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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成缮这个人总是自以为是,喜欢做那些自己觉得是为了别人好的事,实则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啧。
犹豫什么呢?李相臣伸出了手,接过了西南王拿出来的卷轴。
不收是王八蛋,大局当前,哪里由得了他耍这种小性子呢?
“多谢殿下。”
程穆呵呵一声:“唉,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能听之悦耳,怎么从你嘴里讲出来就怎么听怎么让人难受?算了。以后若有机会,在我面前还是直接称呼‘你我’吧。”
“嗯。”
忽略掉祝一笑的目光,程穆半分遮掩也没有的直接开口道:“司成缮她把你当作利刃,说要你用她的血去祭那所谓的新天新地,你真的信吗?”
然而,回复程穆的并不是“是”或“否”。
而是一个听起来比较文雅的说法。
“信或不信,并不由我。”
李相臣抬起头来,看着天际上还未开始刺眼的太阳:“其实有所清醒之后,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听一个人说了什么,具体还是要看这个人做了什么的。如果她真的做了,我反而会更钦佩她一些,最起码她说到做到。但要真说起来,我希望她不这么做。”
“这样么?看来你心里跟个明镜似的。我明白了,”程穆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恢复了轻松的神色,“哎呀,阿缮若是听到你连师父都不喊了,指不定怎么伤心呢。”
“......”李相臣否认了她的说法,“你知道的,她从来不在意这些。以前尚可以直呼名讳,现在怎么不行?”
“嘿,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好骗呢?就算你看出来了,也最起码得给我这个老人家一点台阶下吧?”
祝一笑敷衍道:“哎呀,是是是,老人家。我看您还是回去待阴凉地里面休息一会吧。”
程穆轻轻地叹出了口气:“但我说认真的,你别不爱听。李大侠,你和你师父真的很像,都是一路货色的疯子。硬要说有什么不同,但我只能说出她疯在冷酷算计,而你,疯在明知前路是深渊,还要守着心里那点可笑的‘人性’。”
李相臣重新转过身去,并不想面对这个问题:“就像您说的,既知晓又何必问出来呢。呵,我知道您不喜欢说废话,既然问了,必然是有所不解。您想问什么?”
“本王只是好奇,你这把心里怀着人命的‘刀’最终会不会真的如她所愿,亲手杀了她呢?还是说你其实已经想好了办法,只是......”
只是话说到一半,她又摇了摇头:“唉,算了,你肯定比我有分寸,我问这些不是废话么,呵呵。说实话,这场戏其实并不太尽如人意,我看着也不太尽兴。但真要说差在哪,我也说不上来。”
西南王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挥了挥手:“走吧,带着你的图,养好你的伤。然后好好演这场天下易主的大戏,本王还等着看你们师徒如何收场呢。”
李相臣手中握着卷轴,看着程穆与一干傀儡们擦肩而过,最终消失在府邸深处的背影,心绪翻腾如海。
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我们走。”
李相臣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对祝一笑说道。
“好。”
两人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这片弥漫着阴谋气息的假王府。
数日后,颍州,黎双居所。
客房。
药香袅袅,如丝如烟,缓缓升起间掩盖了李相臣身上尚未散尽的病气。他盘膝坐在竹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深处多了一抹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那个卷轴被他放在枕边,与黎双带来的几味珍稀药材放在一处。
竹门上传来了两声清响。
“请进。”
黎双转动着轮椅进了屋。
仔细探查了李相臣的脉象后,黎双眉头紧锁:“噬心蛊已深入膏肓,与心脉纠缠难分。你师父给的卷轴里蕴含了些安神的东西,和你体内残留的那一点月魄相辅相成,再加之我的药,才没让你路上这些天彻底疯掉。但也只能暂时安抚,延缓其继续生长,无法根除。至于......”
她看了一眼坐在窗边满脸沉默地擦拭着双钺的祝一笑,摇了摇头:“没办法的事,本来听到你说骸听当初没有死时,我还有些兴奋,以为可以找到解法。谁让你师父竟然直接将她......也算是让这方子彻底失传了。”
“黎前辈,”李相臣皱眉开口,“其实在感知到她的存在之后,我体内的蛊虫有过一段时间平息。依你所见,这是为了什么?”
第98章 【枠捌】玄鉴司教育你赢了
黎双微微愣住,下意识地眨眨眼。
但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眼神骤然多了几分期待,开口道:“那,当时你有闻到什么东西吗?”
