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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桩事剪不断理还乱,每个人都有自己或是做什么,或是恨什么的理由。
事关人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对方原谅。
但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指责一个想要从中走出来的人。
更何况,祝一笑最开始的恨归根结底,来源于对自我弱小的仇恨,由此,才迁怒到了李相臣,甚至是岫的身上。
多少次午夜梦回惊醒时,李相臣看着祝一笑明显也不太太平的睡颜,听见对方嘴里的呓语,也多少能够猜出来些那样的想法。
一个人无论是否选择接纳过去,这个过程都会是相当痛苦的。
更何况是对于一个自幼就经受百般挫折的人呢?
所以每到这时,李相臣都会再靠近一些,又或是,再倾听一些。
就像祝一笑对他一样。
第124章 【佰廿肆】我在
李相臣已经习惯了与噩梦为伴。
秋后,午时。
多么适合被拉在菜市街口或午门之外斩首示众的一个时间。
人只有一个头,不可能有人一直被斩首,但一直会有人被斩首。
李相臣曾围观过很多次自己的任务目标死在那喷上了酒的大刀之下。
有贪官污吏,有在其位却不谋其职。
而更多的,自然是江湖上的那些或显赫或隐藏实力的人。
但,自从了解到李载贺那样荒唐的走私一事后他才发觉,或许有的人只是李载贺卸磨之后要杀的那只驴。
他们确实欺压了百姓,但欺压百姓一事在皇帝眼里,可能是这些人所有罪名中最微不足道的。
却也是最好用的幌子。
或许要去办的事情不同,但他们的死因是一致的: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
就这一点来看,李载贺还真不如先帝李载飖做的完美。先帝是真的能让一切都做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之人,想查都查不明白。
或许就是因为李载贺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选择让李相臣这样一个人,退居幕后呢?
是了,先是安排软禁,后来放出来后就很少给他安排那些需要去外地的事了,而更多的是留守在司内对司里人进行教导。
不过这些也只是李相臣作为外人的揣测,人心如海底针,他所揣测的未必就是对的。
或许也只是看他不顺眼也说不定呢,对吧?
李相臣看见梦中的自己自己被压在那刑场之上,膝下是早已被血染透了的石板地,耳边是民众们的窃窃私语与唏嘘之声。
自己这样一个乱臣贼子,最后会被冠以什么样的罪名呢?
那狗皇帝居高临下,嘴中所说的又是什么?
李相臣听不清。
他只能感觉到在刀刃挥舞间带动的寒风,刮在了那个被绑着的自己的脖子上。
一个人,一个自幼被教导忧国忧民立誓要为安心立命做个贤臣之人,一生的辛劳与忠诚到头来只是助纣为虐,换谁谁又不心寒?
刺鼻的血腥味呛进肺里,比塞外冬日的寒风更冷。
无数张模糊又清晰的脸在哭嚎,在咒骂,最后都定格成一张张死气沉沉的熟人面孔,他们看着前方,眸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都是些被狗皇帝下令处决的忠臣良将。
李相臣不愿意再想。
他宁愿自己以谋反论处。
可预料之中的那柄刀并没有落下,反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出现在了围观自己被处决的李相臣身后。
还没有声音,李相臣甚至没有听到任何一点风声。
“爱卿,这场面如何呀?”
一瞬间,李相臣感觉到自己凉了半边身子。
梦里的一切都开始变化,连天边都像是被染成了血红色。
他又看到了自己,而这一次,自己的尸体漂浮在血泊之上。
胸口插着的正是自己的佩刀。
岸边挤满了人,可那些人有的没有脸,有的正是李载贺的模样,重重叠叠的,像座小山。
在这条由血浇筑的小溪之上,他和任何一个名不见经传又或者是根本看不清脸的尸体一样,混在这些肉块之中。
可是这些和李载贺那句惊心动魄的问候相比,还是显得微不足道。
他想大喊,想挣扎,身体却像被钉死在无形的刑架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些秃鹫又或者是虫子一点点蚕食瓦解。
他想跑去为自己的尸体拔刀,手臂却沉重如铅。他想怒斥岸边那些站着的无脸之人,喉咙里却只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龙椅上的身影,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就在这时,龙椅上那张模糊的面孔竟缓缓地扭曲成了他自己的脸。
李载贺身上的龙袍变成了御赐的蟒袍,人也变成了李相臣自己。
那张脸真是将刻薄分毫毕现,他俯视着他,眼神中没有活人气,没有怜悯,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活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辈子一样。
“缩头王八的滋味感觉如何?”
