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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们正要上前,中年男人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墨玉猫,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男人摇了摇头:“啧啧啧,哎呀......”
他身边几位待从见状,低声道:“溪濂先生,要不然?”
第113章 【佰拾叁】溪濂=李濂
中年男人笑而不语。
仆从们随着这位溪濂先生的目光看去,只见李相臣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声音沉稳清晰:“大人容禀。我等并非无故行凶,实是路见不平。此人熊奎,当街强抢民女,殴打其父,恶行昭彰,人证物证俱在。我等出手制止,乃是见义勇为,何罪之有?”说罢,他指了指旁边惊魂未定的老汉与少女。
“一派胡言!”钱德禄根本不想听,只想赶紧把这几个“麻烦”处理掉,好安抚大舅子,“熊奎乃本县知名乡绅,乐善好施,岂会做出此等事?分明是你等外地人寻衅滋事,恶意构陷吧?”
熊奎的家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谢大人明鉴!且不说这女子模样如何,说句难听的,我们家熊公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算真看上了,也是她的荣幸!”
李相臣:“当街强抢,岂有理焉?这分明是不把人当人!”
他额角青筋直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眼底的冷意藏也藏不住。他并非刻意显露身份,也不赞成以暴制暴或以权压权的做法,但此刻这狗官颠倒黑白,实在令人不齿,更让他没了辩论的心思,与其做什么口舌,不如直接直截了当个明白。
和这种人浪费什么时辰?介时辩论不成,反而还惹得自己一身腥。
就在衙役再次逼近之际,李相臣身形似乎不经意地向侧后方微微一退,右手顺势扶在了腰后雁翎刀的刀柄上。
堂上烛火摇曳,堂外又有日光撒入堂内,一道雪亮的寒光骤然自李相臣腰后刀鞘上折射而出,精准地晃过钱德禄的双眼。
钱德禄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前一花,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心头火气更盛,正要破口大骂——却突然哑了火。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刀柄的纹样上。
那绝非普通军士或捕快所用的制式刀鞘,繁复而威严的云纹盘绕其上,沟壑凹凸清晰可见,隐隐透着一股皇家独有的庄重与华贵。尤其是那搭配起的鱼鳞纹样的位置,镶嵌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其主人不愿太高调,刀鞘部分用随便一块布做成了包裹,裹了起来。
就好比没吃过猪肉但起码见过猪跑,钱德禄虽没真正见过,但几乎在这一瞬间就确定了其来源。
这分明是御前之物才能有的规制!
哪有人会想不开去抢这种御赐之物?又哪里会有普通人造得出如此精美之物?故而此人必然不可能是冒充或造假的。
能配此等宝刀的又岂是什么等闲之辈?
这人......莫非是朝廷的钦差?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今天真是没看黄历,天杀的!熊奎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物!
钱德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脸上的怒容僵住,顷刻间脸上五味杂陈青紫一片,张开的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冷汗好像怎么也止不住一样,顷刻间浸透了他官袍的内衬。
能吃吗这样的人和他说话就也是不易,更何况他刚才还......
此人没一刀劈了他都算此人脾气好了,那他现在收回刚才的话,还来得及吗?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安王李濂身后的那名精悍随从,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滑了一步。他面无表情,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玄黑色令牌,极其随意地在钱德禄的视线范围内亮了一下,甚至没有完全举起,便又迅速收了回去,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旁人或许根本没看清那令牌的具体模样,只看到一抹深沉的黑影和上面似乎刻着某种威严的异兽纹路。
但钱德禄看清了。
狗囸的,今天怎么麻烦一茬接一茬?
那令牌通体乌黑,却又在光下有金色的流光闪过,令牌上刻着象征公平与王权的獬豸,那獬豸口中还衔着一个清晰的“安”字篆文。
如此精美,必然也是造不了假的。
这是安王,是那位传说中自愿放权,长年离京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安王爷!
钱德禄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好像肝胆都俱裂了,他再也坐不住,“噗通”一声,本就单薄的身躯直接从太师椅上滑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乌纱帽咕噜噜滚到一边。
如果说跟前面那个说只是误会,打两句哈哈,说不定真的能饶了他一命,最多只是摘他的乌纱帽。
可安王是真的有权利砍人脑袋的!
