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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臣温声压下翻腾的心绪,郑重地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有您这句话就足够了。先生高义,心胸豁达,晚辈敬佩。今日先生之言,字字珠玑,李某铭记于心。他日若有‘个人’疑难,或许真要厚颜叨扰先生了。”
他同样强调了“个人”二字,算是回应了他,也算是表明,自己确实没有从一开始就想要在要掉脑袋的大业上寻其一份力的态度。
“好说,好说。”李濂满意地笑了,也端起茶杯,遥遥一敬,“这茶快凉了,凉了就不好喝了。三位小友,请。”
说罢他不再多言,开始专注地品尝杯中香茗,仿佛刚才那番决定性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祝一笑摇起扇子,未置一词,笑容也从一而终,只是从李相臣长期观察他得出的经验来看,貌似比方才更放松了些。
今天这顿饭,吃得太值了。
百晓但感觉到气氛缓和下来,偷偷松了口气。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正相反,她甚至能推测出下一步要走什么路。
只是毕竟万事万物都不是理想化的,面对这种要靠别人做出抉择的事,多少会让人有些紧张。
茶香依旧,窗外溪水潺潺。
在这一方雅室之内,一场心照不宣的短暂结盟就在这关于猫、茶和小鱼干的闲谈中悄然达成。
这就是传说中的在饭桌上更好谈事吗?
李濂抱着墨玉,垂眸饮茶,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只关心猫的闲散王爷,此刻心中是否也如那云雾茶汤,正翻腾着无人能解的波澜。
只不过经这么一挑明,气氛反而更加悠闲轻松了些,毕竟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也就没什么不能聊的了。
李相臣不觉得这地方有什么可以偷听的,哪怕附近藏着十来个守卫,听着其一呼一吸的频率,也知皆是安王爷家仆,毕竟方才一路同行,只要留点心,一路上听着便已能熟悉了。
李濂专心致志地用小银勺刮着茶盏边缘的浮沫,动作优雅,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天下归属,而是如何烹制小鱼干。
墨玉在他膝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祝一笑狐狸般的眼睛在李濂和李相臣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在李濂身上,他放下茶杯,脸上略带促狭的笑意恰到好处,仿佛接下来的话只是朋友间的闲聊打趣:“溪濂先生,晚辈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濂抬眸,眼中已然带了几分了然,他腾出来一只手晃了晃:“哦?小友但说无妨。今日相谈甚欢,不必拘束。”
“就是......”祝一笑将折扇合起,用扇柄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轻松,目光却带着探究,“这镇子虽好,但也非什么名动天下的通衢大邑,也不是什么名胜古迹的必经之路。先生您带着墨玉,怎么就恰巧在此品茶,又恰巧遇上了熊奎那档子事,更恰巧地就坐在我们楼下雅间?”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点狐狸的狡黠:“这诸多‘恰巧’撞在一起,倒让晚辈想起一句俗语——‘无巧不成书’。只是不知,先生这本‘书’,是早就翻开了,还是有人,特意给您递了话本子?”
祝一笑这是在替李相臣询问:安王李濂,这位长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闲散王爷,怎么会如此精准地出现在他们南下的路线上,又恰到好处地参与进来?
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李濂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着一种“果然瞒不过你们这些聪明人”的意味。他伸出手指,宠溺地挠了挠墨玉的下巴。
“哎呀,小友这双眼睛真是毒得很呐。”安王点点头,坦然地承认了,“不错,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恰巧’?不过是‘有心’罢了。哦,不过基于本人的道德来说,熊奎这件事是真凑巧。我也没想到此地竟然会有这么一个......咝,不知廉耻之人。”
他放下银勺,目光转向李相臣,眼神深邃而坦诚:“实不相瞒,本王此次前来艾邑,寻访‘艾尖云雾’是假,特意等候几位才是真。”
他们这一桌真算是群贤毕至了:一个狡猾的中年人加上两个狡猾的青年人,还有一个什么都不懂装懂的小孩。
那可谓是四倍狡猾了。
偏偏每个人都有狡猾的理由。
李相臣心念一动,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能与安王李濂攀上关系并让其信服,又能精准掌握他们行踪,并让这位王爷愿意亲自出面“等候”的人......
“是卫王爷?”
