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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一笑看向远方,冷不丁的开口:“你会把江山图献给朝廷吗?”
李相臣只觉得莫名其妙,而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给,眼下这关头还装个什么呢?就算忽略掉这个,我费劲八咧凑齐又重绘了江山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就凭李载贺......不是我语气重,但他这个人就是又抠门又爱装,我感觉他给不了什么我想要的。”
祝一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身体微微坐直,靠近了些,肩膀几乎与李相臣相贴。他顺着李相臣的目光望向那片未知的西南方向,黑暗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那书归上文,朝廷如此可疑,你又会做什么?”
李相臣没有回避他的贴近:“静观其变。”
“嗯?”祝一笑挑眉,悠然一笑,“真能耐得住性子呀?”
“你有这心思,不如想想造反之后我们怎么去闯极霞峪,最起码这个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与其在害怕没有到来的东西,不如将理性押注到现实上。”
虽然语气上听起来不是什么温声软语,但祝一笑就是听出了这人并没有在凶他的意思。他笑了两声,拿起从李相臣那儿没收的酒坛,对着坛口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冲散了绿豆汤的清甜。
他目光看到远处下方,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坚定:“蛊毒也好,深谷也罢,只要目标在前,我陪你趟过去便是。李大人,你的宏愿不就是让这世道少些熊奎那样的腌臜,少些钱德禄那样的昏聩么?极霞峪里的‘活物’再邪还能邪得过人心?”
李相臣看了那酒坛一眼,指腹摩挲着手里绿豆汤的瓦罐。祝一笑的话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看着身边人映着星光的侧脸,那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坚如磐石的陪伴与那份洞悉他内心最深处渴望的理解,都让他胸中那点因前路莫测而生的郁气悄然散去。
确实,人心之恶远比任何妖邪都更可怖。而他们一路走来,不正是为了涤荡这些污秽么?不论是起兵亦或是前往极霞峪,不论再险,也不过是一个又一个需要踏平的障碍。
他举起瓦罐,与祝一笑手里的酒坛轻轻一碰。瓦罐与陶罐相击,却因力道收的正好而没有发出声响。
“好。”李相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眼底不仅有信任,还有几分决心,连带着开起了玩笑,“那就闯一闯这龙潭虎穴。看看那谷底深处,到底藏着什么为世人所不知玩意儿,又或者藏着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谁知道呢?哈哈。”
祝一笑看向他,却听出了话里的几分落寞。
是因为对现实的不满吗,还是说已经有些麻木了呢?
有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摆。
李相臣最终轻笑了一声,站起了身:“来活了。”
“嗯,总算来了,可让我好等。”
那里并非官渡,位置偏僻,此刻却停泊着两艘吃水颇深的乌篷船。船上人影晃动,动作麻利,正从船舱里搬卸着什么。借着岸边几盏气死风灯微弱的光线,隐约可见那些货箱形制古怪,绝非江南常见的样式。
然后拉车,直走宰相,刚才他们时不时往下面看,就是在看这群人的行动。
提前有人为他们在这家客栈订了客房,而现在,那人正与巷子里一行人碰面。
然后再往远处一货仓的方向去。
李相臣眼神锐利,沉声道:“看那箱子形制,像是广府或闽地海商常用的樟木箱,但漆色和铆钉又有些不同......不是咱们这边的东西。”
他曾在沿海查办过案子,对海贸物品的规制有些印象。
“洋毛子的玩意儿?”祝一笑挑眉,兴趣更浓了,“这帮名门正派的弟子,放着师门任务不干,跑到江南水乡来走私?有意思,嫌命长了是吗。”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身形已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融入客栈后巷的阴影之中,潜行而去,无声无息。
只见七八个身着劲装、虽刻意换了常服但举止间仍带着武林门派特有干练的年轻人,正指挥着几个明显是本地苦力模样的人,往这边的方向里拐。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尚算端正,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和贪婪,正是他们追踪多日的北斗门弟子,莫怀峰。
这里只是江南的一个小镇子,并没有其他地方那么繁华。
“动作快点!麻利着点!摔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莫怀峰低声呵斥着苦力,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莫师兄,这趟......真的没事吧?我听说风声好像有点紧。”
旁边一个年纪稍小的弟子有些不安地问。
“怕什么!”莫怀峰啐了一口,“咱们走的又不是官道,这小破地方鸟不拉屎,官差都懒得来。再说了,上面打点好了,只要东西进了仓,自有大人物接手,神不知鬼不觉!干完这票,够咱们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
此时,一个苦力工脚下打滑,一个箱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盖子裂开一道缝。莫怀峰脸色大变,冲上去一脚将那苦力踹倒:“废物!”