李相臣龙椅上的自己扯开一个狰狞的笑容,声音好像和李载贺重叠了起来。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不怎么样。但是为何又要逃避?将过去放置一边乃君子所为?”
“那在江湖上的滋味又如何?你是不是忘了......”
李相臣突然连最后一丝愤怒都没有了,他静静的站着,听那个自己讲完了那些什么用都没有的屁话,然后,嘴唇轻轻的动了动,吐出了几个字:“所以,我需要我自己对自己的怜悯。”
“什么?”
李相臣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个居高临下的自己:“李相臣,你其实就是一个自视甚高却浑然不觉,四处怜悯又高高在上的人,虚伪又觉得自己无懈可击,承认一切皆会变化却又不肯承认自己变化之人。我当然知道过去的我会对现在的我说什么,但是我没有忘,我没有忘自己双手所造下的血债,我也不可能忘记自己那些无意之中的助纣为虐。”
李相臣苦笑:“所以,当你这么看着我时,我才会无端的产生出怜悯来。过去的我永远不会理解,甚至就连现在的我可能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是最起码现在的我知道,我,从来都只是被迫飘荡的浮萍。哪怕再有用,自己做不了主就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相比起之前,我无比喜爱现在的生活。哪怕我成了一个废物,哪怕我现在终日无所事事。”
“也总比,活在血泪之下要强得多。”
“李相臣,或者说,我。我知道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自己的谴责,但我也知道这些都是我自己为我自己找得不痛快。所以哪怕我不再想要为难自己都会显得格外困难,那又怎样?!我的余生还长,我不会就这么死在蛊虫之下,我相信......”
龙椅上的李相臣捂上了自己的耳朵,像是要喊破喉咙一样想要打断那个自己的话:“别再说了!李相臣,你怎么连自己都能挖苦?别说了,别说了!”
李相臣看着龙椅上的那个自己粗喘着气,那模样明明是几近崩溃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成功成功取悦了他自己。
“呵。”
李相臣这才感觉自己能够成功活动了一样,他抬起手来,正了正自己的衣服。
然后在那位自己的崩溃大喊下一步步走入血泊,弯下腰去,将那个残躯捞了起来。
秃鹫与那些虫子好像从未来过。
“苦了大半辈子,总得让我舒坦点吧?”
李相臣长舒一口气,然后,他笑着朝那个龙椅上的自己道:“喂,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么失态过。”
“呃啊——!”
“切。”
李相臣抬起头,看向逐渐破晓的天边,攸地,好像觉得那有什么在叫自己一样。
他没再去管那个无能狂怒的自己,一步又一步的朝向那天边走去。
每走近一步,声音都好像更强烈一分,直到他听清了那究竟是什么声。
“咚——”
李相臣捂上眼,隔住了窗户洒入的亮光:“你没事敲什么梆子?”
祝一笑没有回答,只是后背倚着床头,没有几分好气道:“哟,醒了?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死了,开心吗?”
“嗯?”祝一笑真的开始思考了起来,眉毛皱到了一起,“已经发生的事了,不应该啊?”
李相臣看着他这模样就想笑:“不应该什么?”
祝一笑一脸笃定,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单纯因为梦到我死了是不应该让你这样害怕的,所以你绝对是在骗我。”
“唉,你是不知道你梦里都说了啥话,还梦游!要不是我醒的及时,把你手里的茶壶抢走,指不定你就拿着那壶往自己头上拍了!你都不知道,我怕死了!”祝一笑见李相臣竟然在偷偷地笑,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叉起腰嗔怪道,“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没什么,没什么,我有在听,哈哈,”李相臣为表郑重还咳了咳,“那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这模样好像娇嗔......”
