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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出自己的那双子午鸳鸯钺,锋利的刃锋好像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光:“进去后,跟紧我。捂住口鼻,尽量别吸气,跟紧我。”
准备好后三人不再多言。
祝一笑打头,侧身挤入那道仅容一人的狭窄石缝。李相臣紧随其后,百晓咬着牙,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也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石缝内潮湿阴冷,令人窒息,呼吸间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泥土苔藓和铁锈混合着腐烂物的气味。
脚下湿滑崎岖,头顶又有怪石低垂,里头一片黑压压的,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似的。探路什么的全靠祝一笑手中一颗夜明珠,可是这珠子发出微弱的光芒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让三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打起十二分精神。
三人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连一呼一吸都不自主地放轻了起来。
幽深漫长的石缝仿佛没有尽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祝一笑转头示意,然后加快了脚步,三人依次钻出狭窄的石缝。
第133章 【佰卅叁】石门
眼前豁然开朗,却没有让人感觉到怎么轻松。
一片巨大的谷地出现在眼前,平坦的令人出乎意料,此地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反而有些许肖似于桃花源,宁静旷远。
谷地宽阔,四周万仞绝壁如同被刀劈斧凿了般,高耸入云,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窄的蓝色缎带。
仔细去看,天上正有彩霞。
谷底也并非想象中寸草不生的死地,而是流淌着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溪流两岸,竟然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奇异花草,其美而不妖,生有纯色而不艳,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几缕清香来,若不是还没有忘却刚才满鼻子的铁锈味,如此场景确实能让不长脑子的人放松下警惕。
百晓仰起头,踮起脚,抬起手挡住光来透过指缝去看天上的云:“怪不得叫‘极霞峪’,峪中所藏,确有霞光。”
再往远处去瞧,溪流蜿蜒深入谷地更深处,那里雾气氤氲,隐约可见一些倒塌的巨大石柱和建筑残骸,如同巨兽的骸骨,半掩在浓艳的花海和藤蔓之中。
宁静虽宁静,但三人紧绷的心神并未放松,他警惕地扫视着这片过于美好的谷地,目光最终落在那条清澈的溪流上,对照着司成缮存在草稿上的标记,低声道:“这里便是无余地了吧?”
李相臣走到一块沾满了灰尘的石头前,弯下腰去将石头上的灰尘擦掉,看清了上头的字,念了出来:“‘无余之处,无有之乡’,那么此地,应当便是了。”
庄子曾载《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
百晓看着眼前这片静到死寂的谷地,再想到刚才石缝里祝一笑描述的恐怖凶兽和黎双的遭遇,只觉得一股比谷底的阴风更冷的寒意悄然爬上了脊梁骨。
怕肯定是怕的,但是激动也是激动的。
李相臣则望着溪流尽头那片朦胧的废墟,眉头紧锁。
司成缮留下的谜题就在此处,李相臣脑中思绪万千,他鼻子动了动,闻出了飘荡在香甜花香之下的异常。
应当曜凌的味道。
三人起了疑心,互相对视:这片看似平静的无有乡有花有草,有水有光,却没有活物,真是奇也怪哉。
“这地看着比瘴气林还邪门。”
百晓皱了皱鼻子,非但没像普通人一样害怕地缩起来,反而从腰后抽出了一对小巧精悍的柳叶弯刀,跃跃欲试的打量着四周:“这花香味太冲了,闻着有点晕乎乎的。”
李相臣也感到了异样,体内原本只是沉睡的蛊虫在这甜腻花香刺激下竟开始不安分地翻搅翻身。
李相臣心口传来阵阵闷痛,连带着眼前景象都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他强压下不适,沉声道:“花香应当些有问题,凝神静气,别被迷惑。”
他从身上撕了些布料,递了一片给百晓,自己也用水囊里的水打湿了蒙住口鼻,虽然挡不住全部气味,但聊胜于无。
祝一笑本人算不上活物,一呼一吸自带玉兰香护体,这些东西对他没有影响。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慵懒的眸子此刻也是认真了起来,紧紧盯着溪流对岸那片被藤蔓和花草半掩间影影绰绰显露出的废墟。
李相臣:“‘笔走如灯看全溪’,司成缮既然写了这句话,那就顺着它走,留意溪水在特定光线下映照出的路径。”
三人沿着溪流,小心翼翼地前行。脚下的土地异常松软,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苔藓地毯上,就算是目前还无法做到踏沙无痕的百晓走上去都几乎没有声音。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溪水潺潺流淌声和有风吹过此地的声音。
越往里走,花香越发浓郁,即便隔着湿布,那股甜腻也也能让人清晰地闻到。
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夕阳下,李相臣恍惚间似乎看到溪水变成了流淌的黄金,两岸的花草摇曳着,竟变成了昔日玄鉴司内墙上熟悉的紫藤萝,而廊下,似乎还传来了同门们或惊喜或急切的声音。
“相臣,你说我把这个给咱们二师姐,她会喜欢吗?哎,你别笑!小爷可是认真的!”
