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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毅疏:“晓姑娘认识他?”
当然认识,那可真是太认识了。
百晓尴尬笑了笑,算是应了声。
北堂无缺哈哈两声,先是回以百晓一个鬼脸,而后朝卫毅疏拱了拱手道:“王爷有所不知,还多亏了咱们百晓姑娘,不然我估摸着还要在那匪窝里耗上一阵呢,也就不会有今天我坐在这里的机会啦。真是后生可畏。”
可谓个头,搁这阴阳我呢?看我笑话?
百晓心里再怎么杀气腾腾,表面上也只能尴尬夹菜。
正商量正事呢,不能生气,不能生气,气死病来无人替。
李相臣端起粗糙的陶碗,喝了一口热汤,算是暂时驱走了这阴雨天带来的寒凉。他放下碗,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北堂无缺身上,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堂兄,卫王爷应该已经将我们的处境和打算,大致与你说过了吧?”
北堂无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相臣,眼神复杂,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都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哪有容易二字?更何况,他人到中年,且不说他自己一肚子不着调,就说是寻常人,又有几个中年人会愿意表露出自己的弱势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卫毅疏见状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观星,该说的我肯定都说了,人我也是给你带到了。北堂兄其实一直有在考虑,至于他到底愿不愿意趟这趟浑水,我真做不了主。”
他看了一眼北堂无缺,又补充道:“北堂兄,当年的事,观星也是刚刚才从我这知晓原委,他并非是......罢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当事人亲自解释为好。观星,你说吧。”
李相臣点头应下,倒了杯酒,目光坦然地迎向北堂无缺,再次动用他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来,摆出了一副风雅又通情达理的模样。
“北堂大人,当年李载贺以我之名构陷于你,定是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实不相瞒,鄙人也是前不久方知道的,当时便觉得惭愧,满心为北堂大人鸣不平。毕竟此等行径实属非人君所为。我知你心中怨怼,无论是对他,还是对那个‘检举’你的‘李相臣’。毕竟换谁来谁不会有所芥蒂呢?我都能理解,故而今日在此,不为讨出个对错,只为达成同盟。”
李相臣目光真挚:“至于其他,我也不作辩解。”
第107章 【佰O柒】作者本人情商不高,但想写出高情商角色好难
“我只问一句:这江山社稷与天下黎民百姓被如此昏聩暴戾、刻薄寡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把持,阁下可甘心?”
“或者说......”李相臣目光微妙,轻轻地摇了摇头,略带惋惜道,“阁下真的甘心见到当年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殿下,堕落至此?”
北堂无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中的沉郁更深。
仿佛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像其他的中年人一样,无可奈何。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似乎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烧掉了一些心头上的理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您这是在试图说服我,还是威胁我?”
李相臣哈哈两声:“怎么能是威胁呢?北堂大人,若实话实说便是威胁,那阁下这生活过得也未必太一惊一乍了吧?”
北堂无缺低下头去,自嘲道:“是,我哪里能甘心呢?从前我以为只要两耳不闻不问,一切都可以被我拒之门外。后来您也看见了,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只当一个风流浪荡子,灾难也会找到我的头上。李大人,你看,我这前辈子全是荒唐,尚且落得个如此境地,如今,又哪里敢尝试趟这趟浑水呢?”
李相臣:“可阁下若真不想,今日也不会坐在此处了,不是么?”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所以你想的不是反对,而是想听听我要怎么做。对么?”
说是疑问,实际上和默认已经差不了多少了。
北堂无缺向后仰去,身上的风流不曾减免。可笑到最后,声音里又带上了几分悲苦来,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相臣:“什么叫甘心,又什么叫痛心呢?李大人,据我所知,您应当从未踏足过琼崖吧?那儿太远太远啦。不说我呆在那怎么样,光是我在路上所吃到的沙子都足够磨平一个人身上的棱角了。”
何况是忠心呢?
他摩挲着酒杯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我对他确实是失望透顶。但造反......个中苦楚,牵连之广乃至于后果之重,李大人,我相信你身在其中,远比我更清楚。”
“正因如此,”李相臣举止有度,谈吐不见半分别的情绪来,“既然这么煎熬,何不直接跳出其中呢?难道若我们不动手,静观其变,等来的就真是我们想要的了吗?”