“王......王......”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这样惊悚的恐惧让他连完整的称呼都喊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磕头,“下官......是下官有眼无珠!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啊!冲撞了贵人!下官罪该万死!”
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舅子,满脑子只剩下如何保住自己这颗项上人头。
熊奎和他那些还能站着的手下彻底傻眼了,看着刚才还威风八面的县太爷妹夫像滩烂泥一样跪地磕头求饶,他们再蠢也明白踢到了何等恐怖的铁板,一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也跟着瘫软在地。
那位“溪濂先生”仿佛对堂上骤变的局势毫无所觉,他正低头,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墨玉猫颈下最柔软的绒毛,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怀里抱着的是整个天下。
直到钱德禄磕头的咚咚声实在有些吵了,他才微微蹙了下眉,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轻飘飘地道:“钱知县,本王......哦不,鄙人只是路过此地,恰巧我的猫儿受了些惊吓,又路见不平说了几句公道话罢了。这地上的,还有你那个大舅子,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证据确凿,人证俱在。按本朝律法该当何罪?你,看着办吧。”
“至于别的,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钱德禄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下官一定秉公执法,严惩不贷!绝不姑息!来人!快来人!把熊奎一干人犯给我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详查其过往罪行,一并重判!快!快啊!”
“快点,你们这群白痴!”
衙役们如梦初醒,哪里还敢怠慢,凶神恶煞地扑上去,将早已吓瘫的熊奎等人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动作前所未有的麻利。
中年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抱着猫站起身,对旁边目瞪口呆的老汉和少女温和一笑:“老人家,姑娘,受惊了。恶人自有恶报,往后安心过日子吧。”
中年人语气不急不徐:“至于尸位素餐的钱大人......若是自己去上报谢罪,将这些年或包庇或拉拢你的人遂一上报,坦明自己这些年贪污了多少钱,鄙人还算你是条汉子,留你一命。”
好像说的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事,而是不轻不重地一句:哦,滚吧。
他又转祝一笑和李相臣,颔首致意:“今日多谢三位仗义执言,出手相助。墨玉受了点惊吓,我得带它回去好好安抚,喂点小鱼干压压惊。后会有期。”
说罢,他抱着心爱的墨玉猫,在那名亮出令牌的随从和其他几个沉默仆人的簇拥下,施施然走出了县衙大门,仿佛只是来此散了个步,喝了口茶。
留下堂上磕头磕得额头渗血兀自不敢起身的钱德禄,以及面面相觑心中波澜万丈的李相臣三人。
百晓看着安王离去的背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晌才喃喃道:“......喂小鱼干压惊?这位先生......好生特别啊!”
祝一笑摇了摇扇子:“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一会应该还能见到他。”
百晓疑惑的仰头看向他。
祝一笑:“他去的方向还是刚才酒楼那个方向啊,这小县城总共就那么一个大酒楼,路还是一条直通的,他本人又不在这定居,肯定就回去歇脚了呀。”
李相臣瞥了跪在地上满脸劫后余生的钱德禄一眼,觉得有够恶心。
今天若非是那爷女俩幸运,后果还不知道是怎么样。
什么时候平民百姓才能够真正的在朝堂之上申冤而不是用这种以权制权的方式呢?
如果解决时非要用这种方式,那普通人又该怎么办?
李相臣望着县衙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深邃。
祝一笑凑近了些,在他耳边耳语:“我看此人谈吐不凡,从一开始就怀疑了他的身份,没想到还真让我猜到了......喂,怎么遍地都是你们李家人。”
他轻轻按了按腰后那柄御赐的雁翎刀,低声道:“确实不凡。”
说罢,他声音压的更低了些,让普通人听不出来:“但我也只是受赐,血脉上又不是真正的李家人。”
祝一笑心领神会:“是是是,我知道你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第114章 【佰拾肆】提问,我文里面出现了几次先吃饭吧
一直想拉拢的安王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打听不到风声,此时却不请自来一样与他们见面。
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又或者说是,我不就山,但山来就我了呢?
