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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查至此,已无退路。这场自上而下地走私背后所牵扯的恐怕远不止贪腐那么简单。
因为他早有猜测,背后所操纵的可能就是李载贺本人。
“到底是接风宴还是斩头的铡刀到时候不就知道了?”李相臣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走吧,安王殿下还在隔壁县等着咱们呢。”
此地距离京城尚有半日脚程,却已能感受到那份无形的威压与暗流。李相臣与祝一笑在约定的时辰抵达,一家小酒馆门口早有安王手下早已打扮成小二模样的的仆从垂手恭候,将他们引入内院。
雅致的花厅内,艾草的清冽香气已被醇厚的龙井茶香取代。安王李濂依旧抱着他的墨玉猫,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酸枝木榻上,神情慵懒,仿佛只是在此赏秋。
琅玕王卫毅疏则坐在下首,打眼一瞧便知今日是乔装打扮过的,他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间有了几分过去没有的疲惫,应该是被最近连轴转给累的,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他身旁侍立着一位面容沉静的青年,正是纪云折。
“可算来了,”李濂抬了抬眼皮,示意他们落座,怀里的墨玉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换来了李濂轻柔的抚摸,“路上不太平吧京城那几个老狐狸的鼻子灵得很,想来肯定有不少麻烦。”
李相臣与祝一笑行礼落座,卫毅疏的目光在李相臣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旁的手下人则默默为二人斟上热茶。
“托几位的福,在下和祝教主一路上调查了些东西,算是一份详尽的礼物,就当是感谢二位未来几天乐意收留我们的谢礼了。”
李相臣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将随身携带的沉重包裹放在桌上,里面是涉及到本场走散里所有关键人员的关键口供画押,以及几本记录详尽的走私账册。
卫毅疏接过账册,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来就不太擅长看文书之类的事,多看一个字都觉得头疼,故而当他看到“通政使司右参议赵文焕”的名字以及那几笔特殊献金的记录时,更是嫌弃的将账册递给了纪云折。
“果然是他,”卫毅疏声音低沉,声音里的不喜毫不掩饰,“赵文焕,右相周昌的门生,更是陛下安插在通政使司,专门处理特殊财源的心腹。周昌一派与大理寺卿纪涌不睦是真,但这赵文焕,早已越过其师,直通内廷了。李大人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李相臣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给他的私人腰包增加不正当收入?”
这个“他”指代的自然就是李载贺了。
卫王爷笑了笑:“对。”
安王李濂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指尖逗弄着墨玉的下巴,语气平淡却如惊雷:“不是直通内廷,而是他本就是内廷伸出来的一只手。李载贺这人当皇帝实在有些不到位,比先帝抠门多了,又好大喜功。什么边军饷银,修河款项又或是宫室营造,哪一项不是吞金兽国库空虚,内帑也不丰盈,哪里经得起他这么花?可火器营要更新装备,水师要造新船,钱从哪来”
他抬起眼皮:“走正规途径向洋毛子采买军火,价格高昂不说,还需经户部兵部工部这三部的层层勘验,耗时耗力。更要命的是,动静太大,容易引起朝野非议。尤其是那些清流御史,最擅长用‘靡费国库‘、’有损国体‘的帽子扣人。”
祝一笑点了点头,思索道:“所以,李载贺就授意赵文焕,利用其在通政使司的便利暗中联络地方官员,如曹德庸,让这批人和海商走起了走私的路子,用低于官价的价格,秘密购入火器零件甚至成品,再通过内务府或亲信控制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武库或边军?”
“正是如此。”
卫毅疏回想起自己家表哥的那个性情,再结合自己所知的一些东西,点了点头,肯定了祝一笑的推测。
他指着账册上那些特殊献金的记录:“这些钱,甚至可能并非分润给赵文焕或周昌的,而是上缴,最终流入了内帑,成为他可以绕过朝廷监管随意支配的私房钱。你俩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这罪名又加一条,够李载贺喝好几壶的了。”
李相臣:“所以曹德庸与王员外之流也不过是这条线上跑腿分食点汤水的蝼蚁。刘胡那三千两在今上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这一切正如李相臣一路上所猜测的那个想法。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
这太荒谬了,堂堂一国之君,为了节省军费绕过朝议,竟亲自操持起走私违禁军火的勾当。
这已非简单的贪腐,而是对国法朝纲的蔑视和侮辱。
尊严何在?
难怪......李相臣思绪翻涌。
难怪沿途驿站查验如此严格,难怪涉及到的这些人能够安稳的坐在那个官位上,—在他们背后站着的从来都是皇帝本人。
查他们,不就等于查皇帝么?