北堂的手扶上额头。
他认识李载贺的时间比眼前这个试图说服他的人的年纪相当,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其实他早该猜出来的,早在当年,贤王私下开始有所异样时,就该猜出来的。
可他选择了什么呢?当做什么事都不知道,我是个闲职,我看不见,我整天流连于花丛,所以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
可,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这片土地上,任何哀乐,都是皇帝赐予的。
由不得无视,由不得逃避,也由不得他要怎么去喊冤。
正常人都会乐意看自己家的狗对自己摇尾乞怜,又有谁会乐意听自己手底下的狗对自己嘤嘤狂吠呢?
正因为他明白,所以四年以来他都没再回过帝都。
唯有逃避才是人的本性。
可,可这一次逃避,换来的后果又会是什么呢?
他不想再回去,更不想再待在琼崖,又或者是什么更远更荒芜的地方。
他看向李相臣的眼神变了变,那份沉郁中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复杂:“听闻李大人过得也不怎么样。人皆有喜怒,自也皆有哀乐,乐姑且不谈,整日在今上身边哪能有这些东西。”
他似乎是笑够了,眼神里剩下的疲惫难以掩盖:“而剩下的哀伤,足以将一个人郁郁而终。所以,又是什么让你选择走上了这样一条路呢?”
“当然不是爱与责任,这些东西都太虚了,”李相臣抿了口茶,神色淡然,“既已知人有喜怒哀乐,自然也不可忽略仇恨,承认自己想泄愤没有那么羞耻。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有些不中听,但实不相瞒,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今上都是我日思夜想的人——想着怎么杀又怎么报复的人。”
“我一个自小被教导忠君之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自小待在他身边的您呢?”
北堂苦笑。
一个人要追逐的太阳彻底堕落后,所留下的迷茫是足以杀死任何人的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确实有那么几刻不想活了。
他不知道当初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惹了他什么,才会落得个如此境地。
思来想去,便只剩下了四个字:以己度人。
正因为李载贺自己身居高位手握兵马才造了反,所以,李载贺本能的认为,他也一样。
何其荒唐,又何其合理。
人总是幻想,“要是我当初不那么做就好了”。
又总是幻想“当初我要是那么做,就好了”。
那么,人会在同样的境遇里,再一次的选择做下赌注么?
北堂无缺叹了口气。
他当初以为自己那么做是最稳的手段。
可是稳保不住他。
那何不走险?
既然如此,何不押上更多、选择更大的赌注?
他已自己说服了自己。
“那么,敢问李大人如何保证,自己所追随的王不会变成殿......今上那样?”
李相臣摇摇头:“难以保证,人心皆是会变的,没有人是从一而终的好。但最起码,在你我有生之年里,不会。”
话中隐喻实则是:你不是喜欢逃避吗?届时工程若毕,无论你选择看或不看,都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北堂无缺:“何解?”
“因为我们这一次打的,是爱民的旗号。同时,以当下这天下遍地苦难来看,没个几年生养生息是绝对养不起来的,毕竟谁也保不准其中又会有什么天灾,干旱都算是寻常的了。届时算上各种变故,必然会再有所拖延,加之以边境动荡,真算起来若想一国鼎盛,起码要七八十年。所谓盛极而衰,腐败混乱什么的,不皆是因‘盛极’吗?我们连盛都见不到,也何谈去见这衰呢?”
“所以我们见到的会是一个欣欣向荣、走上坡路的国家,是一个人们选择从苦难中脱身的国家。因而阁下可以麻痹自己,‘所看到的,不会再是堕落’。”
其实这话李相臣都未必能说服得了自己,其中虽然有一定道理,但更多的部分其实是瞎扯淡。
可是对于北堂来说,在被情绪充斥了头脑后想不被这话说服都难。
李相臣故意将话说错,又故意改口:“北堂兄,我不会说过去的恩怨搁置什么的,我允许你迁怒我......哦不,我允许你恨我,毕竟想要一时改变对人的看法,是真的很难很难的事,就像阁下一开始难以接受今上变成了现在这样。”
“只是你看,这眼下天下凋敝,阁下日日之所见,不亦是阁下不想看见的吗?故而,我相信阁下和我所想一样,在成就伟业后,再谈论这些也不会迟。”
“我和琅王,与镇国侯,都不敢保证这会是一个没有苦难的国度。毕竟大言不惭的说出这些和异想天开有什么区别?”
