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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是......”
“属下明白!”
程穆挥挥手,如同驱赶一群碍眼的苍蝇:“行了,都下去吧。”
随后,这位传说中喜怒无常的西南王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也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明白么?”
“是......是!谢殿下!”
一团重伤的侍卫们如蒙大赦,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连滚爬爬地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
于是,在一场兵荒马乱之后,又归为了死寂。
石室中落针可闻,只有祝一笑鞋履踏在地板和碎裂的石块与粉末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他衣摆上所沾染的血液滴落在地面发出的轻响来。
祝一笑走路是没有声音的,除非他想。
于是这番故意所发出的声音,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相臣的情绪这才有所波动起来。
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似的,挠了他一下,微微发痒。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断昼教教主动起手来的模样。
在人们口口相传中,他们似乎就应该是伴随着血气与凶厉的。
可他见到的岫教主却不是这样,再后来他见到的祝一笑也不是这样,于是才让他对他们有了怀疑:莫非这些评价是专门用来吓唬人的?
而今日,算是让李相臣彻底见识到了,那些流言非虚。
真正算起来,岫教主和自称“祝一笑”的付宴,才是其中真正的异类。
眼前人像是刚从炼狱里爬出来一样,无悲无喜。
直至脚步声渐远,祝一笑才终于像是找回了自己一样,抽/动了下嘴角。
祝一笑究竟杀了多少人?
李相臣心下一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祝一笑,如此陌生,如此危险,却又如此......迷人。
对,就是这种近乎于没有理智似的迷人。
他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难道就只是为了找到他?
这个念头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尖发颤。
可这个男人是永远不会让他产生多想的想法的。祝一笑呼出了口浊气,快步向前,像是终于压不住那份矜持一样,将李相臣紧紧抱入怀中。
有时候,三秋于人不过一瞬。
有时候,一瞬可抵十日漫长。
李相臣的胸膛贴上了祝一笑的,甚至能清晰的透过衣服,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扑通、扑通。
连呼吸都变轻了。
那样熟悉的玉兰香终于在十余日后,再一次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哪怕身外人满身血污,都能令他感到无比安心。
在安心之余,终于能缓慢地拂顺李相臣多日来焦急的心绪。
又因祝一笑身上同样出生于南疆的玉兰香,李相臣体内的蛊虫都好像如潮水般消失了一刹似的。
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李相臣在心里笑话起自己来。这才过了几天呀?真是的,难道这就是相思无极吗?
程穆:“两个大男人也不害臊?”
“咳......”
“哼。”
程穆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重新看向石室内的两人。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浑身浴血的祝一笑和眼神复杂难辨的李相臣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还是定格在了老熟人祝一笑身上。
那点玩味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眼神却变得如同淬了毒的钩子。
“好了,”她拍了拍手,金护甲与另一只手相击,发出的声响打破了石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闲杂人等都清场了。我们也应该继续聊一下方才的话题了吧?”
祝一笑“呵”了一声,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扬起了往日的那般笑意。
只是如今来看,像是一切都隔了一层什么似的。
他走上前一步,将李相臣挡在身后。那笑意不及眼底:“你的把戏我都清楚,我也知道那些人是为什么才留在你身边的。所以,我来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杀。”
祝一笑这是什么意思?李相臣的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背影上。
程穆点点头:“可是燕子,这里也没有人说你杀了呀。”
祝一笑冷哼:“没和你说话。”
西南王却终于是从他身上找到了几分难得端起长辈架子的机会来,她饶有兴趣:“哎呦,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你看这抱也抱了,难不成下一刻就是激动的互诉衷肠,聊以慰藉?还是说细数这几天的不如意与相思之情?”
祝一笑的笑容不变:“如果你不在的话,是的。”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李相臣莫名觉得有几分荒谬来,他呃了一声,“咱们还是先聊正事吧。”
程穆莫名其妙:“我们聊的不就是正事吗?”
祝一笑:“难道不是寒暄吗?”