怪不得,怪不得。
李相臣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开始变得迫在眉睫了。
这江山多在李载贺这样的皇帝手中一天,对江山都是消耗。
第123章 【佰廿叁】腻歪大法好!
“那西南王塞进去的铜钱和剩下来的那些邪门东西,嗯......”祝一笑想了想,试图找出来一个合适的措辞,“又是怎么一回事总不会是她老人家也想在这其中分上一杯羹吧”
安王李濂嗤笑一声,终于放下了逗猫的手,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分羹我那个远在西南的妹妹眼皮子还没那么浅,她这是在敲打,哦不,威胁李载贺。”
正说着,他从衣袖里掏出了个锦囊来,慢条斯理地抽开上面的系带,从中拿出了枚花样繁复的铜钱,竟正与李相臣缴获的那枚一模一样。
李濂手里把玩着铜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西南王执掌西南多年,势力早就根深蒂固,情报网更是无孔不入。朝廷这条走私路线,自以为隐秘,却未必瞒得过她的眼睛。或者说,她可能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引而不发。”
卫毅疏点头补充道:“我有几个曾经是过命交情的朋友,因而接到过些许西南密报。西南王其实一直对朝廷的动向异常关注,尤其对江南这条线的货物进出。”
卫王爷本来想下意识嘴毒,但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她确实派人混入苦力或利用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在途经西南或从西南转运的货箱里,悄然放入这些带有......嗯,带有恐吓意味的符文铜钱,还有一些能散发特殊气味的南疆药粉和一些虫子之类的东西。”
卫毅疏挑眉:“不过据我个人推测,目的应当只有一个。”
李相臣沉声接道:“为了告诉李载贺,‘你的小动作我一清二楚。这些邪门的东西算作是我为你带来了警告。若你敢在西南妄动,或在针对我的事情上做得太过火,我不介意把这些东西不小心抖搂出去。’是吗?”
回应他的,是卫毅疏的耸肩,意义不言而喻:对,你猜对了。
祝一笑了然:“走私军火,勾结邪术,这两项罪名,足以让李载贺的龙椅烫屁股了。”
纪云折:“所以西南王此举是在利用皇帝的把柄,反过来对其进行威慑,确保自身在西南的超然地位和其余行动不受威胁。
“聪明。”安王赞许地看了四人一眼,“她这是以毒攻毒,用今上的刀来去架上今上的脖子。只不过......”
李濂思来想去,竟也有了些替西南王尴尬的程度:“她大概没料到这些警告会阴差阳错的落到你们手里。落到你们手里也就算了,还偏偏因为她那点东西而让你们一路查了个底朝天。嗯,这也算是间接的帮我们又找到了些可以掌握的把柄。”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这局面确实尴尬。西南王本是盟友,她此举意在制衡皇帝,保护自身利益,客观上对他们这一掉脑袋的事业也有利。
但她的手段却让李相臣二人无意间掌握了更多足以提前引发剧变的证据,放出来绝对能惊动朝堂上一批酸儒。
说句不好听的,这些证据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那现在......”纪云折看向李相臣和卫毅疏,“这批货和人证物证我们还交不交”
李相臣:“可是问题在于赵文焕背后靠着的是今上,要是交的话,该怎么交?又得交给谁?”
卫毅疏神情凝重:“交,必须交,而且要交得光明正大,交得人尽皆知,最好多闹出点名堂来。但不是直接弹劾赵文焕或陛下,那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卫王爷大概没料到自己闲散半生,有朝一日竟然还能用得上他这颗落灰已久的脑子。
还偏生最近这一年半载来都是因为同一件大事。大事后面又套着小事,一箩筐一连串,就好比鸡肚子里还有个蛋一样。
甚至那个蛋还是双黄蛋。
李相臣如是分析:“我们手上的牌,是曹德庸至王员外这条地方上的一连串走私,以及他们攀咬赵文焕的口供和账册。赵文焕是皇帝所指派的不假,但只要没有铁证直接指向今上,今上就绝不会承认!他只会丢车保帅,牺牲赵文焕,甚至可能牵连右相周昌一派,以平息物议,维护自己圣明的形象。”
祝一笑及卫王爷等几个人立刻明白了李相臣的策略。
祝一笑挑眉:“声东击西你的意思是暂时不谈那些军火器件,只说是普通洋货,然后以查办地方贪腐走私违禁为名,将曹德庸莫怀峰等人及其罪证公之于众?”
