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受到身前人俯下/身来,轻轻的将他搂住,给了他一个极尽温柔的拥抱,而后,整个人逐渐在晨曦里消散。
最终,这份幻想被彻底打破。
他揉着太阳穴,吃力的坐了起来,努力眨了眨方才被太阳所刺激到的眼晴。
屋内除了他,空无一人。
果然就只是幻想。
第76章 【进陆】什么人非人
只是再回忆起那荒诞的梦境,李相臣仍会不自觉怀疑祝一笑与梦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一时头疼得厉害,那种疼痛好似被钝器反复敲打过,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里跟火烧火燎似的,依稀残留着昨夜梦魇里那沙砾的腥甜。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就好像他昨天是真的被五马分尸了一样,只是临了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无语,杀不死他的还不如直接杀死他。
李大人从不避讳这个死不死的字,想当然的就用来形容自己了。
祝一笑当时也是这么疼吗?
不,那可是活生生的剖开皮肉,仅是这点疼痛,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李大人的额角还残留着一丝冷汗。方才祝一笑的指尖拂过的幻觉好像仍停留在身边。
对,还有自己那失控的一抓,好像要让自己的指甲陷入对方的肉里......
可惜抓了个空。
那种悸动、那种情谊绝对造不了假。
李相臣从来不怀疑自己对他的爱。
可是,也总该一码归一码,不是吗?
那个裹在灰袍里的模糊身影与那截在血色与下灰败得晃眼的手腕......
好像是死了有三天似的。
他差点咳出血沫来,一时觉得自己的肺好像要服从谐音一样,要废了似的。
李相臣从怀里掏出祝一笑先前偷摸塞给他的玉兰坠子,只一眼,嗡鸣声仿佛又隐隐在颅骨深处震动起来。
李相臣猛地闭上眼,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胸口那刚刚平息下去的蛊毒,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祟,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为什么会摸到铃铛呢?
虽然他当时迷迷糊糊,视线也都是幻觉,好像被套了层纱一般朦胧,但他依然能看得清,那条在爱人没有人气的皮肤之上的一抹红色。
究竟是无端的幻想,还是蛊虫与祝一笑同为南疆出身而带来的的暗示呢?
不能说是怀疑的种子,但最起码,这份芥蒂在剧痛和梦魇的浇灌下,悄然破开心土、缠绕上心头。
什么叫今日方知人非人?
他绝对不信,只是......
李相臣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颤抖着,好像要去抓握到什么。
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出一股寒意来。
他能想象出祝一笑夜里那双红色的眼睛。
如果他真的在他身边,李相臣甚至能猜到他会以怎样的方式悄然注视着他。
深情,又平静得像一滩死水。不,或许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什么呢?
什么叫“是我”?又为什么叫“没关系”呢?
真是无理又异常。
李相臣暗骂一句。
祝一笑这小王八蛋,越不在倒是越让人想他了。
怎么,这算是相思成疾吗?
李相臣自嘲一笑:那还是希望找个药方子治一下。
李相臣晃了晃头,努力清出自己脑内的思绪。
他低低的笑了一会,而后想要坐起整理一下几乎荡然无存的仪容。然而撑起身子时动作间扯动了酸痛的筋骨,一句忍不住地闷哼出现在了李大人嘴里。
眼下正是清晨,窗外晨光大亮,还能听到街里街外热闹的市井声响。
挑水的扁担吱呀声、早点摊前的叫卖声、妇人低低的交谈声甚至是孩子们的吵闹声都格外清晰。
然而就是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李相臣听在耳里却有种奇异的疏离感,恍若隔世。
要说蛊虫给他带来了什么,大概就是身体上的日渐衰弱与逐渐开始迟缓的脑子。
李相臣扶着床头慢慢站起来。
这家客栈有些年头了,李大人再被蛊虫怎么消耗,本身也是有些肌肉的,相比起正常人并不瘦削,于是床头的木板就在他这样一撑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愈发显得摇摇欲坠。
一宿的苦楚下来让李相臣的腿脚仍有些发软。
他努力地想要清去自己纷杂的思绪。
因为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把他的心当作磨刀石,在他心口反复地磨来磨去。
疼,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谬和……恐惧。
恐惧吗?李大人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在脑内突然蹦现。
如今这样平淡的日子,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此刻,他也不由得犹疑起来。
恐惧的不是祝一笑可能是谁,而是恐惧自己竟然会这样去想他。
谁会闲得没事去怀疑自己最爱的人呢?
