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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带着一种与这石室浑然一体的压迫感。
听到门合拢的声音,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行而不闻声’,不愧是李大人啊,本王可是久仰你大名呢。呵呵,一路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和你的同伙们既然不请自来,作为本地之主,我自然也得表现一点诚意来,不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应当和黎双一样,使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子让年华与面貌永驻,让人看不出年岁来。
但并不是刻意的漂亮,仅有的胭脂也只是在点润气色。若是只给人看一眼,谈论起第一印象来,还真的猜不出来此人便是那西南王。
乍一看,她带给人的感觉不是什么艳丽,而是一种天生的、未经任何雕饰的平淡。
久有盛名的西南王,本质上也不过是和芸芸众生一样,长着一个鼻子两只眼。
唯有周遭气质与说话时的音调,才能让人真的确定此人便是传说中的西南王程穆。
那种“鬼气”,同祝一笑偶尔所露出的“阴鸷”如出一辙。并不是指阴森,而是非人感。
李相臣心下倒是产生了不知多少疑问,同时也有猜测得到了证实。
譬如西南王知道有他们这么一号人物。
久仰大名,有多久?
玄鉴司掌司的身份在朝中可是绝密。
他自隐退后深受蛊虫所扰,又有趣人相伴与,江湖路远,潜移默化间,他早已与当年当年判若两人。
而西南王,又是什么时候认得的他?
是因为探子吗?还是因为祝一笑?
她又为什么会笃定,此番前来的不速之客中,来的一定有他?
第二个问题他早在头一次感受到西南王派来的监视之人时,便已经想问了。
但不管他心中疑问再多,厚脸皮作为多年所磨练出来的技能也始终有所保证,面上始终不显几分疑惑:“西南王既已认得在下,也不必卖什么关子了,不是吗?”
谁料程穆却道:“我知道你的来意,但是......你就不好奇吗?”
李相臣当下心中便隐隐有了些不适:能好奇什么?好奇了也是能说的吗?
他来不是为了好奇的,他来是为了想找人造反的。
就不能开门见山点吗?还是说喜欢卖关子是你们皇家人一脉相承的糟粕?
程穆挑了挑眉,带着确认般凑近又问了一遍:“真的不好奇?真的吗?我不信,你一定好奇了,是不好意思说吗?还是害怕了?怕什么,本王又不会真的吃人。”
“......”
是非得让他把“好奇”两个字说出来吗?
果然,人不可貌相,也不可貌名。
西南王与他心中所想不太一样。
祝一笑用“癫”字形容西南王,因此李相臣也早已做好了准备去面对一个“随时会发疯的人”。
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的癫。
真该等祝一笑来的,将谈判的事全交由祝一笑这个勉强算得上是老熟人的人来办,总比他在这尴尬的去回应“好不好奇“强的多。
第84章 【枯肆】微笑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警告
程穆挑眉:“哟,是真怕了还是愣怔住了?也罢,也罢,那我还是大发慈悲一点吧,不必你费神去猜了。”
她似乎在彻底意识到了眼前人的无趣,她呵呵两声,语调也渐渐转向平淡,摇摇头,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长里短:“是先帝告诉我的。同时,燕子也给你的形象在我这润了个色呢。意外吗?或者,你想不想问这个燕子是谁?”
哇,燕子是谁呀?好难猜呢。
笑话,南疆其他见过他的人能有一个名字里带有与“燕”同音的字,他就能马上把墙上的蜡烛给吃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付宴,西南王这是在拿他当傻子吗?
李相臣:“我还是更在意先帝。”
程穆一听此人要问她的姐姐,马上来了兴趣:“那你意外吗?”
实话来讲,并不意外。
但李相臣是来求合作的,因而也不能太展露过多的个人“不满”或者去做扫人兴致之类的事。
于是李大人违心道:“什么?”
大尾巴狼不愧是大尾巴狼,他双眼微微睁大语气中满是惊讶,甚至略微还带点不可置信的愤怒。
这一举措确实取悦了西南王,她一时乐不可支,甚至微微歪了下头,眼中有烛火跳跃,补充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妙又近乎拉家常般的随意:“你知道吗?这个你们注定要带到肚子里,连死亡都不能说出来的秘密,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你们的皇帝陛下给泄露给我啦!可笑吧,愤怒吧?”