李相臣沉声问道,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李濂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李大人果然一点就透,正是您的发小,琅玕王卫毅疏。”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毅疏那孩子与我虽只有几面之缘,不过性情相投,皆是厌倦了朝堂那滩浑水只想寻个清净地界养养花、逗逗鸟、种种茶的人。只是至今仍需时不时回京城住上一阵子,比我这闲云野鹤,终究是多了几分牵绊。”
嘴里的同情都快溢出来了。
百晓听着这肉麻话,心里升起一股鸡皮疙瘩。她看向脸色没怎么变的李相臣,心中无比感佩。
这人到底都是经历了什么才能如此面不改色的啊!
“前些日子,我确实和他见了一面,”李濂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他和我讲了很多,包括西南诛事还包括了曾经的那位北堂大人,但到底要回京,不能久留外地,也不能时时在你身边帮衬一二。说到底,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料定你前路必然不会平坦。更言及......”
他看了一眼李相臣的面色和腰间的刀,又扫过了祝一笑和百晓,拿捏着用词:“你身有旧疾,蛊毒缠身,身边虽有能人,眼下亦有了解毒之法,但是但江湖险恶,还要等一切事毕方能解得此毒。他虽然表面上都有嫌弃,但与你毕竟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他与你异地相隔,鞭长莫及,心中多有挂念。”
李濂的语气带着长辈一般的的关切和无奈:“毅疏那孩子在我临走之前,千般万般嘱托,说一定要与你们会面,能照拂一二便照拂一二。他旁边那位,好像叫纪云折吧,为人挺稳重的一个孩子,连他都看不下去了,我猜应该是吃醋了呢。”
“不过说回正题,他能一直拉着我如此嘱咐,一则是出于故人之谊,二则......”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也深知我的脾性,知道我最烦那些弯弯绕绕。与其让你们将来从别处打听到我的行踪,或是因各种‘巧合’生出不必要的猜忌,又有几个闲钱,不如让我主动现身,把话挑明。左右我为人闲散,按照你们的方向随便挑个镇子等上几天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可不是只有“几个闲钱”的事了。
李相臣温声:“原来如此,让您看笑话了。毕竟在下曾经常年有要职在身,难免对一切事物有那么几分疑虑,实在难以打消。多谢殿下海涵,有您这句话在,在下也就安心了。”
安王摊了摊手,姿态潇洒,他往后仰去,在垫着软垫的椅背上一倚:“那有什么,人皆有疑虑,多一份疑虑不就多一份安全吗?能理解的。实不相瞒,其实我也有几分好奇,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能让小卫那么上心,甚至不惜动用我这层关系。哦对,还有顺便,”他低头摸了摸墨玉的头,“也看看这艾邑的鱼干,墨玉爱不爱吃。”
第117章 【佰壹柒】祝一笑懂事的时候其实挺懂事的
“琅玕王......”
李相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位发小即使远隔千里,也依然在为他筹谋。而安王李濂的这份“坦荡”,此刻看来,自然也包含着对老友卫毅疏嘱托的重视。
祝一笑全程听完,若是认真来看,其实脸上还真的没有几分波澜,甚至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眼神微妙的看向了李相臣。
李相臣心里“嘶”了一声,只觉得今天晚上可能又要哄人了。
要知道祝一笑闹别扭不是那种放在明面上的闹别扭,他是暗着来的,你说什么他也会听,他也会做,话也照常说。
但就是会脸上有几分落寞,故意让人心疼。
事后还会说一句:“我知道,是我的错,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李大人前几十年不通人情世故,对此是真的招架不住。
那还能怎么办?由着他呗。
“哎呦,你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小卫他在信中也大致向我提了提西南那边的事,还有你们那位黎双前辈,”李濂补充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于是决定转移话题,“所以,我方才才会说若有‘寻访名医’、‘调理旧疾’的需要,可来找我,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再高的医术,没有药材可不行呀。宫里的老方子,我府上确实存着些孤本,或许对那位前辈......或李大人你,有些用处。”
祝一笑懂事的时候其实挺懂事的。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对,但他确实很擅长在外人面前通情达理。
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算是替自家李大人表达了一下谢意:“妙啊!卫王爷这一手‘请猫出山’,实在是高明!既全了故人之谊,又省了日后猜疑的麻烦。溪濂先生更是快人快语,令人佩服!”