“喂!!!”
直到好一会儿,两人都冷静下来了才又重新开了口。
李相臣将碎发挽至耳后:“但说真的,笑笑,谢谢你。”
“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李相臣垂下眼:“没什么,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醒的还没那么早。”
“那......”祝一笑张开双臂笑了笑,看着他,“刚从噩梦中惊醒,现在需不需要一个拥抱呢?”
李相臣笑骂:“腻歪什么呢?”
但,他还是选择坐了起来,落入到了爱人的怀里。
直到感觉到了爱人的体温,李相臣才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
祝一笑温声:“都梦到什么了?要是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回答,但我永远都在,也永远会准备倾听。”
李相臣本来想刁难他几句,最起码反驳两句,说自己不是什么做个噩梦就走不出来的人。
但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这样温情的时刻,还是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咯。
李相臣在爱人的颈间吸了几口玉兰香,稍微平复了下心境,而后才言简意赅地将梦里的场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你笑话我吧。”
但祝一笑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反应,反而是格外认真的给予了回应:“观星,这是在和自己和解。这并不好笑,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祝一笑分开了这个拥抱,他拿起了李相臣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我希望你的一生中永远行于坦途,也希望你在梦里永远得偿所愿。但,能在梦里和过去的自己对峙还不落下风真的很了不起。”
李相臣心念一动。
“被梦困住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嗯。”
“这蛊虫也真是的,怎么陷入沉睡还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李相臣:“这不是醒了吗?”
祝一笑眼神却闪过一些落寞:“观星,我一直觉得当一个人没有经历过另一个人的痛苦时,是永远没有资格说出诸如‘都过去了’的这种话的。但是......”
李相臣笑了笑,把手收了回来:“嗯?”
“但是此刻,我真的很想说,我在。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李相臣点头:“好。”
诚然,人不能忘记过去,但这并不代表固步自封,我们仍可以选择怀揣着它们,走向新的明天。
第125章 【佰廿伍】誓师
风云变幻,日波流转。
半月后。
走私一事早已该交的交,该留的留,至于所涉及到的人什么的,自然也是该处理的处理。
那些莫名其妙失踪或者发现在家中死亡的,自然不乏皇帝的手笔。
这一步还是走得太险了,差点打草惊蛇。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小院子里直到今天夜里都还泛着一股雨味和泥味。
远方的宫阙灯火通明,却只透出森冷的威严,照不亮这城郊被阴影吞噬的小院。
就像富贵与权力,永远只是属于一部分人的,无法让百姓享受此等福泽。
空气中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夹杂在泥土味中。
周遭静得出奇,只能听见无数压抑的呼吸声。
小院不大,此刻却挤满了人。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喧天,只有沉默。
一簇簇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亮了一张张饱经风霜又写满坚毅与忧虑的脸庞。
他们的成分很复杂,有男有女,其中不乏禁军的低级军官,城防营的老兵,京畿卫所中不堪重负的高官......
当然,更多的则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名字普通,模样普通,身世普通。
或许有的在几个月之前还是一个混混,或许有的在几个月之前还是一名乞丐。
如果不以性命相赌,他们或许连这个冬天都活不过去。
但此刻没有人在意他们的身份,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出身。
可就是这么一群可能终其一生都普通到无法被记载到史册的人,或许也能凭自己的力量,稍微地去撬动一下那腐败不堪的皇权。
他们大多身着便装,或是用布巾蒙了半张脸。他们有的目光炯炯,燃烧着对苛政的恨意;有的则眼神闪烁,带着对家中妻儿老小的深深牵挂,却又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别无选择。
李相臣站在他们之中。
他看见镇国侯李襄站在人们前面,神情与衣着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却亮得惊人,他笑着看向每一个人,仿佛他真的能从面前这群人的身上去窥见未来的哪怕一角。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就是这么一个和大家并没有什么不同的人,说出来的话才格外的让大家信服。李襄才没有什么架子,更没有什么读书人才能听得懂的那种深奥的文言,甚至说话还略带些中年男人独有的口癖:“诸位弟兄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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