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低声道:“捂好耳朵喽。”
话音刚落,手腕猛地一抖,几枚薄片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向顶上梅花孔阵的几个不起眼的位置。
“叮叮叮——”
只见铁片击中石板后并未深入,反而瞬间像陀螺般快速的旋转起来,这一击伴随着内力,发出刺耳欲聋的摩擦声。
而地面那些梅花孔洞因被这声音牵绊着,骤然喷射出无数细如牛毛毒针。
毒针如暴雨般一个个自上下喷出,一时间噼里啪啦,往上喷去的针一个个钉在了石顶上。
而正因有了那个小铁片的干扰,毒针原本的轨迹瞬间紊乱,大部分互相撞击着偏离了方向,往下喷去的针东倒西倒,撒了一地。
毒针雨只持续了短短一息便告罄。
“搞定。”祝一笑拍拍手,轻松得像拂去衣上灰尘,“走吧,小心别踩到掉地上的针。”
祝一笑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转过身看向李相臣,眼神里好像写满了邀功。
只不过那双眸子本来就隐隐约约泛着死气,一时间就显得有点像:你不夸我,我要你命。
李相臣揉了揉太阳穴。
百晓装的不像,声音没什么起伏:“哇!教主好厉害!”
李相臣也微微颔首:“精妙。”
只不过百晓想了想刚才咽回去的问题,又皱眉接话道:“这明明是地涌梅花阵,怎么到你嘴里成老鼠阵?”
祝一笑翻了个白眼:“你看,不读书的后果就是别人开玩笑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啊?”
李相臣:“不用在意,不过是民间闲书里的一只叫地涌夫人的老鼠精罢了。”
“哦。”
三人继续前行,行事也愈发小心。
甬道七拐八绕,越往下走就越觉得周身泛起一股冷意。
祝一笑对机关术的造诣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脑子都不用动就又接连化解了几处险恶布置——有触发后两侧石壁会急速挤压合拢的“石磨盘”,有喷吐毒烟的兽首石雕,还有隐藏在转角只要见人走过就无声无息弹出锋利刀刃的“鬼切”。
李相臣觉得自己被轻看了:他又不是残废他旁边的丫头也不是残废,这么护着干什么?
只不过一想起来这是担心和关心,就突然释怀了。
反正百晓那丫头在人面前装二百五装得挺好,那自己在祝一笑面前稍稍试着依赖他一下也不是不能接受。
左右都是哄祝一笑开心。
李相臣和祝一笑硬生生在这危机四伏的通道里开出一条路来。百晓也不再只是跟着,她眼尖,好几次提前发现了墙壁上不自然的缝隙或地面的微小凸起,及时出声提醒,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转过一个急弯,百晓指着前方低呼:“前面有光!”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
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幽蓝如点点星辰,勉强照亮了洞窟。
洞窟中央,并非想象中的秘宝堆积,而是一片狼藉的景象。
地上散落着无数断裂的弩箭机关什么的,还有一些破碎的陶罐,在碎片间流淌出颜色诡异的液体。从干掉的痕迹来看,应当是比较粘稠的。
显然,这里曾经布满了更密集也更凶险的机关,但似乎已经被人为地强行破坏掉了。
从破口的痕迹来看也知道时间并不长久,断口锋利,残留着锐器劈砍的痕迹,手法干脆利落。
李相臣脑内模仿着这个痕迹试着劈砍了下,便认出了这是谁的惯用手法,他放松地呼出了口气,确认这的确是司成缮干的。
祝一笑握紧了双钺,百晓则像只警惕的小豹子,伏低了身体,紧盯着洞窟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地方。
就在这片狼藉的尽头,靠近洞窟最内侧的石壁下,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盘膝而坐,身形挺直如松。一身深色的劲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
在她身前的地面上插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虽隐在鞘中,却令人望而生畏。
她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又或是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低着头,借着洞顶钟乳石幽蓝的微光,专注地看着摊开在膝上的一卷似乎是由某种兽皮硝制而成的图谱。
整个洞窟安静得只剩下水滴从钟乳石尖落下,砸在石笋上的嘀嗒声。
李相臣走上前去。
祝一笑也认出了那人,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带着几分敬重。他跟了上去,轻轻碰了碰李相臣的手臂示意一会别吵架。
毕竟这师徒俩人处于一个半决裂不决裂的状态,要是真在这里打了起来,那可怎么得了?