“......”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李相臣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走到两人之间,人为地隔开了两个人刀子一样的视线。
“我说,好好听我说话。”
祝一笑的目光在落到他身上时才开始变得柔和起来:“抱歉呐,我就是太想你了,又不想别人来打扰,这才忍不住呛了她几句。”
程穆:“你应该庆幸我有个好修养。”
李相补假笑起来,先一步捂上了祝一笑的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男一定会说:“有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那还是先让他闭上嘴为好。
祝一笑眉眼弯了下来,带着一点可怜意味似的看向他,满是无辜。
“好啦,咱们收敛点。”
回应李相臣的是祝某人开心地眯眯眼。
“好了,付教主,西南王,现在请您们两个告诉我,”李相臣收回手站定,将“您们”这两个字刻意加重,“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都清楚’?那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
程穆哈哈两声:“李大侠呀,你把我们两个都叫了,究竟是想让谁来回答呢?我看你不如问直接你的好情郎,省的他用白眼翻我。”
祝一笑没有理会,眼中只有李相臣:“从城外到踏进城内,甚至于走进王府,你们一行人所见到的所有人,其实都是假的。”
李相臣:“比如傀儡?”
“不错,不过还有一些真人演的,都是收了钱的杂剧倌儿。”
“为什么?”
“这就要问咱们的西南王究竟是怎么想的了。我也很好奇,难不成只是想给自己平淡的日子增添几分惊心动魄吗?”
程穆“切”了一声:“不这样怎么骗得过上面那些偷偷派来的巡查官?怎么维持本王霸气的形象?”
祝一笑:“我看是暴戾吧。”
程穆:“谢谢,你自己也差不多,传闻能比我好到哪去?半斤八两,还好意思说我老人家?”
李相臣:“......啧。”
怎么又拌起嘴来了?
真的是一个为老不尊,另一个心若顽童。
这神奇的缘分怎么就偏让他俩认识了呢?吵什么吵?
第89章 【枯玖】囚笼销骨引
“哈?切,算了,不和你个二十出头的小孩计较,”程穆转向李相臣,“烈云城有内外两层,你之所见也不过是外层的伪装罢了。同样,本城比起真正的洗脑也不过只是个伪装,再往深处走一城,才是真正的西南。”
李相臣的目光说起来其实也不算是黏在了祝一笑身上,没那么夸张。但时不时看两眼确实是有的。
一方面就是那些比较俗的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另一方面,方才踏血重逢,祝一笑一身血污,那模样再一次的让他想起了未入南疆前,在客栈的那个的梦。
在那飘渺的梦里,只一个身影就能让他想起来的人。系着铃铛与灰败得晃眼的手腕,无不在他脑子里刻印至深。
以及......那句穿透梦魇有幻觉的“是我,一直都是我。”
他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暗示。
只是,如果那两番场景中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真的是祝一笑,反而会让他好受些。
他不介意爱人看遍自己的不堪,但他介意素未谋面之人将这些收进眼底。
“如此这般?”李相臣满面“受教”之色,他点点头,“说起来,我们方才聊到哪了?”
程穆欣赏他面色的转变,咯咯笑了两声:“你自己看看你这衔接得自然吗?”
“不在乎,相信你们两个也不在乎,”李相臣整理好思绪,连一个冷笑都没发表出来,他将手抵上下巴,“是说到你身上的那个‘钉子’吧?”
“不要擅自觉得别人不在乎嘛,不过,你这回倒是‘觉得’对了。我确实不怎么在乎,我只在乎怎么让我开心,”程穆摊摊手,“我这里要和李大侠商讨的,便是如何去解我身上的这株顽疾。仅以我目前所知,李大人当是解此毒的不二人选。”
李相臣笑了出来,倒是没有几分真心实意,反而是恰到好处的贫嘴:“这是有什么说法吗?难不成非得什么武艺高强之人的经脉方可解得?”
程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自己实力有如此信心之人,不过你确实配得上这份傲气。但恕我直言,你猜错了。”
李相臣暗暗拍掉祝一笑想要牵上来的手,轻咳两声以缓尴尬,眼神止不住地往注一下那边瞟,略带着些警告的意味,却也没有真的怎么狠下心来去瞪他,落在外人眼里,到只剩下“情/趣”二字了。
李相臣笑容得体:“那亲王殿下又何必让我来猜呢?直接当一切摊开说明了,岂不方便?”