他慌忙蹲下查看,借着火光,李相臣和祝一笑清晰地看到箱子里露出的东西。
那并非寻常的丝绸或香料,而是一些制作精巧机械零件。其中几个圆筒状的部件,内壁光滑如镜,刻着陌生的异国文字;还有一些结构复杂的齿轮和连杆,材质非金非铁,在火灯的映照下泛着光。旁边还有一圈图案繁复的布匹。
但那布匹质地奇特,轻薄异常,在灯光下仿佛流淌着水波,绝非中原织物。
“是泰西的自鸣钟机芯零件,还有玻璃镜筒。那些料子我曾经在一桩案子里查过,是玻璃纱。”
李相臣眉头紧锁。
这些东西在民间只存在于富商的手中,价值不菲,更是朝廷明令限制的番货,想要正常买卖必须要走相关流程的。
第120章 【佰贰拾】放干血吗?那很伯劳鸟了
尤其是那些镜筒和机芯,先不说价值不菲吧,光是流入民间就可能因为工艺精湛,而被用于一些隐秘的勾当。
寻常人没那个魄力或者说能力造反,但寻常人可以自立为匪。
或者说在地方自成霸。
祝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声音很低:“不止。你看那莫怀峰紧张的样子,刨人祖坟都没那么害怕吧?还有那些零件的光泽,嗯,怕不是佛郎机火铳的击发装置,我曾经受邀去暹罗的时候见过那些暹罗人用这个,不过大历朝廷对火器管制极严,不论是进出口还是自己找都有严格的流程,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吧?哈哈哈。”
走私普通洋货已是重罪,若涉及火器零件,那更是抄家灭门的勾当。
李相臣眼神既有思索也有深沉:三大派如今被司成缮掌控,这些弟子走私如此敏感违禁之物,背后是谁在指使?所得利益又流向何处?是司成缮在筹集资金,还是这群人想要瞒天过海,为其他人办事?
又或者......
“动手?”祝一笑舔了舔嘴唇,指尖微动,袖中滑出几枚细小的暗器,“我看他们自己身上没有那些东西。”
“嗯。”
李相臣点头,声音低沉,没有半分犹豫,直截了断道:“留活口,尤其是莫怀峰。查清货物流向和背后主使。”
话音一落,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掠至人前。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陪伴,比起一开始的毫无默契,现在二人的配合可谓是略有进步了。
祝一笑的目光紧盯着那些外围警戒的弟子。他身法飘忽,如同融入夜风,手中暗器无声飞掠,精准地打在几名弟子腿弯麻筋上。那几个弟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动弹不得。
他的双钺实在太有名,此刻一用不知又得传出多少留言来,更何况,这些人的实力一眼便知,还不值得让他大动干戈的,用什么其他武器。
祝一笑手中折扇如同活物,点戳扫拂间不见半分犹豫,招式刁钻诡绝,动作千变万化,看似是花架子,实则晃眼间专攻关节要穴,不待人反应便又瞬间放倒了两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李相臣没有拔刀,仅凭一根刚才随便捡来的棍子就能令人招架不住,棍风凌厉刚猛,带着破空之声。莫怀峰大惊失色,仓促间拔剑格挡。
然而李相臣行事岂非毫无章法之辈?他每个动作前便早已预判了后三步动作,故而轻轻一笑,手腕一翻便避开剑锋,另一只手化掌为爪,刹那间扣向莫怀峰持剑的手腕。
“什么人?!”
莫怀峰惊骇大叫,拼命想抽回手腕,却感觉如同被铁钳锁住,剧痛传来,长剑“当啷”脱手。
李相臣直将人过肩一摔,动作间,连莫怀峰都被他当作了武器一样甩,带倒了一片同门。
李相臣摇摇头,动作间伸出两指定人穴位。
莫怀峰浑身一僵,内力如潮水般退去,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只剩下满眼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看清了来人的脸,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你是谁!?”
李相臣眼睛淡淡一扫:“是你祖宗,满意了吗?”
区区几个无名小卒,还不值得让人与其打斗多长时间。
战斗结束得极快,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一众被打倒的弟子或被点了穴道,或被卸了关节,个个躺在地上呻吟哀嚎,再无反抗之力。
至于那些苦力,量他们是普通人,招架不住此等招式,祝一笑和李相臣也仅仅是点穴将他们定住。
祝一笑冷哼一声:“别吭声了,不然我就把你们都挂在树叉子上放血。”
一行人表情惊恐,却都十分配合的紧抿住了嘴。
废话,谁听见这话不害怕呀?大半夜的,有一个眼睛冒红光的人,突然来找你索命还扬言放干你的血,放谁谁不怕?!
