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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鄱阳湖,地势渐起,丘陵如黛。这日晌午,他们抵达了豫章郡西南一处唤作“艾邑”的古镇。
艾邑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蜿蜒于白墙黛瓦之间,一条清澈的溪流穿镇而过,石桥数座,颇有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韵致来。一呼一吸间弥漫着艾草清香与饭菜的烟火气,与中原傍晚田野间的味道截然不同。
“找个地方祭五脏庙?”
所谓五脏庙,也就是五脏六腑。
简称:吃饭吗?
祝一笑伸了个懒腰,手还搭在李相臣的肩膀上,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食肆酒坊。
“正有此意。”
李相臣颔首,连日赶路,虽不似先前那般紧绷,但蛊毒仍需调养,按时进食尤为重要。
百晓早已按捺不住,指着前方一座临水而建,看起来颇为雅致的二层酒楼:“不如就那儿吧!笓篱楼,这名念着好听,看着也干净!”
三人走入笓篱楼,简单和店小二说上几句话后便被安排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窗外是潺潺溪水与对岸的杨柳人家,风景宜人。点上了几个时令小菜,配上一壶清茶,倒也惬意。
饭至半酣,楼下街市却陡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来自不同人的惊呼喝骂与人群避让的嘈杂声。
“滚开!挡了熊爷的道,几条命都不够你还的!”
“求求你!求求大爷放过我女儿,她还是个孩子啊!”
“老东西不识抬举!熊爷我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带走!”
祝一笑眉头微蹙,懒洋洋地探身向窗外望去。
只见街上在一个身着锦缎的壮汉,满脸横肉,腰挎一柄大朴刀,身旁正站着四五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拉扯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
一个老汉被推倒在地,苦苦哀求。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躲避。
“哇,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好大的威风。”
祝一笑语气平淡,言语中却带着几分隐隐的看不惯。
能做出此等行径必然是本地一霸,仗着与官府有些勾连,横行乡里,欺男霸女之事必是没少干的。
正闲的发慌没事干,这不碰巧了吗?
李相臣也放下了筷子,面色沉静。
他虽不欲主动招惹是非,但路见不平,尤其这等恶行发生在眼前,断然无袖手旁观之理。
百晓更是气得满脸通红,撸起袖子就要翻窗下去干架。
当然,被李相臣拦了下来。
还没等百晓疑惑,李相臣已经先一步跳下去了。
哦,原来是嫌她碍事挡着路了啊。
就在此时李相臣冲出去的一刹那,一个威严而又贵气的声音在酒楼下方炸响,和李相臣与祝一笑的声音重叠起来:
“住手!”
“大胆!”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盖过了喧哗,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命令感,想必已是习惯了用此等方式同人交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从笓篱楼一楼临街的雅间竟不知何时开了门,而从门内走出来的人,此刻正不紧不慢的站在他们之中,摇着扇子,笑得温文。
他约莫四十余岁,身着看似寻常却质地极佳的月白常服,上面的暗纹让人见了就觉得不好惹。其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电。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竟抱着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大玳瑁猫,唯有四只爪子和尾巴尖是白色的。
那猫儿在他臂弯里慵懒地舔着爪子,碧绿的猫眼漫不经心地扫过街上的混乱,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场闹剧。
熊奎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待看清来人只是个抱着猫的文士,顿时恼羞成怒:“哪来的酸丁?敢管你熊爷的闲事?活腻歪了?”
正在此之际,李相臣并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反而是趁着此人不注意,抓住时机在其后脑上上去就是一拳,直把人“嗷呜”一声给打倒了。
那中年男子并未理会熊奎的叫嚣。他抱着猫,缓步走到街心,他先是冷冷地扫了熊奎一眼,又看向已与李相臣扭打的一群小弟们。
熊奎嚣张的气焰莫名一滞。
接着,那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了熊奎的手上。
“刚才就是用的这只手吗?”
他指着熊奎,用一种既愤怒又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义正辞严地控诉道:“你!就是你!刚才就是你偷的我家墨玉,对吧?”
他边说边心疼地摸了摸怀里黑猫的头,那猫儿适时地“喵呜”了一声,仿佛受了惊吓。
“???”
不仅熊奎和他一群被打倒的手下懵了,连祝一笑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百晓更是张大了嘴巴。
李相臣刚好收手。
念在都是寻常人,就这么打死了去官府不好说话,便收着几分力。
打完还不够,他还嫌脏似的拍了拍手,同时双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那位衣着华丽的中年人。
熊奎简直气笑了:“老子碰你的猫?老子碰的是这丫头!谁稀罕你那破猫!”