李濂哈哈一笑,显然很受用祝一笑的机灵。又想到方才祝一笑拿小鱼干喂猫,从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再没了几分抵触:“好了,话已说明,心迹已表。毅疏的嘱托我也算完成了大半。这艾邑的‘艾尖云雾’虽非顶级,但也别有一番风味。三位小友若无急事,不妨在此盘桓一两日,尝尝本地风味,也让墨玉多认识几个朋友。”
李相臣拱手,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实意,最起码面上都是如沐春风的:“王爷允诺这老些东西,在下始料未及,却也感激不尽。只是人情世故自然需要礼尚往来,如果不让我帮到您的话,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敢问王爷愿不愿意让我还这个人情呢?”
李濂摆手,开怀笑道:“其实不为我留名已是大幸,我也只求那每天晒晒太阳的悠闲日子。但既然李大人授权难却,唉好说好说,那便让我想想吧......”
他的手抚摸着墨玉,思索间还点了点头。
“当年我求过你师父,让她帮我算一算八字,只可惜被她给回绝掉啦,此事虽然算不上什么遗憾,但到底能让我记得。既然你是她的徒弟,想必也学得了几分本事吧?可否替鄙人算上一二,看看格局与晚年呢?”
李相臣心头微动。师父司成缮性情孤高,精于命理却极少为人推演,尤其不喜为权贵批命,怕沾染因果,更怕沦为他人争权夺利的工具。安王当年被拒,如今却向他这个徒弟提出请求,想必既是延续旧缘,也是出于一种信任吧。
“不妨事。王爷所请,自无不可。”
李相臣神色平静,既无受宠若惊,也无推拒之意,只是将面前的茶杯轻轻推开,腾出一方桌面。
“请王爷赐告生辰。”
李相臣的声音沉稳,认真起来的样子果然与方才有所不同,只不过依然秉持着“对不同人用不同态度”的理念。
不过若是抛弃这些语气上的改变,那么就纯粹是术者的例行公事了。
李濂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年月日时清晰明了。
见安王想要叫家仆来递上纸笔,李相臣摇了摇头,笑道:“不必拿纸笔,我腾出桌面也只是为了让眼前清净。”
安王这才点了下头,伸手示意,而后自己没有说话,以示不打扰。
李相臣在心中默默推算,指节在桌沿几不可察地轻点,好像是在拔动什么算珠。
祝一笑和百晓都安静下来,连墨玉猫似乎也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在李濂膝上团得更紧了些,只睁着一双碧眼好奇地看着李相臣。
片刻后,李相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事先声明,不是我所言有虚,亦不是有所奉承。只是从格局来看,王爷之命造格局清奇。日元得令,坐于福地,根基深厚,如磐石安于沃土,此乃一生根基稳固,安享福禄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李濂,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命带天月二德,主心性宽厚,有仁者之风。更兼金舆贵人临身,一生多逢贵人提携,遇难呈祥。财星透干,坐库通根,财源丰沛且能守成,非浮财可比,乃源源不断之福泽,足可支撑王爷所好的悠闲雅趣。”
李濂听得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抚着墨玉的背,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笑意,似乎想看看这位李大人的其八字的分析能说到何种地步。
“观其行运,”李相臣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早年运程虽有起伏波折,然皆如云烟过眼,无损根本。中年之后,运入坦途,尤以晚年之运最为清贵祥和。”
他目光落在李濂眉宇间,观察其面相,结合分析:“晚景运程,如秋水长天,澄澈明净。禄神归位,福星高照。更有‘青鸾’映照,主家庭和睦,膝下承欢,无牵无挂。闲庭信步,观花赏月,饲猫品茗,随心所欲而不逾矩,此乃大自在之象。”
李相臣的批语并没有什么阿谀奉承,并没有夹带自己的一些个人情绪,可谓是相当客观了。
其实若是真按照那些摆个摊啊什么的大师的话来说,此命局应当会被说的更天花乱坠一些。
这可谓是一个非常典型的闲人八字了,有钱有闲,又有人陪。
能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活出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在一规一矩之间,找出自己的自在。
“至于格局,”李相臣最后总结道,目光清明地看向李濂,“非开疆拓土之将帅,亦非运筹帷幄之宰辅。乃是坐看云起,静待花开之格。此格贵在自持,贵在知足,贵在不为外物所扰,守得心中一片净土。王爷心之所向,正是此格之归宿。守此清净,便是最大的福泽,晚年安康顺遂,寿数绵长,当如南山之松,北海之鹤。”
一番话说完,雅间内静默了片刻。
李濂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他没有立刻评价这命理批断是否准确,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墨玉,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光滑的皮毛。墨玉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李濂才抬起头,眼中那层慵懒闲适的薄雾散去,露出底下沉淀的智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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