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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精通的可能并不比别人多,但胜在什么都懂一点,又格外会唬人。因而在颖州地界,她为人其实是有几分名气的。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就这么叫她,叫着叫着反而就成了真的名字。
时间长了,连她自己都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了。
塔桉塔一词可以追溯到仪式中的呼唤,意为,希望。
百晓咬着下唇。
黎双方才那句“过来吧”中没有责备,反而成功地传达了安抚的意味来,让百晓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了一点。
她像得到了赦令,只是碍于心虚,又不敢完全放松。她挪着小步,慢慢磨蹭到了廊檐下,停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依旧低着头,像个刚闯完祸等着被家长打的小孩。
方才跑走的兔子此刻在墙边探出头来,好像是要看她笑话。
百晓扣扣手,心里嘀咕了几句。
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廊下灯笼的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尴尬气来。
祝一笑依旧侧身望着庭院,右脸被屋内的灯光映亮,可惜左脸不是,在眼睛的加持下反而更添几分鬼气和吓人。
黎双则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笔记,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小辈。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百晓鼓足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会抬头一会低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毛病。她声音里带着真切懊悔和尴尬,对着祝一笑的方向嗫嚅道:“......对不起,师叔,那个什么,我......我不是有心的。”
祝一笑终于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邃的目光随着在灯笼昏黄的光线静静地落在了百晓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方才的崩溃和返程,却也没有平日的戏谑或疏离,而是一种深沉又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百晓咬咬牙,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料,对方看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只切了一声回答她了几个字:“也没人说你是啊。紧张个什么?我像是能吃人的样子吗?”
他刻意顿了顿,微微扬起下巴,那半明半暗的脸上努力摆出点“大人大量”的表情,甚至还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小飞虫:“还不快点过来谢我隆恩?”
“本教主大度,不跟你计较,还不快点过来谢我隆恩?”
百晓:“......”
她脑子里预演过的所有苦大仇深、语重心长、甚至疾言厉色的场景瞬间碎了一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果然如此”和“气不打一处来”的情绪涌上心头。
看来事实是她以为错了。
指望此男语重心长或者推心置腹?
还不如指望她怀里这只兔子突然开口说话呢!
哼,这种话只有李相臣能说得出来,不要指望祝一笑过来说!
果然不该对此男抱有太多期待。
百晓要不是碍于黎双还在场,早就忍不住垮下脸翻白眼了。她硬生生忍住,挺了挺腰板,把手背到身后,试图维持一点最后的尊严。
祝一笑将她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最终只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他其实刚才确实有一瞬间想说什么,但当他看到小丫头那副又羞又愧恨不得钻地缝里的模样后,忽然就觉得多余了。
或许是出于尊重,或许是出于界限,最终又全都咽了回去。
没有那个必要。
因为他方才发现,这小姑娘似乎真的比以前长大了很多。只是因为之前日日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所以才没发现。
确实懂事了,甚至有些事已经不需要他来说了。
那么再吵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祝一笑还暂时不需要用这种只有中年长辈才会用的方式来给自己立威。
他目光掠过百晓,投向墙边那只探头探脑的兔子,随口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咳,那什么。你这兔子倒是机灵,知道看热闹。”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开口带着使唤人般的理所当然补充道:“你要实在没事就去帮你黎姥姥去看着药炉子,别整天瞎乱逛,看着点儿村里那几个整天喜欢来串门的小孩,别让他们进里屋。你二师父作图需要安静,懂么?”
祝一笑朝厨房方向努努嘴:“注意着点,火候别大了也别小了,黎前辈的方子精贵着呢,熬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黎双闻言,搭在笔记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封皮,无奈地瞥了祝一笑一眼,却也没反驳。
祝一笑继续道,语气带上了点“正经”的叮嘱:“咱年纪也不小了,什么东西呢都得去尝试着做一做,我这可不是使唤你,我这是在锻炼你。懂吗?”
“......”
不要把这种事说的理所当然好吗?
