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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眼底,似乎隐隐藏着些许倦怠。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扫过破门而入的众人,最终,长吁了一口气
“呵,哈哈......”他主动开了口,语气间的嘲讽怎么听怎么都刻薄。不知是不是因为逃避,他没有选择去看北堂无缺,而是将目光盯到了李相臣的身上,“爱卿,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此刻没人率先开口倒显得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没想到啊,朕和朕的皇姐这些年悉心教诲,视你如子侄,予你高位厚禄,到头来......”李载贺摇了摇头,仿佛是在惋惜,又仿佛像是戏台上的一个角儿一样,重重的叹了口气,“竟然养出了你这么一条白眼狼。”
李相臣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鄙夷和怜悯。
是的,怜悯。
怜悯这个被权力彻底异化掉,最终连人性都抛弃殆尽的怪物。
他薄唇微启,声音平静,却并没有回复李载贺的话,反而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下辈子,管好你自己的事。”
李载贺从来没被人这么当作可有可无过。
这平淡至极的话语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李载贺感到刺痛。他那玩味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陡然变得阴鸷。
他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清脆地碎裂声在殿内炸响,玉屑四溅。
好像在生气眼前人并没有按照自己预想中的戏码来演一样。
“好,好你个白眼狼,好你个李相臣!你可还有半点身为人臣的自觉?什么‘为主相马’,实际上是为了给自己相些手下吧?”
他喘着粗气,目光又转向一旁身挺如松的李襄,一时间心头一紧。
明明是同龄人,可他每次看见这位镇国侯时脑子里总会忍不住拿自己和他去对比。
眼前人常年勤苦风华依旧,倒显得自己骄奢淫逸。
李载贺冷笑:“还有你,李襄,朕的镇国侯。你这条忘恩负义的狗,还记得你这位置是怎么来的吗是先帝和朕啊,没有朕,没有先帝,没有那年的支援,你和朕的表弟可早就在北疆的雪地里冻成冰坨了!”
李襄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锋,毫不退缩地迎视着皇帝的怨毒:“我当然没忘!我李襄能有今日,是卫家满门忠烈的余荫,是无数将士用血换来的!是先帝的知遇之恩!但这一切......”
他猛地拔高声音,男儿心如铁石,目有悲愤,字字诛讥:“这一切都不是归功于你的!李载贺,先帝她此生犯过最大的错,就是没有在登基之后,立刻亲手把你这个祸根给祛除掉。若非她心怀恻隐,没有将一切可能篡夺她皇位的人赶尽杀绝,又何至于有今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载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管不顾的低笑起来,声音嘶哑,回荡在这样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到最后竟有了几分破音的凄厉,“祸根什么祸根?朕是得军心所向的天子,李载飖一个整日玩弄人心玩弄政治的人又怎么会懂权利带来的快感?让她在这位置坐着,岂不是浪费?所以朕赢了,让这天下成为了本应该成为的玩物。而你,你们这些蝼蚁又懂得什么”
他撑着龙榻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举手投足间仍然带着几分高傲:“朕还以为,在朕死前,命运会为朕带来更好玩的东西......比如天降神罚又或者是什么忠臣殉葬的悲壮戏码。啧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们这群没有半分新意的角儿,用的还是和史书上那些造反的暴徒没有半分差别的借口。让我猜猜。你们是来‘清君侧’来的是吧?或者用的还是‘奸臣当道,为民请命’那一招?”
“如果真是的话,那也太无趣了。说什么‘为民请命’,又或者说什么‘爱民如子’,说到底,只不过是在彰显自己品行高洁吧?你们嘴里的为民请命,和怜悯有什么区别吗?”
可没人回应他。
李载贺像是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一样,他面色不变的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睥睨众生的傲慢,他扬了扬下巴:“天下苍生他们的死活又与我何干?朕是天子,生来就该享尽世间极乐,只要能让朕感到一丝欢愉,你们都该主动去死,不是吗这才是你们存在的意义,为朕的欢愉而死可是你们无上的荣光!”
