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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我放弃了,我想用蛮力将它的那扇大门推开。可门似乎越来越重,我推呀推,怎么都推不开,到最后,不知道用了几个时辰,也不知道用了几天,当我和孩子们终于把门撬开出一条缝时,先流进来的不是什么新鲜的气息,而是发污的血。”
“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沉重的并不是门,堵住我的也不只有门。”
“还有前辈们的尸体。”
“是教内骸听残羽,趁着那大乱之时,残杀异己。”
祝一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喉咙。
几近失声,已是破碎得不成样子。
哪怕他在上任后将这些人揪出来。该杀的杀,该赶的赶走,这些人也仍然是他的噩梦。
更别提他留下来的那么几个因为牵扯过多而不好处理的。
同他们共事,哪怕只是用傀儡,也只会觉得煎熬。
他甚至不曾发觉自己的嘴唇是何时颤抖的,他试图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像是被混了水的泥沙堵住,只剩下不成调的喘息。
他努力了几次,脖颈上的青筋都绷紧了,却只能挤出几个气音:“我,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在地上只能干扑腾一样。
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扇门背后的模样。
烈阳如血。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将他淹没。
“我不知道......”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破碎不堪,还带着血腥味。“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半个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看到门缝里涌出的景象那一刻,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
祝一笑的身体几近僵直,脸上本来就不多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死人般的灰败。他死死瞪着前方的天空,红色的瞳孔发起了颤,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他张着嘴,想要尖叫,想要嘶吼,想要质问苍天。
可......
没有声音。
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悲痛像一座山岳,瞬间撤去了他所有的未尽之言。
他只能徒劳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抽噎。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肩膀,再到整个身躯,如同风中的残烛。那只捂着半边脸的手也无意识地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图留指尖还在抽搐着。
“我,我恨。”
我恨,我恨我自己的无能。
我恨我自己的命格,我恨我自己是个天生的扫把星,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恨一切不如意,恨一切为时太晚。
等真正强大的时候,除了报仇与泄愤,就只有旧事重提的悲伤了。
墙角的阴影里,百晓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廊下的沉寂。
她被这两个人吓呆了。圆睁的杏眼里盛满了震惊和茫然,直愣愣地盯着那个背对着她无声颤抖的身影。
残阳分明是暖色的,可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是那么地孤独呢?
兔子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温热柔软的触感此刻却无法传递给她丝毫暖意。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她指尖都在发麻。
原来祝一笑看似狼心狗肺,实则竟是这样......重性情之人么?
她曾大声斥责他的不作为,斥责他薄情寡义。
可当时祝一笑是怎么表现的呢?
他只是挥挥手,装作一副什么都不在意也听不进去的样子。
可原来,他并非不恨,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去承受和化解那份恨意。
明明,如果那份恨化作烈火,足以焚烧一切。
百晓脸颊发烫,无地自容。
第101章 【佰O壹】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她想起自己之前对祝一笑那点不易察觉的轻视,一时间羞愧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其实也不能怪我,对吧?”百晓咬着唇,心里好像有几个小人在打架,“你看他之前那个德行不让人这么以为都难。”
“可是,不怪我又怪谁呢?是我先误解的他呀。而且......”
而且祝一笑既没有想着赖在教主之位上不肯走,也没有另择他人想法,连徒弟都没收一个,是真的有在好好把她当作继承人来培养。
哪怕这个继承人对他的态度并不怎么好。
哎呀,受不了了,这个人凭什么呢?图啥?
百晓心里嘀咕着,表面上却半点都没有掉链子,站的笔直,连呼吸都轻了很多很多。
希望能不被发现,希望能不被发现!
廊下。
黎双终于从那本泛黄笔记带来的莫大悲痛之中回过神来,勉强找回了一丝神志。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身旁无声崩溃的祝一笑,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慈悲。
她当年见到这孩子时,这孩子还是个小娃娃。可哪怕小宴如今已经比她高这么多,这悲伤垂泪的样子却也一如当年。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背,却又在触及他紧绷的肩线时顿住。
是了,付宴是个大人了,已经不是孩子了,再用这种方式去安慰。和照顾一个傻子又有什么区别?
她最终只是将手轻轻地搭在了他颤抖的手臂上。
就像岫当年一样。
那细微的触碰仿佛是给思潮开了一个闸。
祝一笑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急促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即是剧烈的呛咳。他下意识地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粗鲁得近乎让仪态荡然无存,试图抹去所有脆弱的痕迹。但那通红的眼眶和鼻尖,以及眼底深处尚未散去的几丝痛苦,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这些年来,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实在已经太丢人了。
怎么就偏偏这时候崩溃了呢?实在不该,不该。
他别开脸,避开黎双的视线,也避开了自己心中的异样。他的胸膛还在起伏,气息不稳,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哑嗓终于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鼻音的低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黎姨……我没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徒劳无功:“……都过去了。”从黎双的角度看其实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但猜也猜也能猜出来祝一笑此刻必然是强行想要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
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最终只是沉沉的长吁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有些伤痛,用言语安慰实在太过苍白。
反倒会像是风凉话。
祝一笑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庭院,残阳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几息,来重新武装起自己那副对外示人的玩世不恭,游手好闲。
而后好像是终于感知到了什么,他自嘲一声:“也没什么。对了黎姨,有关于那件事,你不用自责。其实我很能理解你。”
黎双摇了摇头:“人生最难过的课题就是放过自己呀,你看我,体面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这点都没参透。唉,岁数大了,估摸着是这辈子都过不了啦。”
祝一笑难得没有顺着她的话说。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也知道你会产生她还没死这种错觉很正常。毕竟如果当时我也不在场的话,我也是不会相信的。”
黎双苦笑:“你这话很不合时宜。”
“我知道,”祝一笑点头,“但我也知道你肯定和我想的一样。毕竟只要清楚师姐的为人,就都不会说出假死这种说法。其一,她不会这么做,说她会这么做的人要么不了解她,要么就是在侮辱她的人品。其二,如果她真这么做了,那么就是一种欺诈,骗人感情,欺骗敌人,也欺骗你。我师姐不会做这样下作的事。”
况且无论是从理性还是个人情感上来说,假死脱身都是格外不讨喜的,因为其中带着一点畏罪潜逃的意味,故而,哪怕本身无辜,也会显得心虚,显得做人不那么磊落。
祝一笑思考过为什么这种说法会那么令人不适,曾和李相臣探讨过。
最后得出的答案是,这样胡思乱想会让一个真正死去的高尚者在死后蒙羞。
“你知道,但你还是那么问了。是因为遗憾吗?”
