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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手宗中的一道清流，素有医万堂之称的新任宗主苏揽晨声音清越：“圣手宗以医者仁心为证，断昼教近年确有约束，其教众亦有行医施药之举。过往罪孽当清算，然改过自新者，亦当给予机会。此乃武林盟立盟之基，我们创立武林盟并非为了排除异己，而是惩恶扬善，亦导人向善！”
蜀山派清虚子拂尘轻扬，声如洪钟：“蜀山派附议。武林盟非一家一派之盟，乃天下武林同道共守秩序与共求太平之盟。断昼教既有改弦更张之实，并愿受盟约束缚，贫道以为，当予接纳。唯愿祝教主不忘今日之事，与吾等共勉。”
四位盟主都同意的事，那剩下的人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呢？
能同时让四位盟主联合担保，不可谓不郑重。他们代表着武林中最大的三大派今后的态度，算是彻底压下了场中最后一丝激烈的反对声浪。
而剩下的，只有其余门派们低低的议论声。祝一笑感受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复杂目光，他低低一笑。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并非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卷用上好锦缎包裹的卷轴。
他双手托起卷轴，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此乃我断昼教加入武林盟之盟约书，上有本教印信及我付晏亲笔署名。断昼教自今日起，愿遵盟主号令，守盟约规章，与诸君一道，戮力同心，共守江湖安宁！若有违背，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他将盟约书高高举起，目光坦诚。
李相臣适时朗声道：“诸君若无异议，便开始我们的下一环节吧。”
司仪深吸一口气：“盟约成——”
百晓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自家师叔那难得正经的侧脸，再看着他手中那卷沉重的盟约书。而后又看看高台上李相臣眼中终于落定的欣慰，还有黎双前辈微微颔首的赞许，心中那点吐槽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太不容易了。
盟约落定，但关于各项事务的讨论才刚刚开始。关乎武林盟未来具体走向的热烈讨论的问题从白天吵到晚上。高台之下，各派代表纷纷起身，就盟内各项事务展开了激烈地争辩。
不过有些问题早在一开始建立之初就已经讨论好，也提前签好字了，今日在大会上有所谈及，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盟约不能空泛，”苏揽晨朗声，“需有具体条款约束。譬如，禁止盟内门派无故私斗、恃强凌弱；遇外敌入侵或江湖公害，如昔年骸听之流，各成员需按盟约规定比例派出人手，共同应对；成员间若有纠纷，须先经盟内调停，不得擅自寻仇，违者当受盟规严惩！”
盟约中明确的资源调配，如情报共享机制、遇灾互助、乃至某些稀罕药材、矿脉的分配原则，都需有章可循。避免盟约成为一纸空文，他们可是下了好大的功夫。
只是有资源分配自然也会有矛盾，李相臣当庭再次谈及已然在文书上签下的字时，气氛便也开始变得微妙了起来。
而后便又宣告盟约执行、监察与惩戒。
“盟内成员，尤其是过往有特殊背景者，暗中行不轨之事，或阳奉阴违，该当如何？监察之责由谁承担？惩戒尺度又当如何把握？”
李相臣目光投向声音来源之处，朗声道：“阁下莫不是在拿盟约当儿戏？这些早就谈了好的事，今日反而再次提问，莫非是先前压根就没上过心？”
就好像那私塾里的老夫子突然提问一样，语气把好多年轻人都吓了一跳。
“呵，”李相臣低低的笑了一声，“这些东西都在事先发的册子上。诸位之中怕是有些连翻都没翻吧？”
说到底，有些像门派不过是想报团取暖，至于武林盟到底是什么，他们可能连在乎都不在乎，只要能保一时安全就好。
这些李相臣先前考虑过，不然也不会今日在此把条文拿出来，一个个读了。
“那我今日再重申一遍，”李相臣道，“武林盟会设立独立于各门派之外的盟律司，成员可由各派推举德高望重处事公允之人，并吸纳如玄鉴司这般擅长查证之人加入。其职责便是巡察四方，受理举报，查证盟约执行情况。”
“至于惩戒，轻则罚以没收资源，公开申斥。重则废除武功，逐出武林盟，乃至清理门户。尺度自然需在盟约中明文规定，一视同仁。”
云飞扬接着道：“至于其他，由武林盟牵头，建立统一的情报汇总与分析中枢，各成员有义务按盟约等级上报重要情报。中枢整理分析后，需及时通报所有成员，尤其是涉及公共安全之威胁！”
“不仅是情报，诸如一些危害江湖的毒物配方、邪功秘籍的追缴与封存，也应由盟内统一管理，避免再次流毒。”
“江湖安宁，商路才通。各门派辖地内，若有山贼路霸滋扰商旅，武林盟会协调附近成员予以清剿。”
而后又是讨论万千，一位小门派的长老提出了自己的顾虑：“南疆地域特殊，与中原习俗迥异。断昼教在调解南疆部族冲突、处理与中原接壤地带事务时，其行事尺度如何把握？”