李相臣皱起眉头。
不知这人是真疯了,还是一直都这么想,只不过直到今日才图穷匕见。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没人知道这位皇帝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史书上也不会记载。因为史官并不是皇帝,又怎么会知晓皇帝本人的真实想法呢?
李襄都气得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一切怒视都不再有意义,他就这样劝着自己,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微凸。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北堂无缺动了。
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落着不知是谁的鲜血,皂靴踩过散落的珠宝,踩过方才碎掉的杯子,鞋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步步,坚定地走向龙榻。
他的动作不快,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一个人的一生里,总会有这么一刻是背负着沉重的。
那是在经历过同自己斗争后的坚决。
李载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北堂无缺身上。
众人没猜到的是,他眼神里竟意外地流露出一丝好奇。又或者说,是终于想起了这人能为自己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哦”李载贺挑了挑眉,脸上那疯狂的笑意淡去几分,只是眼神仍有玩味,语气却换上了一丝探究,“说实在的,朕......哦对,你喜欢让朕自称为本王或者是孤。孤还真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来。”
他甚至特意用了“孤”这个字,仿佛是在体现自己有多么礼贤下士,又仿佛是在利用这一点去让北堂心软,想起他曾为皇子的那段时光。
他的目光在北堂无缺染血的剑锋和他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上逡巡,语气带着一些遗憾:“孤好久都没仔细瞧过你这张脸了......啧啧,岁月不饶人啊,你比以前老了。”
李载贺向身后仰去,倚在软垫上:“孤还以为你会是这些狗里面最愿意为孤去死的那一个。就像......就像当年那个傻乎乎又满心满眼都是本王的小少年一样。怎么终于梦醒了还是终于发现你心里的那个影子其实根本就是自己所臆想出的假象?”
他以为,他还会像从前一样走到自己身边。
但,北堂没有。
北堂无缺彻底想明白了些什么:或许,李载贺是想告诉他,当初的那个皇子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北堂无缺咬紧了牙关。
事到如今,李载贺又想干什么?李载贺究竟把他当什么了?不把自己当什么了?
第129章 【佰廿玖】亲手将你摘下(狗皇帝慢死不送)
不可以这么说,没有任何人能够诋毁当年那个皇子,哪怕是李载贺他自己。
因为那个少年,早就超脱于其本人存在,成为一种寄托。
这句话打消了他心里的念头吗?斩断了他的妄想吗?让他感到寂寞或者是落寞了吗?
并没有。
反而激起了他的悲愤。
北堂无缺的脚步停在了龙榻前。
他抬起头,浪子那双曾经看什么都风流多情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李载贺,只是这一回,决心,远比情谊更重要。
万事哪有不变的道理。那改变了的东西和从前还是同一个吗?
北堂无缺想明白了,却又有些想不明白了。
他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激烈地控诉,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异样。
我终于可以不用背负着过往而活了,北堂无缺想起这个,反倒有些心宽。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指向那个曾经承载了他所有少年憧憬与忠诚的皇子。
李载贺看着那逼近的剑尖,脸上那最后一丝玩味也消失了,他直到这时才终于在自己伪装出的那层皮囊下,露出了马脚:“你要干什么?”
他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微仰,试图拉开与那森冷剑尖的距离。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或刻意嘲弄的眼睛,眸子不受控制地收缩,就好像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一些自己是肉体凡胎的自觉。
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没体会过这种命悬一线的滋味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质问的同时用以往的称呼试图如过去一样叫眼前的人,试图让他想起些什么:“北堂,你是要对我动手吗?”
李载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论他再怎么强作镇定都掩饰不住此刻语气中慌乱的颤抖。
天子,也是会死的。
李载贺的眼睛被剑尖的寒芒一闪,愣住了
他似乎在屋外透进的曦微晨光中,见到了无数个李载飖的影子。
她的那些影子如一缕缕青烟,影影绰绰,明明一身皇袍与威仪,可那苍白的面容下,一双双眼睛却如死鬼一般,紧盯着他。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双眼里足够他解读出很多东西了。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报应,李载贺。
你在怕吗?你想逃避吗?
当后人酒后谈资,又会怎样评判朕与你?