别招还没怎么认真使就被震下来的石头给开瓢了。
那样的死法有点太,呃,太不体面了吧。
那背对着他们的身影闻声,耳尖微微动了动。她似乎终于看完了膝上的图谱,缓缓地将兽皮卷起,动作不疾不徐。
第135章 【佰卅伍】新世界吗?它需要循序渐进
然后她并未回头,洞窟中清晰地响起了她的话,清冷得好像不带一丝波澜,打破了寂静:“来了?”
李相臣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她身后。
这个距离并不算近,因为他与她之间还隔着一片狼藉,司成缮身边的那群东西根本让他无从下脚。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她挺直如松,孤高如旧。
仿佛周遭有碍清静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李相臣别的不愿再多想,他欲言又止后,最终还是喊出了以前的称呼,不知是方才一路上的辛劳还是此刻太过于沉重,他的嗓音微微有些干涩:“师父。”
司成缮没有回头,只是站起了身,动作依旧从容不迫。
“你比我预想中的慢了些。曜凌在此深处,破解密室便可拿到,自便。”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就好像只是把做的事说了出来,并不带什么抱怨,也不带什么批评。
百晓站在原地没动,手心微微出汗。尽管知道打不过,也知道可能打不起来,但她依然握紧了柳叶弯刀。
好像这样就能稍微有一点点安全感一样。她脑子里想的可不像李相臣那样复杂,只觉得眼前这个冰山一样的女人气场太强,仅仅是背影就能让人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她下意识地往祝一笑那边挪了挪。
再看祝一笑呢?云淡风轻,还撇了百晓一眼,好像是在笑话她一样。
百晓嘴角微微抽搐:这活死人是不知道“敬畏”两个字怎么写吗?
李相臣的目光挪向那些已经损毁的破烂机关,嘴上道:“让师父等急了。”
司成缮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以为再怎么着,你也会出于有求于我,先假模假样的道句歉的。看来说到底还是我不太了解你。”
“多余的话就免了吧,我不太想争论这个,”李相臣道,“我并不觉得您专程引我过来仅仅是为了曜凌。不然这一路上,怎么没见您养的那些受曜凌异化的野兽呢?”
“哦?你的意思是,你看出了我不想与你为敌?怎么看出来的?”司成缮声音有些许上扬,她难得笑了笑,“李大人既然这么神机妙算,直接自己猜不就行了,又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引你来的目的呢?”
李相臣陈述道:“你已经把那些怪物除掉了。”
“如果你还想让我猜的话,那就应当是,你觉得那些东西太过于不可控,无法承担其为祸世间的后果。我所说的这些,对不对?”
“原来是靠这个猜出来的。哈,对,”司成缮大大方方的承认,“本来也只是一种尝试和用于其他地方的手段,不然我才不会把它们造出来。这种人造东西要么不存在,要么就应该让它能够完全为人所用、为人所控。眼下也只是当断则断,不然时间一长,后果不可估量。”
“好了,”李相臣叹了口气,“我并不想说什么自问自答的话,更不想猜,我只想问你为什么要引我来。”
司成缮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看向了地上插着的那柄剑。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冷:“不过是验证一些旧事,顺道清理一下挡路的垃圾。”
“若你还想问,那我会说,不管是引路、引劫、引变,皆在人一念之间。至于......”她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投向李相臣,那双深邃的眼底仿佛蕴藏着万千星河的寂灭与重生,“至于为什么是你,因为我相信,如今,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她一直是这样,从李相臣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开始就一直觉得,这个人好像无时无刻都在洞悉着一切。
仿佛她面前人一切的挣扎与困惑都在她预料之中。
这种感觉令人不适,也令李相臣一度模仿过。
至于为什么转变?看透的人多了,自然就不在乎了。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按照你的道走下去?”
司成缮目光平静,并没有回答:“相臣,我若没记错,你如今选择的道是建立那个什么武林盟,对吧?”