“有,”李相臣点头,开始回忆,“是一股很淡的香火味,刚闻到的时候我还微微愣了一下,以为西南太阳神的祭拜方式和中原人一样。”
“这是曜凌的味道......”黎双猛得站起身,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嗓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我明白了!”
李相臣也隐约猜到了其中的关联,带着验证的态度开口道:“什么?”
“我早该猜出来的,谜底果然就在谜面上!”黎双终于不再是那种温婉舒雅的调调,不像平日里敷衍人,而是真的在为自己的病人感到高兴,“都说没有解药,但不代表没法以毒攻毒去把它压制呀!”
不过那只是一点点残渣,不足以验证什么。李相臣几乎是刚开心就给自己泼了盆冷水,扬起了几分理智:兴许就是单纯因为具有安神的东西呢?万一白高兴一场,岂不是亏大了?
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给了黎双。
“是残渣不假,但残渣不也是曜凌吗?我知道那本书上写的是什么了,还记得吗?李大人,那回我拜托你去江南拿回来的那本书里被我撕下来的那一页,上面写的就是曜凌的特性。”
黎双语速也不自知的加快起来,眼中的开心不加掩饰:“怪不得噬心蛊的解法只传给教主,而曜凌只能属于教主!原来有这样一层关系在......”
对,噬心蛊能操控人心令人痛不欲生,曜凌作为极盛之物能大大增强人的功力,这两个保密理由看起来都格外合理,但此前还没有人想过二者之间竟然能产生关系。
“那本书其实是骸听当年的手札之一,我当年一直没看懂,如今大彻大悟才明白上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用以培育噬心蛊母蛊的本源之物,其实正是极其精纯的曜凌。早该猜到的,此物的记载一直是‘霸道绝伦,活死药骨’,那便必然能赋予蛊虫以近乎不死的活性与凶性,还能以其本源气息压制蛊虫的躁动,既能压制,也能共生。如此一来便可让中蛊者任施蛊者操控。”
“你刚才说骸听前段时间因你师父而死,对吧?她毕竟是一切噬心蛊的源头,在蛊虫们眼里想必她就跟个老祖宗似的。所以骸听身死,她体内蕴藏的曜凌气息消散,失去引领人的蛊虫自然在你体内疯狂反噬。而你在你师父身上感受到的那一丝气息,无论其精纯与否,只要源自曜凌,便天然对噬心蛊有安抚镇压之效!”
李相臣略有所思,祝一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旁边,还顺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黎双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压根不在意这俩人是怎么又重新粘一起的,她点头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曾经体内是不是也有一块曜凌?那回你和我说过的。”
“是的。”
“那便对了!”黎双将一只手拍到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我说为什么在那之前你其实没有像其他中蛊者一样被蛊影响的那么重,又为什么自从那回见了你师父之后才开始让蛊虫比以往更猛烈了起来的!怪不得我先前调配的药到现在渐渐失去了作用,原来不是我医术的问题,是因为曜凌才影响了我的判断,让我误以为这些安神的东西有点作用。”
这与祝一笑当初的猜想不谋而合。
李相臣将手抵上下巴,作思索状:“可既然有压制之物,我当初又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况且,那回我来找你也是在被挖出来之后,又是怎么让你......让您没有查看出来的?”
“那当然是因为没被激醒。就这么说吧,没被激发的曜凌就等于一头沉睡的野兽,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所以蛊虫才不敢放肆,直到你师父把它挖走。这也解释得通她为什么只用残渣去弄那些东西,因为她只有那么一块,不敢从一开始就直接拿全部的希望去赌啊!”
她才看见李相臣欲言又止的的表情。于是又正经起来:“哦,还有后面一个问题没回答,你瞧我,一激动起来就喜欢乱动脑子,见谅了。我当初没查出来是因为当时你体内仍有其残留的气息。”
所以养的宠物才会被不小心放出来。
因为当时猜想得到了验证,而仅仅一块是不够用的,所以司成缮忙着去杀骸听,想要取出她身体内的那一块曜凌。
于是才会疏忽,让那怪物给跑走了。
祝一笑和李相臣对视一眼,李相臣却会错了意,觉得当下的场合眉来眼去多少有点不合适,于是尴尬的咳了一声:“何解?”
