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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被他的目光看得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司、司大人说......从今往后,三大派一切听您吩咐。她还说、说......”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说该做的准备,她已尽力,剩下的路,请您务必小心。”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个巨大的任务,长长松了口气,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李相臣心中无语。
圣手宗就算门派凋敝,也不至于就只派这么一个结巴过来吧?
“还有,”见李相臣面色平淡,这年轻人赶紧将手中的锦缎包裹又往前递了递,补充道“司大人说,这枚玉印务必让我亲手转交给您。说、说您从今往后都用得上。哦,对,还有代表她自己的信物,算是证明这玉印是她亲手交付给您的。至于措辞,她说您自己想。”
李相臣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锦缎包裹。
包裹上裹着一层深色的锦缎,入手冰凉。他一层层解开,只见包裹里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枚约五寸见方的玉印,由三块小印拼接而成,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寒意,拿到手里也是一片寒凉。
印身上雕刻着象征三大派共融的图腾,由纠缠的藤蔓托起三颗星辰。印底光洁,尚未镌刻任何名号。
李相臣看一眼各个星辰上的图案,便看出了那上面三颗星辰分别代表着蜀山派、圣手宗和北斗门三大派。
这是三大派的掌门人们身为掌门的凭证,也是在各自宗门话事决策的一个重要代表,见印如见掌门,执印即担大任。
还有那个代表司成缮的坠子。
哦,怪不得派来这么一个唯唯诺诺的,原来是怕哪个正常人直接野心一起私吞了。
她不是有傀儡吗?
李相臣眉头一跳,心底里莫名生起了一些不详的预感。
司成缮将这东西给他,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将三大派残余力量拱手相托,还是要将这烫手的山芋与三大派内部可能潜藏的仇恨与麻烦一并甩给他?
那年轻人嘴里的“一切听您吩咐”到底是真心托付,还是迫于各种原因不得不提前交付?
还有那句“剩下的路,务必小心”,到底是关切还是......
李相臣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印,那寒意仿佛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直觉告诉他,自己再不动身,司成缮可能撑不到她给自己预言的死因了。
“他还说什么了吗?”
李相臣目光冷冷,又把这个年轻人吓了一哆嗦。
“说、说了,”年轻人吓得咽了一口口水,“下个月十五,她会在那个地方等您。”
那个地方......
极霞峪?
李相臣挥挥手:“她现在在哪?”
“司大人说,您不用来找她,就算找也找不到,叫您管好自己的闲......呃,建好自己的大业,不要在意她。”
“知道了,”李相臣点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没什么事的话,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年轻人如蒙大赦,拱手道:“是!”
看着这人离去的背影,李相臣皱起了眉头,向后一退重新坐了回去。
她如今将江湖中最大的三个门派的管理权都交到了他手里,自个儿反而躲着不见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司成缮把权力交到他手中是为了更加方便的建立武林盟,但他不知道司成缮到底为什么要帮他。
早在破译江山图的时候李相臣就知道,司成缮早已意识到她理想中的新世界无法达成,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用手段让李相臣拾起过去想要建立武林盟的念头。
他知道她已为他铺一条血路,但也只是觉得她顶多是帮他杀杀里面反对的声音,不会这么快就把号召的权力给他。
她不是一向主张自力更生,乐见于循序渐进而非一蹴而就吗?
就这么把权利交给了他,是因为已经因为其他原因,没有了看他一点点建立武林盟的机会了吗?
还是说是真的人之将死,终于想起了那么一点点属于师徒的温情?
除非从一开始,司成缮潜入三大派,就是为了他能够建立武林盟。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相臣对于自己这个胜似父母的师父就无话可说了。
这得需要耗费多少年的心血才能一步步走出这么一盘大棋。
他也从中看到了师父思想由激进到循序渐进的一步步转变。
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她早些年的那个主张太过激进。
或许就是因为师徒之间有相似之处,所以她才会用自己过去的观点去激他,借此引导他不断思考,建立武林盟。
那她为什么不选择亲自建立呢?