李相臣叹了口气,胸膛起伏间没有注意身旁的那个眼神。
思及此处,李相臣突然觉得,虽然自己一直自诩成熟,但好像,确实比他人多了几分想当然。
尘埃落定,呼吸里却仿佛还残留着钱德禄与熊奎他们身上因伤口而散发出的血腥气。
李相臣胸中那股郁气并未因恶人伏法而消散,反而更加沉甸甸的。
同时,李相臣还在心中自嘲:李相臣啊李相臣,装什么深明大义,装什么正人君子?你自己讨厌仗权行事,不也还是这么做了
他厌恶这种倚仗身份碾压的解决方式,却又不得不承认,在艾邑这潭浑水里,这是最快最有效,也是唯一能真正保护那对父女的方式。这种认知带来的矛盾感,让他步履都显得比平时沉重几分。
可,另一个声音这样道:事情是要就事论事的啊。
但如果真开了这么一个口子,以后怎么办?这件事情并不正确!
纠结这个做什么!你要怎么判断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怎么?连你自己也要成为像李载贺那样摇摆不定之人吗吗?自诩是正义之士,实则一步一步选择走出自己划定的界限,是吗?
李相臣真觉得自己越来越优柔寡断了。
反正结果对了不就行了吗。
可是......
罢了,想这些没有意义。
李相臣强迫自己清了清思绪,面上没有表露。
呸!像什么样子,难不难看?
李相臣突然觉得,虽然自己一直自诩成熟,但好像,确实比他人多了几分想当然。
祝一笑倒是神色如常,李相臣并不知道他心中怎么想的,但是看着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边重新恢复生气的摊贩,仿佛刚才只是看了场不大精彩的猴戏似的样子,就觉得这样也挺好。
反正他也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还是不要像以前那样揣度他的心思吧。
百晓则叽叽喳喳地安慰着老汉和少女,拍着胸脯保证“没事了没事了”,又悄悄塞了些碎银子给他们做盘缠,目送着千恩万谢的两人消失在街角。
以后梦醒时分,百晓会愧疚于她自己这样近乎施舍的安慰吗。
“走吧,”祝一笑用扇子轻轻拍了拍李相臣的后背,打断了他的沉思,“五脏庙还在唱空城计呢。折腾这一圈,咱那桌好菜怕是都凉了。”
李相臣一怔。
他看到了祝一笑压在眼底的关心。
祝一笑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笑着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在,也都可以理解你。”
对啊,有这样一个人,他为什么不和他去交流他的心中所想,反而是自己一个人和自己的心中吵架呢?
他还有他啊。
李相臣笑了笑,只是还不等他心里将这份柔软与酥麻再扩大几分,祝一笑直接大咧咧的抬起手架到了他的肩膀上,勾肩搭背。
......啧。
一下子就从互为手足的知己变成了狼狈为奸的街溜子了呢。
百晓一回头就看见俩人整这一出,有几分无语。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冲淡了些许衙门的阴冷。不多时,便又回到了那临水的笓篱楼。
其实本来不想再回去的,毕竟吃都没吃上一口,占着包厢还耽误人家生意,多少对店家也有点不尊重。
可是不成想,那店家三老板从大老远就招手,好说歹说又把他们又带了过去。
刚踏进门槛,眼尖的店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笑容里比之前更多了十二分的恭敬和感激。
“哎哟!三位大侠,您几位可算是回来了!”
小二殷勤地引着他们往楼上走:“掌柜的特意吩咐了,您几位那雅间还留着,菜也给您热着呢!快,快请!”
重新回到二楼临窗的雅座,果然见桌上碗碟齐全,热气腾腾,连茶都重新沏好了。不仅他们之前点的菜一样不少,还额外添了几道明显是酒楼招牌的硬菜:一盘油亮喷香的荷叶粉蒸肉,一碟金黄酥脆的炸小鱼,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头汤。
虽然后两样是他们不喜的,但这份诚意却是认真的。
李相臣语调中有些疑惑:“这是……”
店小二搓着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三位大侠,您几位可是我们艾邑的大恩人啊!那熊奎......唉!仗着他妹夫是县太爷,平日里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看中谁家的铺子就巧取豪夺,糟蹋的姑娘更是不止一个两个了!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敢怒不敢言啊,今天要不是您几位和那位抱着猫的先生仗义出手,那姑娘......后果就难说了,唉!”
店小二旁边的那个丫头附和道:“对!所以为表谢意,掌柜的说,这顿饭无论如何也得请了三位。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掌柜的也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对着他们深深作了个揖,脸上是真诚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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