祝一笑轻嗤。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那些打开的箱子旁,饶有兴致地拿起一个精巧的齿轮掂量着,又扯了扯那流光溢彩的玻璃纱:“啧啧,好东西呀。泰西的匠人手艺确实不凡,这么精细是走私来给谁用啊?这些东西运到京城或苏杭绝对绝的是天价吧?更别说这些火铳零件,看起来你们像是在给山匪打工啊。”【注】
他踢了踢一个装着金属零件管的箱子,眼神有几分挑衅又有几分玩意地看向莫怀峰:“莫少侠,说说吧,替谁卖的命?这些东西最终又要送到谁手里?”
莫怀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这是......是上面的意思......”
李相臣皱眉逼问道:“上面?哪个上面?司成缮还是北斗门?”
“不......不是司大人下的令,她不让我们干这个......”莫怀峰眼神闪烁,“有几个官,派,派我,我们把这个送到这儿,只说是投名状......大侠饶命,我家上有老下有小,若不是为了生计,我们也不愿意干这个啊!”
有一个他的同门道:“放屁吧!都是莫怀峰的主意!”
“投名状?”
李相臣和祝一笑对视一眼,没有理会另一个人,而是思考莫怀峰话里的意思。
投名状?投给谁?还是另有其人?
李相臣冷声:“什么官?他们要送到哪?”
莫怀峰: “不知道......”
同门:“放屁,当初就是你和他们接的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莫怀峰:“我真不知道!”
李相臣扶额。
祝一笑皱眉:“都闭嘴,再多废话一句就把你们的舌头全割了。”
李相臣没再理会,蹲下身仔细翻看箱子里的物品,重点查看了那些火铳零件。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了一张揉成一团的油纸,上面沾着一些深褐色的粉末,附着上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有些刺鼻。
他小心地用指甲刮下一点,凑近鼻端闻了闻,试图辨别无果后将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什么?”祝一笑凑过来。
“不清楚,气味很怪,不像火药,也不像药材。”
李相臣将其小心包好,又在另一个装着玻璃器皿的箱子里发现了几枚混杂在填充稻草里的铜钱。铜钱样式普通,但其中一枚的边缘被人用利器极其隐蔽地刻上了一个扭曲的符文,每一笔每一画都比发丝还要细。
那符文极其古怪,非道非佛,光从笔法走势来看,都能觉察其透着一股阴邪之气。
李相臣拿起那枚铜钱,喊来了祝一笑。
祝一笑凑过来看,眼神陡然一凝:“这符文我当初还小的时候有一年去给西南王拜年的时候见过,她当时打发我去她自己的书房看书,我见到过这个,是某种献祭或定位用的标记。”
里面竟然还有从西南运来的东西?
李相臣站起身,脑内思绪翻涌,声音低沉而凝重:“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这走私恐怕不只是为了钱财那么简单。”
“只不过这些夕阳物件未必就是幌子,说不定是一单活两头吃。”
祝一笑点头,收起折扇,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褪尽,只剩下了认真的模样:“看来有些人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要长,胃口也大得很。又是火器巫蛊又是走私,这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啊?哎呀,这算什么,明知故犯吗?”
李相臣拧起眉头:“无论是他们只是为了走私,又或是故意吸引我们去查,动机都太蠢了,为官者真的能做出这么蠢的事吗?”
若真是,那大历可真就活该完蛋了。
那么,莫怀峰刚才说的投名状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寒而栗。
李相臣面色冷峻,祝一笑嗤笑一声,折扇在指尖灵活一转,眼中寒光更盛。
他蹲下身,用扇柄抬起莫怀峰冷汗涔涔的下巴,声音带着一种猫逮耗子般的戏谑:“莫少侠,你这上面的官胃口可真不小啊。又是洋货,又是火器零件,还有这邪门的玩意儿,别狡辩什么‘草民一概不知’,你肯定知道。”
他瞥了一眼李相臣手中那枚铜钱:“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还是嫌自己九族的脑袋在脖子上太稳当了?”
莫怀峰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抖得更厉害了:“我、我真不知道那么多!他们只说,说只要把这批货安全送到城西的丰裕粮行后仓,自会有人接手清点,事成之后少不了我们的好处,我们也只是为了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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