“是。从长久来看这样的一个组织或许并不能长治久安,但眼下,江湖势力确实需要这么一个组织来共同维护一个秩序。”
“长久之道......”司成缮口中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抬眼看向洞顶,目光中满是回忆,“你知道为什么,我最终不再执着于自己的主张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终于肯向人展示自己有多么疲惫了:“因为我早在景帝飖尚在世时便发现,那是一条绝路。不是路错了,而是太急了。想在一夕之间,翻天覆地,重塑乾坤,确实困难。”
“但我真的很想为这世间寻一份出路,说到底,我的主张并没有变,只是不在追求它能在我有生之年完成而已。任何事物都是要循序渐进的,可笑的是,我真正理解到这句话的时间还是太晚了。”
“我其实很感谢你,相臣,”司成缮道,“我记得你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曾想过武林盟这么一个组织的形式。其实那段时间我也正在迷茫,因为我在那个年纪也天真地这么想过,奈何困于局势受限。只不过当我再想问起你时,你却早就想明白了那时的形势并不具有建立武林盟的条件。”
“所以,我花了五天想明白了我要怎么做,又花了十天计划了未来这些年我要做的一切。我需要统筹三大派,同时需要在这期间有一个和我志趣相投的接班人。然后,我就想到了你。再然后,自然就是向景帝举荐了你,正式确认培养你为我的接班人。”
李相臣:“你是在赌吗?”
“不,我并没有。我只是预料到了李载贺蠢蠢欲动,若是他败了,自然就能借机向景帝上谏,以团结民间势力为由,建立武林盟。若是他赢了,这样一个在当王爷时就不甚正经,政治修养并不比景帝优秀的人,又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好皇帝呢?”
司成缮收回目光:“到时候,天下乱不乱、有没有人起兵造反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只要再稍微造点势,朝廷那边自然就会同意建立武林盟了。”
“奈何树大招风,以李载飖这俩姐弟那多疑的性格必然会猜忌到你的头上。他们见识过蛊虫的厉害,也必然会想着在控制不了你以后将它用到你头上。”
“但骸听没告诉我怎么解蛊,拜访过几次岫教主也都没告诉我。”
“为防万一,我在假死之前便在你身体里埋下过一枚曜凌以做预防,同时成为温养月魄。后来确实起了作用,如今那枚曜凌已与我身上滋养的这枚合二为一,你杀了我后,它和最初的那枚自然会回到你的身上。届时又有月魄辅以压制,二者联合,蛊虫必然不会再次苏醒。”
当然,司成缮没说的是,它也会让人无人能敌。
“至于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直接把曜凌给你,是因为我需要用这双重的力量,让三大派彻底听从我。”
李相臣眼睫颤了颤:“再然后你装作和过去一样极端,只为了引导我再次拾起建立武林盟的想法?”
“对,”司成缮点头,“就像这地脉深处的熔岩,骤然喷发,只会带来毁灭。而江河改道,需要的是日积月累的冲刷。以个人的力量还是太过渺小。”
“但武林盟不一样。武林盟固然笨拙又麻烦,时日若长必会充满妥协与勾心斗角。但它本质像水,水能穿石,也能载舟。循序渐进,慢慢渗透,只要建立武林盟之初是为了天下太平,为了这天下不再有血泪,将这观点深入人心......又为什么不去做呢?我想,或许这才是一种主张能扎根生长的方式。”
她顿了顿,强调道:“但记住,是借力,不是依附。朝廷是一把双刃剑,用它的势,却绝不能成为它的傀儡。”
“那么,”李相臣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您为何不自己来做?以您的手段和如今的掌控力,又哪里需要我来代替您做这件事?”
“我?”
司成缮轻笑,她抬起手,借着幽光,李相臣才看清,那只夺走了无数人命的手此刻指尖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司成缮毫不在意地将手放下,拢入袖中:“因为这具躯壳,早就撑不住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早年为了探求曜凌之秘,我接触了太多不该碰的残渣和禁忌,再加上这些年研究那些畜牲,我的经脉脏腑早已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这些年强行支撑,不过是靠着月魄带来的温养和那一点执念罢了。”
“我就算活不到理想实现的那一天,最起码,也得确认自己的接班人到底会不会让我的这半生没有白费吧?”
“所以,”李相臣的声音一时艰涩无比,“这就是台辅灭,对么?”
司成缮的目光没有半点人之将死的慈祥:“对,我其实从来没有放弃过成为新世界的燃料。”
第136章 【佰卅陆】就让认真了一生的人,任性一回吧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张苍白的面容平静万分:“现在,时候到了。我看到了你的决心,也看到了我理想能够被实现的可能性。所以,我心甘情愿了结于此。”
90/98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