这一连串吩咐从煎药到赶小孩,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百晓不帮忙是什么天大的“大逆不道”。那点方才被点破偷听的尴尬被他用这种插科打诨布置任务的方式给彻底揭过了,不着痕迹地给百晓递了个台阶,也给她找了点正事做,免得杵在那儿继续尴尬。
百晓原地跺了跺脚,心里的那点别扭劲儿被他这“大度”又“自然”的态度冲得七零八落。
她憋着一口气,最终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师叔。”
她语气里还带着点没完全散去的别扭,但行动上却很利索,一转身快步走向墙边,一把抄起那只还在探头探脑的兔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就朝厨房方向小跑过去,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于是这外面就只剩下了黎双和祝一笑。
黎双看着百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泛黄的笔记,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皮,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啊......”黎双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她看向祝一笑,昏黄的灯光下竟一时觉得此人侧脸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你吓唬她做什么?她心里也不好受。”
祝一笑的目光依旧落在庭院深处沉沉的暮色里,仿佛在专注地研究竹影的形状。听到黎双的话,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黎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腔调,听起来确实有点插科打混的样子,只是鼻音还未完全散去,显得有点瓮声瓮气,“我可没吓唬她。我说的不是实话么?药熬坏了真赔不起,我家李大人要是被吵着了,万一发起火来,就连我也得躲远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来“再说了,这个年纪的小孩闲不下心来,万一再跑出去给我惹了什么祸,我又得心累了。给她找点事做,总比让她杵在那儿胡思乱想琢磨着怎么给我磕头赔罪强吧?啧,那场面,想想都折寿。”
他微微侧过头,装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我觉得我说的话挺对的,嗯。”
末了,他挠了挠头:“您就不需要操心了,左右操心也没用,咱们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能不知道吗?让她忙活去吧。您也累一天了,该歇着了。至于这笔记……”
他的目光扫过黎双怀中的旧物,语气放缓了些:“慢慢看,不着急。”
说完,他不再看黎双,转身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算快,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种将一切沉重都独自扛下的疲惫与坚韧。
那副对外示人的壳子,在短暂地崩溃后再次被他一丝不苟地重新披挂上身。
世道之下,又有几个人能向所有人展示真正的自己呢?
廊下,只剩下黎双一人。
她抱着承载了太多过往的笔记,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便知是百晓在小心拨弄柴火。
暖色的灯火将小院温柔地包裹起来。
黎双摇摇头,自己一个人坐着轮椅走了。
第103章 【佰O叁】这是否也可以算作一种绘画接龙?
厨房里传来锅勺轻碰的声响,要是用些心,还能听到百晓压低了嗓音对兔子嘀咕的声音,窸窸窣窣。
被这样强行安排了活计,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太情愿的微恼。
却也冲淡了方才那几乎要将人喘不上气来的苦恼。
黎双思考人生,轮椅转动间传来的嘎吱声很轻,但因为有了参照,故而那一点细微的声响在渐深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路过时她抬头望了一眼李相臣紧闭的房门。
里面一点声息也无,只有窗纸上透出的一个在烛光下被拉长的剪影。
黎双叹了口气,转动轮椅,也尽可能悄然地滑向自己的房间。
这院子,需要一点真正的安静。
客房内。
烛火跳跃,可惜光源很散,将李相臣的身影被分成了几份,拉得长长的,投映在周遭。
如果能把这些影子当做人,那这屋里可就很热闹了。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老墨的清苦味和纸张特有的气息。他上身微微伏下,精瘦的脊背绷紧,肩胛骨如同蛰伏的蝶翼。
他的头发比常人要短些,扎起来直到肩胛的位置,平日里都是随意的束起一条,此刻也因为低下身子而让发尾垂下进来浅浅的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有些痒。
他啧了一声放下笔后,随意将头发卷在一起,用发带固定成了一个丸子。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皮肤走势滑落,滴在了自己的衣襟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全神贯注,笔走如龙蛇。
司成缮留下的卷轴摊开在案头一侧,上面是江山图的粗略草稿,线条刚劲凌厉,没有什么旁人草稿一样的杂乱线条,带着她一贯的简洁。
李相臣的目光不断在草稿与自己笔下逐渐成型的精细图卷之间切换,他画得极快,手腕稳定得惊人,将每一处山峦走势与每一条河流脉络都精准地复现,甚至比原稿更添几分磅礴气象。
还有那些星星与拟神。
他第一个画的就是这个,先将他们的形象搞定了,才专注于江山风景。
层峦叠嶂,奔流长虹。
然而他的心神却并非完全沉浸在这恢弘的江山社稷之中。
他在寻找那些一眼就不对劲的地方。
司成缮的笔触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可乍一看一处两处还好,但若是多起来,难免会有疏漏。为了避免便只能一寸一寸的去看,不能粗略的扫过。
司成缮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做画时其实是带着一股傲气,起笔落笔皆有定式,线条转折间一笔即成,毫不犹豫也不容置疑。
那是她性格使然,才会投之于笔下。
李相臣摇摇头,压下几分不适,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感知都凝聚在笔尖,去捕捉草稿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的异常。
不过有些因为是正常人的作画方式,倒是给他增添了几丝苦恼。
是这里吗?