这个问题等到亲自对峙的时候再行询问吧。
李相臣站起身,回去休息。
于是在剩下的几天,李相臣又不断找人,重新商讨,结合各家观点,又写出了无数方案寄到各门各派,又是派人询问意见又是派人告诉进程,直到祝一笑的傀儡无救传来问候,两人一合计,是时候动身前往极霞峪,李相臣这才将一切事物拜托给了无救和自己的亲信们,然后和百晓一起动身前往南疆。
从帝都动身说是千里之遥也不为过。李相臣带着百晓就算是抄近道也花了些时日才与祝一笑会合,三人轻装简从,一头扎进了南疆与中原交界的莽莽群山。
路从来不是好走的。
前几日在群山的最外围还算顺当,不过是些寻常山匪路霸,见三人气度不凡,尤其祝一笑那双子午鸳鸯钺在手里转得寒光凛凛,大多远远观望,识趣地缩了回去。偶尔有几个不开眼的撞上来,也无需李相臣动手,祝一笑三两下就收拾干净,连血都不怎么溅到衣襟。
真正的麻烦,从接近深处才真正开始。
极霞峪毕竟是个隐藏的很深的地方,一路上又要解谜又要注意不能走散,又有野兽,又有迷雾,很多人光是在外围就望而生畏了,所以里面除了当初的骸听及其手下与司成缮还有他们仨以外,没有什么人来过,根本就是无人的地方,什么都要自己摸索,麻烦的很。
再往里走深些,就会遇到当初骸听设置过的谜题机关,不过有祝一笑也无需担心,不是什么阻碍。
真正的阻碍是那浓到令人不适的瘴气。
第132章 【佰卅贰】认准书耽网每早6点半更新
白雾弥漫,鼻子能嗅到的全是腐烂的枝叶与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的腥甜怪味,吸多了便觉得头晕眼花,胸口发闷。
百晓早有准备,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几颗黎双特制的清瘴丸分给二人。药丸又苦又辣,直到咽下去才会觉得有一股清凉从喉头直冲脑门,也算是勉强驱散了那股窒息的眩晕感。
饶是如此,三人也不得不用浸了药水的湿布蒙住口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林子里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
反正抬头也看不到远方都是什么。
李相臣看着前面突然僵住的百晓:“怎么不走了?”
这小丫头把声音放的很轻:“我......我好像踩到蛇了......它好可爱,小小的一只,缠到我脚上。我能带走它吗?”
祝一笑:“......”
李相臣:“......”
“唉,”祝一笑扶额,“你喜欢的话,先收好,别让它窜出来,到时候咬你可没有解毒的东西。”
穿过这片满是瘴气的林子,紧接着是毒蜂谷。
不是他们取的名,是外面那个石碑上正好刻着这三个字。
谷如其名,抬头就能看见拳头大小的黑黄毒蜂成群结队,嗡嗡声震得人头皮发麻。这些畜生对活物气息异常敏感,见人就扑。祝一笑早有防备,几颗特制的驱虫烟丸弹射出去,噗嗤噗嗤的冒着刺鼻的黄烟,暂时逼退了蜂群,三人趁机施展轻功,在峭壁间几个起落,半点没有想留下来探查附近究竟有什么的心思。
百晓抚着胸口直喘气:“二师父,你说师祖她老人家拖着一身病体是怎么进来的呢?”
李相臣靠着岩壁闭目养神:“她?就算自废双臂也能把一群人打趴下,就这样的武艺,带着那些非人造物闯个谷还是很轻松的。”
祝一笑则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地势低洼,两边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谷口狭窄,怪石嶙峋,只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石缝,便是前往司成僐文中“无余地”的入口。
“就是这儿了,‘山河洼处无余地’。”李相臣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凝重,在幽深的裂谷前显得格外清晰,还放着回音。他休息了片刻,示意祝一笑和百晓先别跟上,自己走到裂谷边缘,蹲下身,指尖捻起了一点谷口暗红色的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
这红土闻起来很腥,夹杂着一点铁锈与硫磺的味道。
李相臣脸色微变,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裂谷两侧嶙峋的怪石和眼前的深不见底。祝一笑早就能看懂他脸色了,察觉到他骤然认真起来,便低声问道:“怎么了?”
李相臣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那些黑暗的角落与嶙峋的石缝里来回看去。
半晌,他才缓缓站起身,朝向祝一笑道:“没闻出来,但是味道很怪,结合地势,对我们而言或许有些凶险。这东西既然在南疆,那你也应该见过,试试?”
祝一笑便也蹲下身去,捻起了一点,也闻了闻,而后了然道:“小心点,这谷里可能有当年骸听放进来的地肺。”
百晓当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恐惧中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地肺’?真的假的?”
