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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我们为何而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什么当大官发大财,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野心!仅仅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为了吃一口饱饭!是因为那龙椅上的人自个在那享福,却把我们当做猪狗。”
“凭什么呢?难道我们生来就要遭受这样的罪吗?”
“在座的诸位,哪位的父兄没有被赋税压弯脊梁?哪位的血汗没有被无端的盘剥?一家妻儿老小,又有几个能够真正将日子过得舒坦、真正过得像个样子不凑合些?”
“那么,我就有个问题了。先前为兵的弟兄们浴血奋战拼死拼活,保的是谁的家国图的是什么?”
“不错,就是想让自己的一家老小能够过的衣食无忧,最起码不被外族欺负,最起码这一仗打完了能够安居乐业。”
“可我们都看到了,换来又的是什么呢?先不说那被克扣的军饷,光是看看那家中老母病重无钱医治,幼子嗷嗷待哺却只能喝些米糊,又有哪个人心中不寒?”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来讲,可能并不能让诸位都对我放下芥蒂,可诸位既然能肯跟着我干,那么就说明最起码我们拥有共同的目标。”
他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狠狠别在每个人的心上,磨肉似的,让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过往的遭遇。
他们的经历未必是一模一样的,他们的苦楚也未必是一模一样的。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哽咽和紧握拳头的骨节声。
“我们不是天生的反贼,我们只想活得像个人!有尊严地活着!让我们的父母能安享晚年,让我们的妻儿能吃饱穿暖!让我们流血流汗,能换来应有的回报,而不是被吸干骨髓后被像块垃圾一样扔在路边,被皇座上那位弃如敝履!”
他的声音那样悲壮,平日里不着调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来:“可那高坐九重的皇帝可曾用自己那两只狗眼去亲眼看过一眼这人间疾苦可曾听过一声这遍地哀嚎”
“没有,他眼中只有自己的享乐,只有自己手里那样/操//蛋/的权力!他视我等为牛马,为蝼蚁,难道我们就只能任其搓揉吗?这样的君王,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我们去效忠吗还值得我们去守护吗!”
“不值得!”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出声,一石好像激起千层浪,换来了无数的附和。
“不值得!”
“不值得!!”
火把的光芒在无数双充/血的眼睛里跳跃,小月上方飘荡着压抑的吼声。
其实避免打草惊蛇今天只来了一小部分人。
但只要传播到位,这一部分人回去后就能带动大部分人。
这是一种感染,也是一种同仇敌忾。
李相臣身在其中,一时也觉心中热血,难以沉寂。
李襄伸出手,向下压了压,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今日,我们聚于此不为别的!只为求一条活路!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家人,为这天下千千万万被盘剥被欺压的百姓争一个公道!”
“起码,我们要有饭吃,有暖和衣服穿。最起码,我们要活过今年的冬天!”
他拔出腰间的配剑,剑身在火把下反射出凛冽的寒芒,那象征着皇家恩典的纹路将彻底被遗忘,此刻,它仅仅代表着为民请命。
“此剑曾为御赐,而今日,我李襄将为此刀重新立意,将那些个什么劳什子御赐的话全当做路边的一摊臭水。我仅以此剑立誓:此身此心,不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只为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让耕者有其田,劳者得其食,军者享其饷!让这帝都的灯火,能照亮每一个角落,而不是只温暖那高高在上的宫阙!”
“此去或许前路艰险,九死一生!若有兄弟心有顾虑,此刻便可离去,李襄我绝不阻拦,更不会记恨!而留下的便是与我李襄同生共死的兄袍泽!我们或许会倒下,但到时候,狗皇帝的血必然会飞溅三尺,亲自将他治下的污秽土地清洗一遍!”
“世界上并没有十成十的事,我清楚。但若失败,我们的反抗也绝非没有意义,我们的死亡仍可以警醒着更多像我们一样怀揣着共同愿望的人!只要有一个是被我们鼓舞,只要有一个人想要继续接力下去,那我们的死亡就不会白费!”
“为了活路!为了家人!”
“为了活路!为了家人!为了明天!
“为了活路!为了家人!为了明天!!”