“......”
西南王真的有一种不怕掉脑袋般的随意。
李相臣对此事其实早有猜测,因为这一点并不难知晓。
先帝是什么样的人呢?
岁月会为回忆镀上金边,自然也会美化记忆中的人。话虽如此,却也得知晓人无完人的道理。
明不明君什么的是要靠对比出来的。
实话来讲,先帝为守成之君,布仪行刚。固然广施仁义敢作敢为,却因多年疑心病重,间接让现朝少了很多可用之人才。
她的革新太急于求成,也太大刀阔斧了。涉及到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自然会有反抗的声音,得罪了多少户人家简直数不过来。
乃至于满朝文臣,即便再怎么看不上李载贺这个武将,也不得不承认,在先帝手底下的日子并没有如今好过。
她在危机中力挽狂澜,至于危机怎么来的?
众说纷纭。
“撤掉观星台,将剩余人手组为玄鉴司”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李相臣其实至今都不知道先帝到底哪里惹了他的师父司成缮,也不知道司成缮到底为什么想要弑君。
先帝是做了对不起师父的事了吗?未必。
可先帝就真的只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吗?也未必。
李相臣垂下眼来,不知道到底是有感而发还是假意配合,竟然真的一时在表面上流露出了犹豫之色。
像是什么想问又不敢问,将一口气全憋在肚子里的样子。
“瞧你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哪来的丧家犬呢,哈哈哈。”
说着,西南王竟然还真的做出了“嘬嘬嘬”的口型。
这就有点不太尊重人了吧?
李相臣:“那您又是怎么看待先帝的呢?”
西南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帝?你,问我?”
“我想知道,您到底为什么一直做出想要发兵中原的假象?”
程穆勾起嘴角:“哦?假象?这是谁告诉你的?”
啧,正说正事呢,好奇什么?
李相臣耐着性子,硬生生做出了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我若回答了,你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同时,他在心里也不断地叹息:唉,真是入江湖久了,气性也越来越大了,是因为平时见不着这样气我的人吗?
西南王耸肩,无所谓道:“不不不,你误会我啦。”
什么误会?
还不待李相臣发问,也不待他思考,只见西南王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脸。
“难道你问我我就要答吗?毕竟我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呢?结合一下,你觉得你的问题值得我回答吗?”
李相臣甚至有一点想笑:“既然您都这么问了,想必确实不太值得呢。”
“啊?”
西南王睁大眼:“这就不问啦?你哪怕再坚持一下呢?”
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才会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所以这到底是想让我问,还是不想让我问呢?
李相臣怒极反笑:“所以?”
下一刻是不是还真的要问:哇,你好,请问你能告诉我到底是谁吗?
谁知西南王竟然格外不顾形象的挠了下后脑勺:“所以我还是挺好奇,哎,奇也怪哉!你到底是从哪知道的?”
“......”李相臣微笑着,企图不失半分礼貌,“正是您口中的燕子。”
“什么?”
——
李相臣用简短的话语将二人之间的关系表露了一通,见西南王头一次露出复杂的神色,李大人才终于有了反将一军的感觉。
“你们两个竟然能在一起......哇,岫教主在九泉之下怎么还没把你咒死呢?你身上有往事逢杀咒的气息,分明是属于断昼的术法。而你却没有半点它影响的样子,难道说是她在咒你时思虑不周,让这咒如今不管用了吗?”
“那哪知道?岫教主那样宅心仁厚,可能是因为看我人之将死岁月将尽,忍不得下手了吧。所以,敢问亲王殿下,您可以回答我的那个问题了吗?”
程穆语气中满是不满:“我难得开心几分,你非要跟我提她?她那么多疑,我看你身上的噬心蛊就是她给你下的吧?”
“抱歉,这一点您猜错了。”
“呃。”西南王长吁一口气,抬手指了李相臣大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又狠狠一甩袖子,显然是不太开心。
她啧了半天:“不可能,她在你身上绝对有下手脚,我感受到了,你当我傻还是当我瞎?”