纪云折:“不止,赵文焕作为他们的‘靠山’和利益输送对象,必然会被此事所波及。届时,无论陛下是否保他,朝野清议、御史弹劾都足以让赵文焕倒台,重创周昌一党,更重要的是......”
卫毅疏寒光一闪:“是能逼迫陛下自断一臂,斩断这条重要的秘密财源,同时用来震慑那些依附于这条线上为虎作伥的地方官员。至于西南王的警告和火器走私的那些事儿还是暂时按下吧,作为我们手中一张更重要的底牌,也是未来与西南王协调立场时的一个筹码。”
卫毅疏这句话已经很明显了:在真正动手之前,能和李载贺不撕破脸皮就尽量不撕破脸皮。
“后生可畏,好一招釜底抽薪,也算是嗯,王没看错人,”安王李濂抚掌轻笑,对两个年轻人的应对颇为赞赏,“让今上吃个哑巴亏,还不敢声张,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至于西南王那边......”
他看向李相臣和祝一笑:“找个机会,派个可靠的人,把铜钱的事不经意地透露给她,让她知道东西在你们手里,同时告诉她你们无意以此要挟,示意你们理解她的立场。切记,必须要稳住她。这对你们未来在西南行事至关重要。我这位妹妹从小就多疑,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
李濂抱起墨玉,站起身来:“行了,戏台子怎么搭,戏怎么唱,你们年轻人自己琢磨吧。本王的任务就是给你们提供这间清静屋子,喝喝茶看看戏什么的。”
他打了个哈欠:“天色不早,墨玉该吃小鱼干了。毅疏啊,我听说你府上最近得了些稀罕玩意,改明儿也让我见识见识?”
卫毅疏无奈苦笑:“不用那么麻烦,我明日差人为你送过来不就成了。”
安王满意地点点头,抱着猫施施然离去,留下花厅内四人。
卫毅疏看向李相臣和祝一笑,眼神坚定:“回京后,我会立刻联络纪伯父和几位信得过的御史,将曹德庸走私案捅上去。观星,虽然我知道就算我不嘱咐你也会万万小心,但我还是想说,你和祝教主手上的证据和人证是关键。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李相臣颔首:“放心,我知道。”
他望向窗外,帝都的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又因为距离之远而染上了几分冷冷的灰色。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会儿拿纸笔来画?
祝一笑摇开折扇,一双多情的眼里好像足够承载千言万语。
他眼里是担心的,而嘴上和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啧啧,这下可热闹了。李大人,准备好迎接右相大人和那位赵参议的热情款待了吗咱们这可是要断人家的财路,更要断人家主子的财路啊。”
李相臣看向了自己随手扔到一边的刀,哦了一声:“求之不得。”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手中握着的早已不仅仅是刀了。
那些痛苦,又或是那些计谋,早已足够化身为利刃,为他们所用了。
是夜,灯火未熄。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李相臣随手将笔挂到了笔架上,还没来得及活动下筋骨,一双手就这么从背后攀上了他的胸膛。
二人身量相近,若硬要比较,李相臣也只比祝一笑矮个约莫一指,故而身形相贴时,这个姿势反而更显得暧昧。
祝一笑将自己的下巴垫在了李相臣的肩上,声音略带几分困倦,整个人像是一只眯起眼睛的猫,黏黏糊糊:“还不睡吗?”
李相臣偏过头去,用脸蹭了蹭他:“马上。”
祝一笑腻歪歪,困倦上头还有几分鼻音:“这几天昼夜都颠倒了,好好休息吧,不然我心疼。”
祝一笑其实并不知道如今自己究竟为什么能够轻易地说出这句话,放到以往,他肯定是说不出口的。
他怀里的这个男人给他带来的改变太多了,也太沉重了。
以至于,他想要不顾一切的将一切事情办好,然后,想去和这个人安安稳稳的度完余生。
度完余生,多新奇的词,放到以前他都不敢想,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活到什么时候。
或许就是有了重要的人,才会让人在这善恶不公的世间留下几分留恋吧。
李相臣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够接受这样的亲昵,甚至能够做出回应。
但他显然想得更远也更开一点:人总不能老是谈论以前,也不能拿以前的标准衡量现在的自己。
这是每个人人生路途的一部分,事物对于人是具有塑造作用的,他经历过什么事就会相应地发生什么改变,毋庸置疑,也,不可或缺。
有这么一个对他敞开心扉的人,这么一个想要卯足了劲对他好的人,他又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呢?
又或者说,他又能忍得下心拒绝这样的示爱呢?
哪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真正从多年前的那桩事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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