黎双虽然一时情难自禁,但好歹是沉寂了多年,自然也没有做出其他太外露的表情,也没有了其他更激动的动作。她只是来回转着自己轮椅上的木轮子,在屋里缓缓地让轮椅代腿“踱步”:“因为那玩意儿先前常年在你身体里。通俗点来说就是,你肯定是被它腌入味了。虽然咱们怎么了,但你的经脉当时仍受其残留的气息影响,所以才让我误诊。”
李相臣看她聊的开心,虽然自己也清楚了其中含义,却也仍是顺着她的话说,好让她讲明白,时不时再应和上两句:“受教了。”
嘴上说着这个,他颅内思绪翻涌,在想着另一个。
众所周知,噬心蛊的解药不外传,而曜凌早已被骸听挖了个干净。
如果就是因为二者能互相影响,才会让骸听想着不让其流通呢?
就算不完全是,起码也得是原因之一吧?
这样一来,既没人能得到解药,又没有除了她信任的人以外的人制造出这样的蛊虫去操控别人或者反过来操控她自己。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噬心蛊从一开始就没有解药,只有材料。
而材料正好可以压制噬心蛊。
可谓是牢牢的把力量握在自己手里。
那,李载贺又是怎么知道制作噬心蛊的方法?难不成,是因为当年骸听当国师?
又或者......
李相臣突然想起当年司成缮在军中以一御敌千人的传说
是彼时尚对李家人忠心的司成缮!
李载贺曾经位列行伍,是名副其实有军衔的。那他会不会在当年留下了那么一些蛊虫,或者是保留了中蛊者的血肉,才让他拥有了蛊虫?
毕竟蛊虫造出来之后只需要用血肉养着就好了,也不需要什么原料吊着就能保留活性。
所以在他当时提出要辞去掌司一职时,李载贺才答应得那么痛快,面对大不敬也只是象征性的骂了他几句。
李相臣心底莫名爬上了几分麻木感。
黎双仍在说道:“所以你师父才会给你下往事逢杀咒,不只是因为此咒对你起不了坏效果,更因为它含有月魄,月魄可与曜凌同源啊!虽然功效不完全相同,但多少能影响一些。得亏它没有曜凌那么稀有,其他秘法也需要它,才没让骸听找个理由给它禁了或者挖绝种了,不然如今也难找。”
祝一笑握紧了拳头,语气中满是自责:“真是不该!我当初竟然还给你了一个压制它的东西,反而让往事逢杀咒没了效果......”
李相臣回过神来,他将手捂上自己的心口,胸膛下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的告诉他:他人活着,他仍是人,不要麻木。
他抬眼看向祝一笑,摇了摇头,示意没事。而后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开口问道:“黎前辈,其实我仍有一些不解。”
“但讲无妨。”
“此咒不是增加人心绪的么,为什么说能暂时压制住蛊虫呢?”
“首先,也是我第一开始以为的想法,那便是以毒攻毒。二者皆可增加人的思绪,只是专攻的地方不一样。噬心蛊主要是让人感到从身到心的痛苦,而往事逢杀咒败主要是激发人的怨念,可以暂时让身体麻木,感受不到苦楚。”
“其次,”黎双竖起手指,“如今看来,或许正是因为你体内曾有曜凌的气息,与之同源的月魄才没有对你身体造成影响,你师父才敢给你下咒。”
“这样么?”
李相臣心中百味杂陈。他缓缓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轴的边缘。那上面仍残留有师父刻意留下的气息,本来只是淡淡的香火味,此刻却因为他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变得烫手起来。
其实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自以为是的好。
司成缮知晓一切,心如明镜。
她知道李相臣体内有噬心蛊,也知道李相臣需要什么。
那么,这卷轴到底是线索还是挑衅?
她漠视人命,践踏伦常,以万物为刍狗,仅仅为了去验证她那冷酷的“道”。
为此,哪怕是亲手教养出的徒弟,也能当做耗材来用。
可偏偏,她所教导的一切成了他一辈子的处事准绳,她所带来的一切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吗?那这一棒子未免打的也太狠了些。
第99章 【枠玖】断昼教育你赢了
李相臣唇边溢出一句冷笑,满是苦涩与自嘲的意味:“呵……”
他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可此刻,他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他不信在骸听死前司成缮没有质问她,质问曜凌藏于何处。
不然以她的性格,就算是动手也绝对不会在想要的答案得到之前就让人死掉。
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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