李相臣听后并没有几分意外,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以先帝的性格,不这么做,反而出人意料:“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
程穆看着他的模样,似乎是可怜他,叹了口气,最后才终于松了口:“说实话,我恨她。只是如今一切早已今非昔比,再说什么恨不恨的,已经没用了。我又不可能真的为了一时之怒自杀下去找她算账吧?”
“谢殿下为小人答疑解惑。”
西南王手指抵上太阳穴,似有几分懊恼:“当年在观星台,你师父也跟你一个性格。呵,不愧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一样的气人,一样的没意思。”
西南王似乎一直在执着于找乐子的路上,执着于装猫斗鼠的快乐,不知道为什么。
程穆看着他,倏地笑了:“喂,那谁她徒弟。你是在怀疑本王吗?”
“不敢。”
这一声“不敢”。随之而来的既没有行礼,也没有什么语气上的波动,还真的看不出来有什么不敢的。
因为他本次前来,名义上是拉拢,实则是各有利益所在。
他有那个信心,像西南王这样的人,不会放过他这么一个上好的机会。
“你师父当年就是这样,什么话都往心里憋。我猜你肯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性格如此恶劣吧?也一定听说过关于我的传说,对不对?想知道吗?”
说实话,不太想。
还不能李相臣开口,程穆打了个响指,用看透一切的目光道:“噔,不想也得想,不然我就不跟你说什么关于起兵的事,凡事皆互利,我必须要说得开心了才能答应你。所以,李大人,您作为她的徒弟,想必也博闻强识有她几分真传吧?我真的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见这架势,李相臣再怎么不合时宜的去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就是傻子了。
况且,西南王还谈及了师父。
他躬身行礼:“亲王殿下提问即可,小人岂有不回应的道理。”
“好,”程穆站起身,凑近了他,一双眼睛里承载的好像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请问李大人,您认为儒释道的推行是否符合大多数人的真正意愿?一切的道德,一切的正确,真的,是黎民百姓所要追求的吗?”
反正不会是什么事都不干的太阳神。
“不,”李相臣的言语带上了几分严谨,但思及什么平日里要避风头才能谈及的话题却直言不讳,“最起码在当下,这一切从不掌握在‘大多数’手中。它们掌握在权力手中。是权力制定了这些道德,而后定义了这些‘正确’,以图达到维护自身权柄、巩固统治根基的目的。”
程穆言语中染上了几分欣喜:“那,在那之后的一切呢?”
李相臣:“我相信这个问题亲王大人的看法是和小人一致的。在那之后,便是要去思考如何将自己的主张强加于人的事了。”
程穆为什么要问这个?
李相臣并不觉得像她这样的人会是什么“受了伤心里就一直过意不去的小女孩”。
恰恰相反,既然有所问,就必定有所图。
第85章 【枯伍】达成合作
为什么要用这样浅显的问题,西南王在隐喻什么?
或者说,作为西南王,她目前所展露的一切,目的都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什么所谓的“表象”而生的,而是另有目的?
包括祭祀,包括为人,包括......
西南王容不得他思考的时间,直接翘起个二郎腿:“痛快,哈哈!”
程穆一双眼睛像是直接亮起来了似的,她弓下身子,脸上那点冰冷的笑意瞬间放大,嘴角上扬时勾起了格外癫狂的弧度。
她轻轻在石案上拍了一下,带着黄金手甲的那只手在石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金属碰撞声间摩擦出了一股令人牙酸的嗡鸣,在石室里格外刺耳。
李相臣微微动了动眸子,他发现其实在发出这阵声音时,西南王本人也未不可查的寒噤了一下。
“好,确实如此。你知道我一直追求的是什么吗?哈哈哈......”
程穆抬起手来,捂上了自己的眼睛,笑得格外癫狂,甚至能从其中品尝出几分落寞来。
像是一个一直封闭在暗处的人头一次遇见了落难的同类。
不乏耻笑,也不乏欣喜。
“我这些年练兵,为的从来不是打回中原,而是有朝一日去撕掉那些人虚伪的面皮,哈哈哈......咳咳。让大家知道,知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外表之下,包藏的是怎样败絮其内的血肉。到那时,你也会开心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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