祝一笑笑了笑：“尺度的把握，在于理，也在于盟约。我断昼教在南疆，首要便是维护盟约框架下的秩序与安宁。处理冲突，当以调解为先，武力为后盾，且必遵循盟约程序。若遇特殊旧俗与盟约相悖，自当以盟约为准绳，徐徐引导变革。付晏在此保证，断昼教行事，必力求光明正大，经得起盟律司与天下英雄的审视。”
大会一直开到日头西斜，不少先前的典型例子被拉出来，举例今后该如何处置类似案件。
夕阳的余晖将广场染成一片金红。
真好看。
李相臣站在高台边缘，望着下方虽疲惫却大多带着某种期冀神色的群雄，望着身边目光坚定的三位盟主，也望着台下正懒洋洋伸着懒腰的祝一笑。
祝一笑察觉到他的目光投过来，便朝他眨了眨眼，摆出了一个“总算完事了”的表情。
李相臣深吸一口气，在这份激荡的责任感面前，心中的那点疲惫似乎就显得不足挂齿了。
“诸位！”李相臣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今日之议，乃武林盟万里之行的第一步！框架已立，方向已明。前路虽艰，然吾辈同道，当戮力同心，以盟约为绳，以苍生为念，共守此江湖安宁！”
“散会——”
“共守江湖安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应和声渐起，最终汇聚成一片并不算特别整齐的呼喊声。
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对明天的向往。
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大会过后，三个盟主叫住了李相臣，说什么都要拉他喝酒庆祝庆祝。
李相臣也拗不过他们几个年轻人，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几张简单的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有几坛子刚拍开泥封的烈酒和几碟下酒小菜，武林盟的四位盟主围着小桌子坐着。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与唇枪舌剑似乎都化在了酒里。
云飞扬年轻，酒量似乎也浅些，没一会就上脸了，他端着酒碗，带着几分敬佩和不解看向李相臣。
“相臣前辈，说真的，我还是想不明白，”他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您贵为四盟主之一，无论是声望资历，还是武功学识都是顶尖的，为什么不学学我们仨，选个地方安安稳稳坐镇，等着各地消息汇总上来发号施令就行，反而在各地奔波流走流浪江湖呢？这盟主当得，也、也太辛苦了点吧？”
李相臣刚抿了一口酒，闻言笑了笑，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并无多少醉意：“辛苦？其实并没有。再者说，我这个人天生就没什么安坐高堂、整日批阅文书听人汇报的心思。江湖上居无定所的日子，我还没过够呢。”
第140章 【佰肆拾】喝醉了
李相臣说完顿了顿，笑容里带上点狡黠：“而且，你们不觉得，我四处走走看看，正好可以暗中替咱们这新生的武林盟好好巡视一番？看看各地分舵是否真的把盟约当回事，有没有阳奉阴违，有没有仗势欺人什么的。这监察的活儿，由我这个游手好闲的盟主亲自来做，岂不是省了盟律司不少事？”
他目光扫过三位年轻的同僚，半开玩笑似地说着。
苏揽晨心思细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轻声道：“相臣前辈，这句话我先前不知该不该讲，今日谈来倒确有几分印证我的猜想。您似乎是从一开始便不想坐这个盟主之位，对么？或者说，您更想做的其实是监督各位盟主是否在其位谋其职，监督我们是否按照盟约行事？”
李相臣没有立刻回答，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了一大口。这个酒就是路边再普通不过的散酒，并不怎么浓香，也不怎么柔和，烈酒入喉只有火辣。他抹了抹嘴角，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跳动的烛火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哈，揽晨果然聪慧，被你看穿了，”他笑了笑，格外坦诚道，“是，我确实一开始并没有想过当盟主。没有别的原因，单纯是麻烦。当盟主真的很麻烦，一堆规矩，一堆应酬，一堆人对着你毕恭毕敬，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不喜欢那样，浑身不自在。”
他摆摆手，装出了些醉意来。
清虚子也忍不住问道，他虽持重，但也同另外两位盟主一样，不免好奇这位传奇的真实想法：“那您为何，呃......”
只是话到嘴边，却发觉说不下去，觉得会拂了这位前辈的面子。
“为何？”李相臣的声音低沉了些，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因为，怕。不怕大家笑话，我怕我不在这个位置上看着点，等十年，二十年后，等我们这辈人老的老，退的退，换上一批新的，更年轻的盟主上台......”