“强词夺理!”
中年男人声音陡然拔高,笃定的像是确有其事一样:“墨玉乃我心爱之宝,千金不换!你方才推搡之际,手臂挥动带风,劲力波及,惊扰了我的墨玉,使它受惊!此等行径,与欺凌弱小何异?简直人神共愤!”
说罢,他还看向了李相臣:“这位大侠,你说是不是?”
第112章 【佰拾贰】打架,爽
这理由太过怪诞陆离,以至于场面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楼上的祝一笑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人的用意。他低声笑道:“有趣。”随即,他朝李百晓使了个眼色。
百晓心领神会。
李相臣神色未变,只是甩了甩手腕:“万物有灵。”
李相臣此言声音沉稳,语毕后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那惊魂未定的少女护在身后,同时扶起地上的老汉,顺脚踩上了一个想拽住他手腕的手,又不动声色的用脚将那只手撵了撵。
“啊啊啊!!!”
就在熊奎被这一出胡来似的闹剧搞得脑子发懵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之时,两道身影已如轻风般从二楼飘然而下,稳稳落在李相臣身侧。
“这位先生说得极是!”祝一笑摇着折扇,笑容可掬,眼神却冰冷地锁住熊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行此恶行,惊扰良善百姓不说,连路过的无辜猫儿都不放过,实在天理难容!”
祝一笑此人是惯会睁着眼说瞎话的,他直接把“强抢民女”这件事胡说八道成了“惊扰猫儿”,和那中年男人的瞎话配合起来简直天衣无缝。
“不错,”中年男人笑着拢了拢怀里猫儿的头。“恃强凌弱,非丈夫所为。阁下还请自重,速速离去。”
他虽未直接动手,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却已让熊奎的几个已被打趴下的家丁感到了压力。
百晓则叉着腰,翻了个白眼,而后泼辣地帮腔:“就是!看把人家猫吓得!还有没有王法啦!”
熊奎这下彻底被搞糊涂了,也彻底被激怒了。这群人一个比一个奇怪,一个抱着猫胡言乱语,三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男女也揪着猫不放,分明是在戏耍他!
“他娘的!都给老子一起收拾了!”
熊奎怒吼一声,就地暴起,爬起来拔刀就砍向离他最近的李相臣。
李相臣哪能给他这机会?就在这惊心动魄之际,他风轻云淡的往身旁一闪,后腰的刀竟不知何时已被他从鞘中拔出,而后只听“当”的一声!
这一声之后,周围仿佛都安静了,只有大家的呼吸声。
到底是御赐之物,那雁翎刀与朴刀相对,迎上了那砍来的一击,竟直接活生生的将那朴刀拦腰截断了!
同时,祝一笑手里那柄昨日从地摊上买来的便宜扇子已如毒蛇吐信般点向想要往李相臣扑去的几个家丁,角度刁钻。
李相臣则身形微动,看似随意地踏前一步,恰好封住了两个扑向老汉和少女的家丁路线,衣袖轻拂,一股柔韧的劲力涌出,将那两人推得踉跄后退。
百晓闯荡江湖老久,一招一式间皆已具有江湖的豪迈气,是已早就肖似祝、李二人,一招一式绝不含糊的对上了几个埋伏在人堆里的家丁。
场面瞬间混乱,却又在电光火石间结束。熊奎手腕被这强力一击震得剧痛,剩下的半截朴刀“当啷”落地,被李相臣一脚踹中膝窝,跪倒在地。几个家丁也被祝一笑和百晓三下五除二放倒,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而那中年男子抱着他的墨玉,自始至终稳稳站在一旁,仿佛刚才只是欣赏了一场街头杂耍。他看着干净利落解决掉麻烦的三人,尤其是出手间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李相臣这才有时间认真打量此人,只觉此人眉宇间竟有几分熟悉。
李相臣的好记性是多年练出来的,早已练就到只消一瞥就能清晰的记住任何人的面目特征,故而,他可以肯定此人他绝对没见过。
而那股熟悉,来自于他见过的人。
估摸着多少与皇族沾点亲故,可若说皇族,他又有几个不认识或没见过面的?