院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激动而决绝的脸庞,恐惧被更大的愤怒和和希冀所取代。
他们此中有的可能自幼饱读诗书,可能确实有文采出众之辈。
却也不乏大字不识一个的穷苦人。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活路,听懂了家人,听懂了那个触手可及的明天。
他们能够听到的不再是什么酸儒嘴里那能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之乎者也,也不是什么深奥到让人根本就听不懂的字。
就是那么普通到甚至有一些粗俗的话才最打动人心。
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李襄或亲自或派人招揽的,并没有因为什么身份粗鄙而对他们有过任何偏见。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闲散流民。
李襄所做的也远比大家所知道的要多得多。
百姓们眼睛不瞎,知道谁是真好,谁是伪善。
今晚的夜相比起其他的秋天,似乎更加炽热一些。哪怕本来还吹着些冷风,但此刻李相臣竟然莫名觉得身上出了汗。
这就是激动的感觉吗?
这就是哪怕飞蛾扑火也会为生而献身的感觉吗?
李相臣转身,低喊着借过,一步步挤到了门边。
现在可不能出什么岔子,一定要小心提防。
才不是什么要透透风呢。
誓师完毕,人群在卫毅疏和几个头目带着一腔被点燃的热血和自己需要去做的任务悄无声息地散去,再次如同水滴一般融入夜色,好像方才那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但谁都知道,旧日的太阳,要落下了。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摇曳的火把和几个身影。
李相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走向角落石桌旁早已等候的几人。
安王李濂依旧抱着他的墨玉,坐在石凳上,仿佛刚才那震动小院的呐喊与他无关。他慢条斯理地给猫儿顺着毛,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大的阵仗,不过相臣大人竟然没有趁着说两句,真让人意外。我一个外人看了也难免觉得你们勇气可嘉,唉,真是一腔拳拳为民之心。”
“只是这“明天‘的饭钱还有我家墨玉的小鱼干可别忘了提前备好。”
他话锋一转,将声音压低:“宫里几个老太监的名单,还有两个掌管秘档的老学究,都是念旧情又怕死的,路子已经让人递给你身边那个小狐狸喽。记着,这些人都和我有个人恩怨呢。”
他强调着界限,将一张薄薄的单子推到李相臣面前,好像就只是自己随手记下来的一些营养品。
李相臣郑重接过,未置一词。
这是自走私之后的又一手情报。
他心知肚明,这名单的价值远超黄金。
第126章 【佰廿陆】灯前夜
方才在夜色下激扬澎湃的镇国侯李襄此刻负手而立。他面容刚毅,身形挺拔,乍一看虽不是一个风格,但仔细来看眉宇间与卫毅疏确实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因早年经历与岁月的沉淀,更添几分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威严。
尽管方才在外誓师之时他眼神锐利如鹰隼,但李襄私下里也不过是一个很会和人打交道的中年人罢了,他看向李相臣,耸了耸肩:“安王殿下话里有话?”
李濂笑了笑:“哪有哪有,不过是随心之言。”
李襄捧腹,笑够了才百无禁忌的用起了从前的称呼:“唉,李载濂你别把我当傻子。虽然士气可嘉,但咱也知道光凭一腔血勇是打不进皇城的。”
李濂的手在墨玉的头上一下一下的揉来揉去,敷衍道:“嗯嗯嗯,行了,我不乐意听,我现在应当在江南,才没有插手你们这浑水呢。你还不如和咱们相臣大人说说,让他寻思寻思比给我这个过路人要强得多。”
李相臣:“两位大人说笑。”
安王李濂站起身,今夜他就要快马加鞭地前往他谎称游历到的地方了,算算时间,也确实需要启程了。
屋里几个人送别了安王后又坐了下来,调了两碟小菜放在桌子上,边谈话边时不时的夹一点,解解闷。
祝一笑正经道:“青蚨那边很顺利,借着今夜东市灯会人群的掩护,一批老弱妇孺已从西水门秘道送出城,由城外接应的兄弟护送往西山暂避。第二批正在集结,目标是南城的贫户区。巡防营和五城兵马司里有我们的人,路线已经规划好,避开主要哨卡。”
他语速有些许快,却条理清晰。
李相臣在人前也不好多表露什么,只是眼神诚挚:“好几天没见着你了,辛苦了,明天也要保重。”
祝一笑点头:“放心。”
青蚨帮算是一群地头蛇在帝都组建成的帮派,虽不说有多么行侠仗义,但最起码不怎么伤天害理,祝一笑先前安排的傀儡里正有那么两个位列其中,甚至还有一个是二把手。这几日祝一笑正忙着和这些人打交道,阴差阳错的让自己在这个帮派中威望水涨船高。
阴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北堂无缺翻窗而入,他今日身着夜行衣,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在屋内不是很亮的灯光下只露出了下半张脸,剩下的那半张脸隐于阴影中,看不见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
李襄道:“李掌司在密信中想与我探讨的是什么东西?”