黎双将书轻轻放好:“我对你师姐的感情,和你对李大人的感情是一样的。就像有一天你如果外出了,李大人却突然......咳,没有那个意思,就是举例一下。李大人却突然遭不测,你会选择相信吗?”
祝一笑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信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对,所以我其实一直都很难接受。我知道你会想劝我‘逝者已逝,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是没必要,因为我清楚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真的无法释怀而已。”
墙后的百晓抱着兔子,悄悄地向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藏的再隐蔽些,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装满了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难以言喻,列举出来又会格外啰嗦。
说非要来说,大概总体是苦涩的。
人心仅方寸,世人无一不知。
可,原来真的有人哪怕是在万丈崖边,也能心怀一丝斗大的焰光,与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幽夜相对抗。
世人称之为义。
黎双望着庭院里渐深的暮色,轻轻摩挲着怀中泛黄的笔记。
其实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是需要时间。
如果年华老去还是无法释怀,那就是时间不够而已。
墙角的阴影里,百晓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心跳如擂鼓,祈祷着这场沉重的对话快点结束,祈祷着自己能悄无声息地溜走。
“我这真是第一次这么信太阳神,求求了,把我弄走吧!”
只是就在这时,祝一笑那带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疏懒腔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跟鬼似的,激起了百晓一身鸡皮疙瘩。
那声音不大不小:“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出来吧。”
“!!!”
百晓浑身猛地一僵,觉得自己整个人从上到下都要凉透了似的。
怀里的兔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惊恐,不安地蹬了蹬腿。她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完了!被发现了!
廊下的黎双也是一怔,下意识地顺着祝一笑的视线方向望去。
她习惯了独居,也没想过有一天竟然有人会偷听她的话。方才她沉浸在悲恸中,竟全然没有察觉到还有第三人在场。
只是一愣神的工夫,就足够她猜出来是谁了。黎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复杂的叹息。
“要听就光明正大一点嘛。”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是遭了什么天谴吗?
百晓只觉得双腿发软,怀里的兔子已经撒丫子跑了,她也想效仿,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被钉在了原地。
祝一笑的声音其实并不严厉,甚至说,可能比起以往还更和蔼可亲一点。
可越是笑面虎越是可怕呀!更何况还是冷不丁突然说出来这么一句,那简直比聊斋还聊斋!
那所言听在她耳中,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她偷听了别人的痛苦,窥见了最不堪的脆弱,这简直......
百晓悲伤地想:“若换作是别人,肯定会将我杀人灭口的......”
虽然祝一笑不是别人,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心里使的什么坏呢。
百怨种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低着头,一步一挪地从墙后蹭了出来。暮色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微微颤抖着。她不敢抬头看廊下的两人,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沾了泥土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真别说,线头崩了一个。
“我,我那个什么,其实......”她试图解释,声音却细若蚊呐,又急又恼,“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兔子跑了,我来找!对,我是来找兔子的!”
这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祝一笑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庭院深处逐渐模糊的竹影上,仿佛方才那句冷不丁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抬起手,用指腹不甚在意地蹭了蹭自己还有些发红的眼角,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像是在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
“哦?找兔子能找得这么心虚啊?难不成是灭兔子满门了?别逗了,”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戳在百晓的心窝上,“年纪不大,耳朵倒是挺灵。”
百晓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头垂得更低了:“我什么都没听见,真的。”
啊啊啊啊!百晓啊百晓,你今天怎么这么笨?
第102章 【佰O贰】去去去,熬药去
黎双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末了,扬起了几丝微笑来。她转向祝一笑,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再为难小辈。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与包容:“好了,燕子。别这么笑了,你那么笑有点渗人。”
她又看向恨不得把自己缩没了的百晓,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招了招手:“小塔桉塔,夜深露重,别在墙角站着了,容易着凉。过来吧。”
百晓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从前,爹娘只会整天使唤她,从来不叫她的名字,只有阿姐每逢下弦月回家时才会这么叫她。
后来姐姐不在了,也就没有人再喊这个名字了。
要么是叫她圣女、小圣女、诛神之子,要么是直接以“您”来呼唤。
后来她自个儿跑了,给自己起了个“百晓生”的名字,说实话,起初有人这么喊她时她还会很尴尬地笑笑,但不知是不是越来越不要脸,秉持着“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江湖方式方式,日子长了,她自己反而特别对这个名字感到适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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