草稿上一处山洼的勾勒,线条收尾时本该圆融内敛,却突兀地多了一个微小的顿挫,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中断,又匆忙接续。
李相臣记录了下来。
以及这里。
一条本应流畅蜿蜒的河流,在某个不起眼的节点笔锋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如同划破纸张的刀尖,与周围被墨水晕染出的温润水势格格不入。
李相臣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一边飞快地在自己绘制的图卷上对应位置做出标记并抬手在另一张纸上记录,一边在脑中飞速推演。这些异常点散落在草稿各处,好像是胡乱撒的一把米,看似毫无规律,让外行人看不出什么,可在他这个内行人眼里却如同美人脸上的瑕疵,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应当是因为太过专注,汗水悄然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随手抹去,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体内的噬心蛊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在心脏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悸痛,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指尖的笔却依旧稳如磐石。
时间在专注与痛楚的交织中悄然流逝。烛台上的蜡泪堆积成一坨小山。
李相臣才没心思看这些,只是因为烛火的光源太散太杂,有点累眼。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
只有厨房那边偶尔传来一点柴火噼啪的轻响,是百晓在小心翼翼地照看药炉。
仔细听,还能听见少女打哈欠和小声嘀嘀咕咕的声音。
祝一笑并未回房休息。
他靠坐在李相臣客房外廊下的阴影里,后背抵着冰凉的柱子,一双子午鸳鸯钺被随意地放在膝上。他闭着眼,像是在假寐,呼吸悠长平稳,连姿势看起来都格外轻松。
只有特别专心才会发现他连接着耳朵的那块肌肉一直在动,像是想将屋内发出的任何声响尽数收入耳底,仿佛任何一丝来自房内的异常动静都能让他瞬间暴起。
黎双房中早已熄灯,静得出奇。只有那本泛黄的笔记被她珍而重之地放在枕边。
整个小院仿佛沉入了安眠,唯有李相臣房中那盏孤灯,和他笔下时停时歇的沙沙声响,在对抗着无边的夜色与体内蠢蠢欲动的凶蛊。
李相臣的目光死死锁在最新发现的一个异常点上。它位于草稿描绘的西南边陲,一片瘴疠密布的原始丛林深处,一个本应是空白标注“未知险地”的区域边缘。
司成缮在这里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痕迹,几乎像是不小心让墨点晕染开了似的,像李相成这样眼目极佳的人都得贴近了才能看出其格外扭曲的形状。
远看真的以为是个点,但只有贴近了看才知道它像一个不甚完整的符文。
这个点与其他所有发现的异常都不同。它没有破坏线条,更像是一个标记,被刻意隐藏在未知与空白的夹缝中。
结合前面,李相臣越发觉得那些奇怪的地方其实就是每个字的部首。
心脏处的蛊虫猛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跟小猫挠似的,和以往那种来势汹汹的感觉不一样,反倒是一种提醒,李相臣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布料在动作间发出微微的响声。
只是持续的时间有点长。
然而,就在这刺痛袭来的瞬间,他再次幻嗅到了属于曜凌的气息。
只是这一次沾染上了几分属于鱼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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