他顿了顿，百无禁忌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上来个激进偏执、刚愎自用又听不进不同声音的愣头青呢？他仗着盟主的权柄，一意孤行，把咱们这一代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武林盟，变成他个人意志的工具，甚至，重蹈过去某些门派的覆辙，把共守秩序变成一家独大、顺我者昌该怎么办？”
李相臣给自己满上酒：“虽说武林盟设立有四个盟主，但，身居那样位置的野心家，只要有一个，就足够带动一世乃至一国的风浪了。”
他环视三人，目光柔和：“那岂不是彻底违背了我们创立武林盟的初衷？岂不会让今日所有人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就坐不住。所以，”他重重叹了口气，有点认命的笑了笑，“只能勉为其难，先占着这个位置，把根基打牢，把规矩立死，至少......在我还能动弹的时候，看着它走在正道上。”
“那样的话，百年以后我也就死而无憾喽。”
这番话让云飞扬等三位盟主都陷入了沉思。他们年轻气盛，满腔热血想着大展宏图，虽说各有各的才思与谋略，却未必深思过如此长远的隐忧，毕竟眼下的事足够忙活。李相臣这样的随心之言，倒是直接让云飞扬酒醒了半分，却也让他们对这位前辈的深谋远虑更多了几分敬重。
“其实......”李相臣又喝了一口酒，看起来真有几分像微醺的样子，话语重复着，说话也难免含糊了起来，满是遗憾，“咱们这一届盟主，以......以声望和号召力辅以才谋和武艺来定，一直让我觉得有点......有点遗憾。不够稳，根基不够深......”
他晃了晃脑袋，装作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的样子，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大着舌头道：“但没关系，咱们可以立规矩......立一个更稳妥的规矩。等武林盟走上正轨，根基稳固了，下一届，下下届盟主......嗯，必须，必须要按照盟约来定，公开选拔。”
他这番装醉装的可真是和真醉没什么两样了，三个年轻人信以为真，都点点头，表情格外认真。
他弯起食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目光涣散，试图让自己和平常的差距拉的更开一些，不那么稳重：“咱们要召开大比试，不是简单的擂台比武。要考，考学识，看他们懂不懂江湖道义、盟约规章和天下大势。还要，考远见，能不能看到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后的江湖。要考武功，没点压箱底的真本事，如何服众，如何应对危机？最后......”
他微微眯缝的眼眨了眨：“还要考胆量，对，要靠胆量的。要看他们遇大事敢不敢担责，遇强敌敢不敢亮剑，有没有一颗为武林盟、为江湖同道赴汤蹈火的赤胆忠心......”
“这些东西都必须兼备，”李相臣用力一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溅出来些，“这样的人，才配坐上武林盟盟主之位，才担得起这份重托。”
李相臣闭上眼，在想自己有没有演的太过火。
“好！”不曾想，这三个年轻人竟然真的被自己说动了，云飞扬被他这番装出来的酒后直言给感染到了，第一个拍案叫好，“李前辈此言大善！酒后仍能说出如此之言，实乃真性情！文武兼备，德才并举，这才是武林盟主应有的样子！光会打打杀杀，那是莽夫！”
苏揽晨点头：“学识与远见尤为重要，盟主决策关乎万千同道福祉，岂能凭一时意气？此议甚好！”
清虚子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李盟主思虑深远，乃为我武林之幸。武功为基，胆识为魄，学识与远见方是引领武林盟行稳致远之舵，可为后世典之范！”
这一刻，他们不仅是同僚，更像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为了一个更理想的江湖未来而激动。
三位盟主都被李相臣的感染，纷纷举杯。
云飞扬豪爽道：“此杯是为了敬相臣前辈，也是为了敬这江湖未来几十上百年的太平。来，干了！”
李相臣看着眼前三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听着他们发自内心的认同，心中那份因责任而生的沉重似乎也轻快了许多。他哈哈一笑，端起酒碗，豪迈地与三人重重一碰：“为了明天会更好，干了！”
窗外，夜色已深。
百晓端着新温好的酒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她知道，属于二师父，属于这些前辈们，属于天下人，也属于她自己的新江湖，正在一点点，从幻想变为现实。
酒碗碰撞的脆响犹在耳畔，豪言壮语的余温尚未散尽。
云飞扬被李相臣激得豪情万丈，他用力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脸上红彤彤一片，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相臣：“前辈！光喝酒畅谈未来不过瘾！您见多识广，走南闯北，定会些热闹的行酒令吧？不如教我们划拳如何？助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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