李载飖好像在问他,就好像,他当年在问她一样。
而现在,那个女人的声音和他当年的声音交相重叠在耳畔:“当后人酒后谈资,又会怎样评判朕与你?”
如今这个问题,似乎抛给了北堂。
李载贺恍神,他再抬起眼时,正对上了北堂无缺满眼血丝的模样。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人挥剑时所带出来的风都有声音,它带着北堂无缺积攒了半生的痛苦与挣扎,将这份本来自于他所带来的不甘又还给了他。
然后,利刃穿透了血肉。
李载贺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一直漠视着百姓苦痛的眼睛骤然瞪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暗红的血沫。
北堂无缺僵持着刺入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没有什么能再让他感到悲喜的了。
只有仔细去看那双握着剑柄的手时,才能发现这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很多年以后,关于这位庸碌帝王生命最后时刻的景象,在宫闱秘闻与口耳相传中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这样一个以他人的痛苦为乐的人,临死前究竟是发出了解脱的狂笑,还是流下了悔恨或恐惧的泪水,又或者只是无声地睁大了眼睛?
无人能确切记得。
但他至少在这一刻开始,同过去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帝王一样,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时不时被拉出来同别人的谈资。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北堂无缺如释重负般的低语。
“我们终于可以,放过彼此了。”
我终于可以为你,为我,带来解脱了。
我的殿下,你本应踏歌采花。
李载贺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那双曾经俯瞰天下又视众生为蝼蚁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此刻就像无数个死去的人一样,空洞地望向上方。
帝王的死或许并不比街边的乞丐更舒畅。
北堂无缺没有将剑抽出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自己的手背茫然地抹去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迹。
动作僵硬,仿佛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孩子。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结束流放的那一刻。
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殿外渐渐平息下去的喊杀声还在提醒北堂,天蓝了,天亮了。
李相臣谈不上有什么情绪,更别提惋惜又或者是同情。
他抬起头,看见天光终于彻底穿透了最后的夜幕,天顶上半分昏黄也无。
这是他一直在期待着的第二天。
李襄侧身,低声道:“你要上去再补一刀吗?”
李相臣连白眼都懒得给他。
“我不鞭尸。您要是有这样奇特的品味,就自己去做吧,襄兄。”
像是说完最后一句私下的话,李相臣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乱臣贼子畏罪潜逃,我等未能保全陛下性命。大局未定,皇子又在我等救驾途中受歹人挟持,眼下还需镇国候来为大历主持稳定。”
男人打趣无非就几种,一是占便宜,二是看笑话。李襄低低的笑了一声,他这才理解到方才李相臣这位大尾巴狼嘴里刻意强调那句侯爷究竟是什么意思:趁他还没登基之前能叫几次叫了几次,占几次身份没那么悬殊的便宜,不然以后就得叫陛下了。
怪不得能和毅疏成为发小呢,感情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
只不过是先前不熟,所以才显得有些严肃罢了。
李襄的目光扫过龙榻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眼神中的波澜被一扫而过,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
他转向殿内肃立的悬鉴司众人,果断下令:“清理皇宫,控制所有尚存于世的宫人,不得走漏消息。本侯办事不力,未能将乱臣贼子就地伏诛,陛下惨死,实属大历之遗憾。传命琅玕王,封禁皇城,速去接管尚未归附的禁军残余!”
北堂无缺擦脸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李襄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看着李相臣和李襄的手下们迅速执行,看着这象征着大历最高权力的紫宸殿在他们脚下被掌控......
脸上腥闲的血味依旧萦绕在鼻尖,但李相臣那清晰的声音早已像一盆冷水将他从茫然中猛地浇醒。
是啊,死了。
一个祸害死了。
仅此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垂下了手臂。
脸上的血痕没能被擦干净,只是他自己看不到。
李襄好像还在说话。
是了,这时候最需要一个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北堂无缺抬起头,从耳畔的嗡鸣声中听见了李襄对其他手下的命令:“传我令,逆首已诛,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新日已升,而新的秩序将在血与火之后在这片废墟之上再度建立。
——
皇帝的驾崩来得突然,却又在某种压抑的暗流中显得意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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