡稼嫌他啰嗦似的打断他的话:“我看他皮糙肉厚的,能碍事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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