谁会闲得没事去怀疑一个要把真心抛出来给自己看的人呢?
荒谬而可笑。
李相臣啊李相臣,你这个人真是疑心病重到连这个人都要去怀疑了吗?
疑神疑鬼。就不怕哪一天像师父临到假死之前一样,变成那样疯癫无治的人吗?
他不知道。
李相臣的心口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只有窗外那真实的、还带着烟火气的声响在固执地提醒着他:天亮了。
而昨夜的一切,那些剧痛与血色、铃声与杀戮,都是那么地荒唐。
还有那句低语。
像一场无法醒透“禅”,想要证明自己为什么谐音叫“缠”似的,在死死地缠绕着他。
——
再怎么带着一个拖油瓶,三人也都是身有武艺,脚有轻功之人三月二十日当晚便到了西南边陲。
真是越靠南边越闷热,他们这一行三人,李相臣姜风锦与胡稼,全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自小生活在干燥的北方土地下,对这边还是多有不适应的。
姜风锦嘴上不说,其实这几天一直在看李相臣的脸色。
不是不好的那种,而是那种强撑起来“无事”的面色,近乎要以假乱真,可实则让心思细腻点的人来看,也多少能看出那层被掩盖的病色。
然后他又想起一晚上就不见了的祝一笑,还以为是二人起了什么冲突。
于是出于让病号散心的考虑,他便主动提出逗留一会,先玩玩附近的山水。
然而,驻足两日仍是没有祝一笑的消息。
要说好玩的,其实确实有,但也多是穷山峻岭,险峻的很。
再怎么好玩的地方,停留了两天,对于他们这些脚程快的人也该腻了。
此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大片刺眼的风光。
到了西南地界,任你以前是哪里的人,任你以前见识过何等风光,只要到了此地,便会觉得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会开始陌生起来。
譬如山,譬如水。
山势也陡然拔起,嶙峋的巨石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道旁。
阳光炽烈地泼洒下来,将车辕的木头都晒得滚烫。
蛊虫为人带来多思与多虑,李相臣先前还不当回事,可如今,随着药量的增加,他也不得不选择让自我慢慢清静下来,以压制这群没有灵智的虫子。
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法察觉的麻痒,又在李相臣心口悄然爬过。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企图压下那点不适,视线却黏在自己衣板上扣的坠子上,怎么都挪不开。
就在又一次姜风锦犹豫要不要说出来“先行去往”的眼神下,李相臣将水一饮而尽,重重的将杯子放下。
“不等了,西南王的眼线,可盯着咱们整整两天呢。”
是的,其实他能感受得到,西南的王的眼线,早在他们到达这块临近南疆的边界时,便已经在监/视着他们了。
“在真正踏入西南之前,你仍有后悔的机会。只是近几天,我见你眉间郁色愈发沉重,所以,你真的确定好让令师弟......”
李相臣挑眉,没再继续问下去。
姜风锦确实聪慧,也领会了他的意思,拱手道:“不瞒观星兄。其实我一直在犹豫自己做的选择是否正确。可他到底犯下了......我作为师兄,即便再念这自小到大的同门之情,也想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胡稼稚子心性,此刻白眼好像要翘到天上:“嗯,对,你就不怕量刑过重。”
姜风锦摇头:“唉。”
李相臣作出如下评价:“没大没小。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回应他的是一声气性更大的“哼”。
姜风锦先前也只在中原一片行侠仗义,说好听些是“浪迹”,说难听些是“流浪”,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蜀地,对西南并不了解,别提西南王了。
但姜风锦这个人从小就有个优点,便是好问:“敢问观星兄对西南王可有了解?鄙人实在知之甚少,怕闹出什么麻烦来。还望观星赐教了。”
忽略掉胡稼的白眼,李相臣抬起头来:“什么赐不赐教的?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是知无不言。西南王曾派人参加蜀山那场会议,自然对小友有所印象,不必过多担心刁难什么的。关于西南王的一些事,我也皆是从祝一笑身上了解而来。
“如今这位西南王原名为程穆,随了母姓。她曾是先帝血亲,后因有所功绩,平定了西南谋反一案后,被封为西南王。想必你也对西南这地有所耳闻,以前一直是王位世袭,自从杀了原先的西南王后,她是头一位被派遣来的王爷。只是……哈,原本以为是去西南监视的一个‘钦差’,谁料反而是自己给自己派去了一个麻烦?”