李相臣歪头看向这俩师叔侄。
祝一笑一扭头,正见李相臣这样看着他,一时耳根一红,他笑着点点头,咳了两声后开口给李相臣解释:“是一种只在这种极深地脉交汇的裂谷深处才会出现的凶兽,数量稀少,当年骸听养过一些,还在手札上对它有过记录呢。”
“其形如巨蜥,但浑身无鳞,皮肉像是半腐烂的泥沼,能在岩石和泥土里像游鱼一样穿行,无声无息。据说它喷吐的气息带着剧毒,毒名为附骨疽,但凡沾上一点......”
祝一笑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想起了远在颍州的小院里,那个至今都只能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这辈子就完了。”
李相臣瞳孔微缩,看祝一笑这反应,马上就猜到了什么。
“中了那毒后,皮肉虽然看着无事,骨头却会从里面一点点烂掉,直至其如同朽木。可惜的是,此毒无药可解,”祝一笑平铺直叙,目光里有几分遗憾,“黎姨当年也来过这儿,落下了终身的残疾。唉,医者难自医啊。”
百晓倒吸一口冷气,她此前一直不知道黎双的双腿是因为这畜牲而废掉的,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祝一笑惋惜的目光落在幽深的裂谷入口,仿佛能穿透那黑暗,看到记忆中那个医术通神却格外执拗的身影。
“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这批骸听丢这的畜牲体内有曜凌,和月魄结合能‘通阴阳,逆生死’。她信了,想用它救活我师姐。”
祝一笑闭上眼,苦涩地笑了笑:“结果,人没救回来,她自己差点把命搭在谷里。拼死带出来一点东西,最终证明不过是那凶兽体内淤积的毒囊结石,屁用没有。可代价却是......她那双腿骨头因此而朽,再也好不了。”
“从那之后,她的双腿除了站着,就再也做不到其他的了。”
不能跑,也不能跳,想要去哪都只能靠轮椅。
“明明......”
明明可以不与地肺死战,只需要再走深些就能遇到真正的曜凌。
真是天意弄人。
百晓有些东西想问却又不敢问,眼神往李相臣那撇,疯狂暗示自己的二师父。
李相臣不瞎,看出来了百晓想说什么,便开口问道:“既然想到了死而复生,为什么没有想到用‘活死人’这一方法呢?”
就像你一样。
祝一笑没有觉得冒犯,只是叹了口气:“因为她是自愿赴死的。她知道,如果她不死,朝廷那边是不可能让你们和三大派回去的。所以她死前没有半分想要活下去的信念。”
“我不接受,那会儿发了疯的想要复活她,可我试了好多方法,却怎么唤都唤不醒她。”“我也想问前辈们,可是知道此等秘法的人本就不多,那些本就厌恶她的骸听旧党便趁乱和一些前辈们斗了起来,死了好多人,活下来的也都是些本就不触及到秘术的前辈。于是,再也没有人知道怎么去唤醒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了。”
“我最初其实问过师姐,为什么不教我怎么应对自愿求死的人。她说,‘当一个人一心求死时,强行唤醒,反而是一种侮辱’。她觉得这种禁术本就是逆世而为,期间又要消耗不少稀罕东西,若是谁死了都来用的话,还不如直接让这一术法断掉。”
早在朝廷决定讨伐南疆之前就已经有些山雨欲来的架势了,岫那时就已经预料到了朝廷对断昼的态度有多微妙。
她也知道司成缮无数次提起过的徒弟是怎样的为人,所以她才没去教他。
她一早就决定用自己的死,换取玄鉴司掌司的认同。
“可是当初力排众议唤醒我的人是她,想要这一术法断掉的人也是她,我不明白。直到后来我才想清楚,因为她这是在防我。她知道我是一个怎样执拗的人,怕我会做什么事,也怕我......沾染上那些不相干的因果。”
“只是,黎双她不接受。”
祝一笑张了张嘴,后半句话却咽了回去:我想,如果是我的爱人就这么死去,我是也不会接受的。
李相臣缄默了。
裂谷的风呜呜咽咽地吹过狭窄的石缝,带来一阵阵寒风。
百晓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看向那黑暗入口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
李相臣的体内沉睡的蛊虫似乎也感应到了危险,好像抽搐了一下。
李相臣忍住了异样,直到压下几分不适后才开口:“那东西还在里面吗?”
“不知道。”
祝一笑摇头,平复好情绪后重新看向了深处:“这畜生行踪诡秘,可能藏在任何一块石头后面,也可能早就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但,宁可信其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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