“可是直话直说对于本王而言,确实很不方便呢,”程穆勾起嘴角,眼神往两人身上瞟来瞟去,“真信啦?哈哈哈哈,我逗你的。”
这老不正经的,封地上到底是得有多无聊,才会让她整天想着怎么去找乐子?
“我要说的方法很简单,”程穆点点头,指向李相臣,难得用一副认真的表情道,“其他方法不知道,我唯独晓得你体内含有的蛊虫之血,正是本毒的解法。”
李相臣心念一动,歪头笑道:“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此事一毕还能帮我解了噬心蛊不成?”
“那倒不是,不然我就用‘两全其美’来去说服你了,何至于让付教主在外面听了就算是见血也要打进来呢?”西南王到底是与断咒所属的地域内交流颇深,对这些也能说出七八分的考究之言,“蛊虫早已流向你四肢百骸,若非你身上有我看不出的什么东西在,早已攻至你心脉了。取血不过就是用了你的血,和对于怎么解决你身上的蛊虫没什么关系。”
祝一笑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放血不会放走蛊虫的,因为蛊虫平日里并不在血液里流动,只是血液里有了些蛊虫存在过后留下的气息,才让这些气息成为了解决亲王殿下身上‘销骨引’的关键。”
“听见了吧?失望没?”
“倒也没多失望,因为本来我也没有指望,”李相臣挑眉道,“毕竟我身边这位若是真知道解法,也不至于让我一直困扰到现在了。”
祝一笑配合的摇了摇头。
程穆并不是什么能静得下来的人,只在这几句话的工夫,她就已经完成了三个动作五个表情,直到再次轮到她发言,才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那话又说回来了,请问我的解药本身,为我解毒,你可有什么意见?”
李相臣若有所思,既然帮助西南王就能完成伟业,区区一点血,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最后道:“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若说诛般巫毒,没有一人能出断昼教教主之右了,既然我们的付教主就在场,不妨让他来我们指点迷津,想必最起码看在你我二人的面子上,他能解答一二。你说是吧,笑笑?”
“哇,既然都问到我了,我不回答那就是我的不对了。咳咳,却之不恭,”祝一笑目光瞥向程穆,冷笑一声,“真要来问我,我的回答是,这个解法,不可行,也不会允许你去做。”
程穆一声“哟”脱口而出:“怎么,是心疼你家情郎啦?”
祝一笑扬了扬下巴,未出一言,只短促了发出了声“哼”似的气音。但光从他的表现来看,便是认定了这个说法。
“为什么?”
“这种损己利于人的行为,我不允许我的爱人去做。”
李相臣心念一动,目光微微一凝。
真是的,明明他自己都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本来就已是行将就木的人了,祝一笑此番又是为了什么呢?
说白了都是无用功。
程穆“啧”了一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嗯哼,我就是很没出息,那又怎么样呢?我有人爱。”
“......”程穆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过这种无语的感觉了,“尘世上有一个牵挂和累赘拖累着你很了不起吗?你有病吧?”
祝一笑:“是的。”
“那还真是病得不轻,”李相臣扶额,看向祝一笑,“咱们还是少浪费些时间吧,为何不可行?难不成还有其他解法吗?”
“确实有咱们西南王不知道的解法,”祝一笑将话语中的重音刻意凸显,强调了“西南王”三个字,不像是只为了揶揄,而是想从口头上占回来一点风头,“所以,我才会说不可行。”
“是吗?我与你同样处于南方地界,为什么会不知道?你是真的知道些什么,还是想用什么手段来骗本王?”
程穆冷笑一声,虽然口上没有什么表示,可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这骗不了人的,她死死盯着祝一笑那张依旧笑里藏刀的脸。虽然不肯承认,但心底其实是又是震惊又是怀疑的,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通通在眼底飞快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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