第77章 【进柒】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姜风锦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闻言赶忙问道:“此话怎讲?观星兄可否细细道来?”
这可是一桩丑闻,是被掩盖的东西。
胡稼和桌子上那条缸里的鱼大眼瞪小眼,突然觉得自己听了些容易掉脑袋的事。
程?
这个姓氏无论在前朝还是今朝,都并非什么显赫人家。
李相臣轻点了下头,而后将窗帘拉上,神色平静道:“当年西南生乱,西南王主动牵线与近道的土匪勾结,差点掀了巴蜀一带所有人的官帽。朝廷派兵损折惨重,一直僵持不下,是先帝和其妹程穆一起出征,方砍下西南王首级。后来,不知哪位‘高人’给当时那位皇帝出了个主意——派个有分量的‘自己人’去。一来彰显天恩,二来么......”
李相臣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这表情难得能从中窥见往日冷峻:“就近看着这块烫手山芋。于是,这位程郡主,就成了那把插进西南心窝的‘刀’。那年,她刚满十四。”
胡稼微微瞪大了眼。
“平乱......这个过程很‘精彩’。”李相臣弯了弯眉眼,他的声音里终于掺入一丝能被明眼人察觉的情感来,只是这份情感带着近乎讽刺的意味,“过程外人难知,结果是,叛乱平息了。为首的几路土司连同家眷,一夜之间全都人间蒸发,无一幸免。这不是夸张,据说连襁褓里的婴孩都没放过。而这位程郡主,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自然要赏。怎么赏?裂土封王。她就成了这西南之地,第一位非世袭、由朝廷钦封的——西南王。”
李相臣双手十指交叉在身前,手肘抵着桌子:“换句话来说,那是个连认知都未完全形成的年纪,自然在身边人的日渐影响下,渐渐信奉上了他们的太阳神,乃至于将自身骨血......说难听些,她如今已与往任西南王无异了。”
李相臣又想起了祝一笑,准确来说,是想起了祝一笑每当提起西南王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古怪神色。
“你是说,程穆?”
祝一笑当时还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冷漠的了然。
“又谈及西南王吗?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写在脸上。我们只需要知道,咱们给的恰好是她想要的。这就够了。”
那表情,像是无意之间吞了只苍蝇一样。
于是李相臣用自己的语言方式复述了一遍。
人精一样的姜风锦听到李相臣所言后咋舌默然。
十四岁。
那确实是个连世事轮廓都未必看得分明的年纪。
这么一个孩子,被当作棋子,孤身抛进这虎狼环伺、瘴疠横生的化外之地,不就是留着拿来当耗材来用的吗?
一个活把柄,当时的皇帝竟然还真的肯听信这样传言,怨不得先帝弑父继位。
于是有了如今的西南王,一个以铁血手段和乖戾性情闻名的人,用大白话来讲,便是今非昔比。
姜风锦听罢,只是抬起眼来,又一次正视这个,自己人生中的贵人。
这些鲜为人知的东西,李观星又是怎么知道的?
说是以前是朝廷的官,可真的再换一个官来,知道的也未必有他多。
莫非,在皇上的手下......传言为真?真有那么一个组织,能当掌权者的眼与刀,知晓一切吗?
这是近些年江湖上放出的传闻,也是许多江湖人开始改变态度,对朝廷忠心不二的原因。
江湖流言,有那么一个组织,受命于天子,不受任何官僚管制,甚至可以随时从六部、大理寺、任何监察或检察机构以及任何地方州府,调令人手。
只是,个中内容不能为外人道。
格外神秘又格外引人注意。
若李相臣这样的君子真是从这样的贼窝里走出来的这么一个人......那岂不是说明,这么一个组织本身,就是一个骗局呢?
姜风锦看向李相臣,想要个答案,却也不敢奢想其回答。
李相臣用自己的一双眼睛回应他的注视,什么都没说,只是伸起食指在自己嘴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算作默认。
李相臣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没有丝毫暖意,也没有了半分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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