“相臣醒啦?师父真的按照我的要求让京城里最好的裁衣师傅做了件裙子,只可惜其他人都不懂我的品味,你帮师姐说说,这好看在哪里,帮师姐骂回去!”
“相臣师兄!尽欢师兄他在和大师兄掰手腕呢,你不过去瞧瞧吗?”
“相臣?”
“相臣!”
“相臣......”
李相臣头昏脑涨,只是当那一声严厉的声音响起时,反而让他清明了些:“李相臣,为师教你的,都听进去了么?”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瞬间冲散了幻觉,身边依旧是那片花海。
呵,什么幻觉来不好,偏偏来他师父的,这不找着让他清醒吗?
对上祝一笑担忧的眼神,李相臣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只是还没等他自嘲几句,扭头再看百晓,这丫头正对着空气挥舞弯刀,嘴里还嘟囔着:“臭老头,敢抢我的糖葫芦!看刀!”
显然也着了道。
“百晓。”
祝一笑低喊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冷泉灌顶。同时他屈指一弹,一粒小石子精准地打在百晓握刀的手腕麻筋上。
“哎哟!”百晓手腕一麻,小刀差点脱手,眼前的幻象瞬间破碎。她甩甩头,脸上不见后怕,反倒有些恼羞成怒,“啧,什么鬼花香,差点着了它的道!”
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甚至还带着点被戏耍的不服气,“下次再敢迷惑姑奶奶,一把火烧了你们!”
祝一笑和李相臣没理会她的狠话,百晓兀自说了一阵然后又开始警惕的观察周遭。
空旷的路早已在不知何时走到尽头,穿过被藤蔓爬上的那个天然的小石门,通往废墟的路却断了,眼前阳光透过高耸崖壁狭窄的缝隙,如同一束束巨大的探照灯柱,斜斜地照射下来。
当其中一束光柱恰好落在溪流某个拐弯处的水面上时,一些令人有些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清澈的水流在光照下仿若无物,透过水去看,溪流的底部并非卵石,而是一片片如同打磨过的水晶。光线穿透水流,在水晶底床的折射下,竟在溪流对岸的岩壁上投射出如同星图般的银路,一点也不模糊。
“找到了,”百晓眼中精光一闪,咧着嘴笑道,“‘笔走如灯看全溪’!意思是让我们跟着光斑走!”
三人精神一振,在确认溪水无毒无灾后涉水而过,爬上对岸。
那投射在岩壁上的光斑路径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水流和阳光角度的细微变化缓缓移动,如同活物。三人全神贯注,紧紧跟随这移动的光斑标记。
这条路径并非坦途,有时指向陡峭的岩壁需要攀爬,有时又隐入到茂密的花海中去。
那些花瓣大得惊人,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散发着更浓郁的异香。百晓嫌恶地挥刀劈开挡路的花茎,差点被汁水溅上。
“真恶心!”
百晓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动作却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相臣这一路上没说什么话,百晓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也纯粹是因为知道他平常不怎么说话,但祝一笑却心里门清,尽管李相臣再三用行动示意没事,他也半步不离身。
或许是越接近曜凌蛊虫就越能与其共振的缘故,李相臣眼前时不时闪过些许幻影来,有时是师父司成缮冷漠的脸,有时是西南王程穆戏谑的笑,有时又是祝一笑染血的背影。
真是没完没了了,李相臣这样想着,扭过头去,又看到了祝一笑的眼。
嗯,只消看一眼就能再次提起精神。
哎呦,有点出息吧。
不知跟随了多久,那移动的光斑路径最终引导他们走向了废墟深处一片布满青苔和藤蔓的岩壁。光斑在巨大的岩壁上游走,最终在某处汇聚成一个明亮的光点,不再移动。
“就是这里了。”
祝一笑停下脚步,百晓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歇了一会儿后,三人走上前小心地刮开岩壁上那厚厚的苔藓和缠绕的藤蔓。
苔藓剥落,露出了下方石壁的真容。
果然如他所料,这块石壁并非天然形成的岩体,而是一块经过不怎么精心的打磨而做出的仿天然效果。
石板上布满了历经岁月侵蚀的痕迹,但中央位置赫然镶嵌着一扇古朴厚重的石门。石门紧闭,严丝合缝,表面没有任何锁孔或把手,只有一些如同星斗般排列的凹坑和浅浅的沟壑。
看起来也确实上了点年头。
祝一笑:“只不过从这门口来看,最近显然是没人来过,那你师父是怎么到这里面的呢?莫非这石门后面的那个秘境其实还有另一条路?”