“但我们会保证,在有生之年内,这会是一个稳中向好的国度。”
“因为我们都曾见过人的苦难。不是高高在上的人,而是无数普通的,生活在平凡的土地之上的人。”
北堂无缺微不可查地抿了一下嘴唇,反应过来后,他笑着理了理自己额前的碎发,试图缓解尴尬:“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李相臣:“很简单,不是什么冲锋陷阵送命或指挥什么的。阁下曾经位列禁军高官,听闻您当年威望很高,人缘也不错,有不少追随者至今都对阁下念念不忘,稍一打听未必困难。更何况这些东西就算是改也不会大变的,更多的是一切如旧,想改也改不掉的,凭着记忆来就好。我们需要阁下对皇城防务乃至京畿卫戍的了解。这是千金难买的情报,也是很关键的一招。”
北堂无缺狐疑:“可我听闻李大人当年对京城的一草一木都有所了解,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凡夫走卒,无一不知其底细,就连下水道通向哪您都一清二楚,怎么会对这些没有了解呢?”
毕竟三言两语在一时之内很难改观,问也是很正常的事。
李相臣话中洋溢着一丝浅浅的夸赞来:“我就算了解,也不会有阁下了解之深的。何况我一非亲非故,二不曾与他们深交,这些人又哪里会乐意听我的呢?所以这第二个请求便是,希望阁下届时作为旧上司,尽量行个方便,号令一二。就算不这么做也没关系,多一个盟友便是多一条路子,这些东西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北堂:“李大人果然善辩,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过奖过奖,不过是事先说好,尽量避免麻烦。”
北堂无缺提起嘴角,点头道:“唉,那......好吧。”
第108章 【佰O捌】作者脑袋不够用了
听闻其答复,李相臣眼里并没有什么喜悦或者是“早知如此”的情绪,更多的是肯定。
李相臣拱手:“多谢。”
北堂无缺摆手,眼底并没有几丝释然,他苦笑一声:“不必,我是为了当年的那个殿下。”
为了......
啧,有什么好说的呢?
一个风流客耽于多情是什么很值得炫耀或大书特书的事吗?
真是丢人现眼啊,北堂自嘲一笑。
眼神好像起了一层雾,光影流转间,他又想起那天落日与老蝉共舞,光影暖红,在一众低矮的树林里,两个小孩射出的箭,猎到了同一只兔子。
但他也知道,他曾无数怀念的那几十个金黄的秋日,再也回不去了。
当然,也只是眼睛痒了一下,他又没喝醉,哭什么哭呢?没出息。
祝一笑与卫毅疏四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说话。
傻子才会在这时候说话好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北堂无缺身上。深巷小馆的嘈杂似乎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角落这一桌沉重的寂静。
北堂无缺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旧玉佩——那是很多年前,意气风发的皇子亲手赐予他的。
回忆里,年轻的皇子握住了他的手。
至今,余温好似仍在。
“你会一辈子追随我吗?”
“吾会将这一腔赤诚,一以贯之。”
好半,他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摇了摇头,算是和最后的优柔做告别。
他猛地将杯中残酒倒入口中,辛辣感直冲颅内。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耗殆尽。
跑吧,逃吧,直到那遥远天边去,再由我的刀,将你摘下。
百晓他看着北塘无缺复杂的神情,突然想起在当初成功脱险后,有委托王五和黎四调查过这首民谣。
既然要摘下,那为什么又要让歌中的那位殿下逃走呢?
直到有了答案:这首古老的民谣来自一位可汗的追随者,百年过去,仍被部族的后人时时传唱,甚至其中词句在传唱中早已演化为劝人勿有恶念的谚语。
无他,种种经历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传说内容,整首民谣讲述了一位怀瑾握瑜的王储变成了一位如桀纣般的暴君,失了天下人,最终由曾经的追随者亲手斩下头颅的故事。
只是这首歌,纵使有百般改编的内容,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让可汗跑走的情节,深受感染的传唱者们都恨不得他早点死。
这可能是只有与这位追随者经历过相似之事的北堂才能够理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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