脸上有几分特征像先帝,而其眉毛肖似今上,剩下的特征就不甚明显了,应当是非一母所出。
几乎是一瞬,他在脑内就已将所有人排查了一遍。
李载飖这一辈兄弟姊妹众多,虽说在两位皇帝执政期间己被不同的理由处死多名,却也仍有几个因为早年支持过,又或者是无心政治而尚存于世。
其他人他多少都见过面。
那便只有一直不回京的安王李濂,符合这个条件了。
李相臣微不可查的眯了下眼。
“多谢诸位仗义出手,解我爱猫墨玉之困。”
男人将猫托给了身旁刚赶到的仆人,对三人抱拳,语气真诚,目光扫过李相臣略显苍白却依旧挺拔的面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先生客气了,”李相臣拱手还礼,“路见不平,此举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祝一笑收起折扇,笑容灿烂:“是啊,不过倒也算是无妄之灾。”
说着,他往老汉和少女的方向看去,微微颔首后又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了。
老汉和少女千恩万谢,趁着恶霸倒地,想要在周围百姓的掩护下匆匆离开。熊奎几人挣扎着爬起来,撂下几句狠话,也想要灰溜溜地跑走。
而李相臣则己先一步走到少女面前:“恶人应当付出代价,二位不报官吗?”
哪能给他们这机会?中年男人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们的道路:“各位该不会是想这么就走了吧?难道以为挨顿打就没事了吗?”
熊奎被打得说不出话,但此刻面目却是狰狞着的,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直愣愣的盯着李相臣的方向。
扛着熊奎的那位家丁大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是抬举你才不跟你计较,你知道我们家爷的弟弟是谁吗?”
“就是,报官有个屁用!”
连少女和老汉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少女眼含泪水,又有几分胆怯的向李相臣道:“大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大侠有所不知,那位熊爷实际上......”
少女多的话没再敢说,但李相臣已经听懂了:哦,官匪勾结。
“那这不是更要解决了吗?”李相臣温声道,“不然等我们走后,他又来找你们麻烦该怎么办?”
再说回这边,中年男人听了那几个家丁的话却淡然一笑:“哦,是吗?”
中年男人随行的几个仆人见状,心领神会般的互相对视一眼后便疏散了围观的人群,原本堵着的路终于开阔了不少。
“滚开!”
中年男人笑了笑:“可惜,看来阁下与阁下的同僚打架不会打,眼力见也不怎么行。”
说罢,他侧过身去,从他身后冲出来了一名打手,上去就是对着那个口出狂言的家丁一拳。
“噗!”
那名口出狂言的家丁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街边铺子的门板上,满口鲜血混合着几颗碎牙喷了出来,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
场面瞬间死寂,只剩下熊奎等人粗重的喘息和惊恐的吞咽声。李濂却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抱起被仆人小心翼翼递回来的墨玉猫,那猫儿在他怀里舒适地打了个哈欠。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李濂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也恢复了方才说话言语间的几分贵气,他从容道:“押去县衙。至于这位姑娘和老人家......”
他的目光看向李相臣和两个苦命人,眼神也在偷偷打量着这位身手不凡的高手:“哦,还有您,也请一同前往,做个见证。放心,有我们在,没人敢动这爷女俩分毫。”
老汉和少女见这阵势,又惊又怕,却也像是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似的,心底里生起一丝希望,连连点头。
祝一笑笑眯眯地摇着扇子:“先生安排得甚是妥当。观星啊,看来这闲饭是吃不下去了,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边说着他,还他眼神示意百晓去安抚那对父女。
李相臣颔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熊奎及其手下,没有挑衅,也没有怜悯:“请吧,熊爷。”
一行人浩浩荡荡,押着垂头丧气的熊奎等人,在安王随从和李相臣三人的“护送”下,前往艾邑县衙。
沿途百姓远远观望,窃窃私语,谈论中既有解恨的快意,也藏着对后续的担忧。
县衙内,知县钱德禄正优哉游哉地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乍闻衙役惊慌来报,说熊爷被人打了还押了过来,登时惊得差点把茶盏摔了。
论起关系,熊奎可是他大舅子,也是本地孝敬他最多的“财神爷”之一,明面上又会花钱做些善举,宣扬自己的美行,当地人无人不知,谁敢动他?
钱德禄慌忙整理官袍升堂,心里已打定主意要偏袒。待看到堂下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熊奎,以及押着他进来的几个生面孔和一个抱着猫中年文士时,钱德禄心头火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大胆!来者可知你们扰到了什么?我们艾邑的良善阔绰之辈岂容你们如此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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