李相臣:“应当是的。”
“没锁?”百晓好奇地凑上前,用刀柄敲了敲石门,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百晓灵活一躲,才不至于让身上落上灰。
第134章 【佰卅肆】来了?
“不是没锁,是锁在里面,这是......”祝一笑伸出手指,在冰凉的石壁上仔细抚摸着那些星斗般的凹坑和沟壑,稍加辨别后眼中便闪过一丝了然,“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星斗移位锁’,需要将特定的‘钥匙’按照正确的星图轨迹嵌入这些凹坑,才能触发内部的机关枢纽,打开这扇门。”
他转头看向李相臣,嘴角不但扬起,还眨了眨眼:“咱们的封诰李大人,司台辅留给你的谜题看来还没解完呢。这石门上的星图,恐怕只有您这位‘封诏星’才能看得懂、解得开了。”
李相臣看见祝一笑这么看他就觉得心里痒痒,他笑着点点头,走到石门前。
石门上的星图繁复而古老,凹坑深浅不一,沟壑纹路纵横交错,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混乱星空烙印在了这块冰冷的石板上。
凝了凝心神后,他仔细的去查看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凹坑和纹路,脑海中回想着司成缮给江山图上那些特殊的星辰标记,以及那日破解笔划时对师父笔触习惯的理解,渐渐有了些思路。
“斗柄指北,紫微居中......”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体内原本将将苏醒的蛊虫似乎也感应到了关键,暂时蛰伏,没有在这种时候出来惹事。
李相臣目光如炬,扫过星图,最终锁定在几处看似随意分布,实则落点角度与师父江山图中某处星位完全一致的凹坑上。
“找到了。”
李相臣眼神一凝,手指不再犹豫,精准地按向几个特定的凹坑,指尖移动间还模拟着星辰运转的轨迹,带着内力,在凹坑中快速划过几条沟壑。
“咔哒......咔哒轰轰——”
随着他指尖的移动,石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声音。仔细听,还能听到那些精密的零件咔嗒咔嗒,就好像人保持一个姿势,时间久了,猛地一动后身上的骨头发出的响声一样。
百晓听这声音听得牙痒痒,打了个噤。
最后一道轨迹完成后,李相臣的手指在中央一个稍深的凹坑中重重一按。
“轰隆隆——”
厚重的石门向墙内缩去,缓缓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虽算不上多么宽敞,但也足以容人通过了。
一股阴冷的风瞬间从门缝中涌出,伴随着浓重的土腥味和灰尘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翻飞。
百晓拍拍手,眼睛一亮:“成了!”
“慢着!”
祝一笑眼疾手快,为了避免这丫头先冲进去,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崽似的把她拎到了他后面。
他双眼探究的盯着那黑黢黢的门缝,默默打开了自己左手广袖里的机关装置:“这么阴险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见面礼等着咱?跟紧我,别乱碰任何东西。”
李相臣对祝一笑袖子里的东西有印象,后来问过一次,原来里头藏着一些精密的机关,还有能发射暗器的装置,关键时候还能造出伸缩的小箭来,只是为了出其不意,故而并不常用。
祝一笑当先一步,侧身闪入门缝。李相臣紧随其后,百晓撇撇嘴,嘀咕了一句“知道啦”,也握紧了手里的刀跟了进去。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宽敞洞穴,而是仅容两人并肩的狭长甬道,坡度也不算陡,但是看向这条一直向下伸展的路也一时看不到尽头。
石壁湿滑冰冷,布满深绿色的苔藓。祝一笑手中的夜明珠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光线被浓重的黑暗吞噬,更显得压抑。
只是还没走出十步,祝一笑和李相臣的脚步骤然停下。祝一笑蹲下身,夜明珠的光芒照向前方地面。只见看似平整的石板地面上,布满了极其细微、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孔洞,排列成一种诡异的梅花状。
“啧,老鼠钉?”祝一笑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对同行手艺的品评,“南疆老掉牙的玩意儿,不过加了点西南这边的小料。不是什么难事,瞧好了。”
他示意李相臣和百晓后退,自己则从腰间一个小皮囊里摸出几枚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的小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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