李相臣:“当然是一些不适合在信里说的问题。毕竟有些东西只有亲口说才能知道更具体的东西。”
比如可以更加详尽地阐释,又比如说,可以看待对方对一件事或者一个人的态度。
“譬如?”
“北堂大人做了哪些壮举?咱们一路上有几条拦路狗?”
李相臣只知道北堂无缺最一开始的进度,还不知现在如何。
他这几日可没有时间闲着,他先是秘密和司里几个心腹搭上了线,做好了行动计划,确认届时司里一部分人负责搭把手疏散百姓出城,而他自己和司里一部分人共同随从北堂无缺逼宫。然后又和一些人去打交道,直到今日才来得及和安王谈论。
北堂无缺闻言刚要开口,被李襄给拦了回去。
李襄正色,语气中洋溢着的赞赏掩都掩不住:“那我可真的要夸夸了,禁军左卫副统领、神机营掌印太监、还有九门提督麾下两个关键的城门尉皆已被北堂说动,至于其他的也隐隐约约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却都闭口不谈,秘而不宣。估计是想两边都不得罪。咱也能理解,毕竟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谁又有谁愿意被牵连呢?”
“至于还有一些官兵,最起码能保证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左右这些人一开始也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也没打算用上他们,所以不算阻碍,无视就好。”
李襄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挨个清算:“我麾下三干精骑,已化整为零,今夜子时前可抵京畿预设位置。卫家留在京畿的几处隐秘产业和地道也已清点完毕,随时可用。”
“虎符在此。”北堂无缺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空隙,他嘴角勾了勾,确实有几分自信,“西山大营,两万精锐,听此符调遣。营中将领,半数已宣誓效忠新主,余者,要么闭门不出,要么已没了开口的机会。”
他将虎符轻轻放在石桌上:“丑时三刻,西山火起为号,大军开拔。届时我们‘各司其职’不愁胜算。”
“很周到了,”李相臣点点头,“虽说我对于明天期待了很久,但临了真的来到眼前却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李襄拍了拍李相臣的肩:“那就是还是太年轻,经历的还是太少。想想看,左右不过烂命一条,横竖皆是死。既然都来这人间一遭了,那明天和今天有什么区别?”
李相臣摇了摇头,但没有给予评价。
这种观点李相臣能理解,但不认同。他嘴巴毒归毒,但也知道在这种双方观点不一致的时候,越是认真交谈便越有可能让关系发生比较不可控的变化。以后怎么样先不管,但眼下他们可还是盟友,若是吵起来,算什么道理?
这种关头可不能把关系闹掰。
所以,这时候选择闭嘴反而是一种尊重。
李襄为人是圆滑的,他也意识到了什么,打了个哈哈,扯点当年勇之类的闲话就过去了。
这时候要是有点小酒就更好了,李襄面上笑着,心里这样想。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本来姓卫。”
话到此处,李襄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李相臣:“哎呦,你瞧我,说这个干什么?李大人,你曾是前刑部尚书季全林之子,令尊去得早,您自幼离家,又没有什么血脉至亲的兄弟,想来可能不太能理解我这种感受。”
李襄有些沧桑:“我已改姓为李,毅疏也便成了唯一在世的卫家人。他虽然依旧和我很亲近,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我并不好插手,也不太好从明面上给什么帮助,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觉得挺对不起他的。所以我经常会想,毅疏会不会也埋怨我这个当兄长的不称职。我是个有什么话和误解都要说出来的人,所以每当我将心里话说出来时,毅疏都会笑笑,然后说......”
卫毅疏表情顿时古怪起来,他刚想开口阻止就被摁了回去。
李襄清了清嗓子,用卫毅疏的语气道:“‘哎呀,到时候你让我当个像安王那样的闲散王爷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卫毅疏从刚才有所预感开始,表情便已经控制不住了,他有几分像是在皇帝面前吃了苍蝇一样的感觉:吐吧?又不能吐;咽下去吧?又觉得恶心。
到最后也只是扶额,皱着眉:“哥......”
“这种话确实是卫王爷能说出来的话,”李相臣喝了口茶,迎上李襄的目光,“正如前文所言,您是个什么都要先开诚布公的说明白的人。那么侯爷铺垫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说一下您真正想问我的东西了?”
李相臣和祝一笑知道李襄没什么恶意,但多少也都听出来了李襄想要顺理成章问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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