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让人反胃,真的。
哎,师父啊,你怎么到这个时候都要折磨我呢?
李相臣此刻就算翻白眼也没那心思了。
不过这股味道转瞬即逝,没什么别的影响,顶多是让沉睡的蛊虫翻了个身什么的。
虽然感觉依然在,但并不像是要发作的样子。
今天最好真的乖乖的。
李相臣直了直腰板,烛火在他起伏的胸膛上投下光影,也映亮了他眼中的复杂。
他好像略微想通了点什么。
是啊,连投影处都会因为光而产生反光,可见连所谓的暗都没有完全纯粹的时候。那人又哪里会有纯善或纯恶呢?
这么一想,反倒有了几分心宽。
门外的阴影里,祝一笑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冰冷的视线穿透黑暗,牢牢锁住房门。他方才清晰地听到了那声压抑的闷哼,搭在双钺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没有什么别的声响,这时候进去反而会打扰他吧?
祝一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对他太上心了,才会连这一点动静都要一惊一乍。
哎呀,真是的。
祝一笑浅浅的扬起了一丝笑来。
真是拿自己没办法。
只是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屋内传来了一阵笑声。
虽然被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声音的主人经历了一番大彻大悟。
祝一笑站起身来,决定去一探究竟。
叩叩。
祝一笑弯起食指敲了两下门。
“进。”
一进门正好对上了李相臣喜悦未退的双眼。
祝一笑眨眨眼:“怎么了这是?”
“谜底就在谜面上,”李相臣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啊,东西在桌子上呢,你自己看吧,我先躺一会儿。”
祝一笑乖巧地点点头,步子很轻的走向案边。
纸上是一堆笔划,被整齐划一的码在纸上,形成了个小方阵。
“组合起来是字?”
李相臣抿了口水,咽下后才回应道:“不错,这也算是小有进展。你翻下一页,我感觉你对那东西应该会比较熟悉。”
祝一笑有些讶异,笑着看向他:“这么信任我?我要是看不懂呢?”
李相臣“切”了一声:“我不信你还能信谁?还是说南方地界还有你不懂的秘符?”
祝一笑一句“什么”还没说出口,翻开纸来正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小图腾。
也就是刚才江山图上那一小点像墨点的东西,只不过李相臣将它画大了。
“这......也是司成缮画的吗?”
“嗯,”李相臣脱下外袍活动了下肩膀,“差点错过了,我也不懂这些,你看看这是什么?”
祝一笑耸肩:“一点悬疑感都没有,这不就是溯回障......”
他抬起眼,看到李相臣背对着他的上半身时磕巴了两下。
“障、障死决吗......”
第104章 【佰O肆】你看,仇恨还在燃烧
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后,祝一笑的脸悄无声息的变红了。
原来是李相臣不知何时竟趁他不注意赤着上身。
还是背对的。
“观星,你这也太不见外了。”
李相臣眼角弯了弯,他其实本来没那个意思,只是想散散热。只是眼下看祝一笑这反应,突然心念一动,转过身来使坏的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和你见外?”
“你,你就不怕我......”
李相臣见他结结巴巴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脸上的笑容更是半点都不加以掩饰:“怕你什么?”
当然是怕定力不足啊!
“......”祝一笑僵硬的放下手里的东西,缓缓地捂上了脸,“你故意的,我不理你了。”
红色的耳根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相臣挑眉:“哦,真的假的?真的不理我了吗?”
“假的。”
祝一笑翁声翁气的声音闷闷的传了出来。
其实真做什么是不可能的,笑死,这是在别人家,哪里有那个脸面去做那种......那个什么之事?
就算他不要脸,李大人也还是要脸的。
再说,如果真的愿意抛下颜面,祝一笑也是不会去做的——李大人身怀恶疾,没办法陪他一起胡闹,他会心疼的。
李相臣眉目含笑,走去亲昵的从背后环住了祝一笑:“年轻人,我觉得你真应该向柳下惠学学坐怀不乱的本事。”
说着,他还把自己的下巴垫到了他的肩膀上,吹了个口哨。
“嘴上不诚实,你这小兄弟倒是挺诚实的。”
祝一笑哑着嗓子,轻咳了一声:“柳公为君子,但我又不是。别动啦,点了火你又不管灭。”
李相臣:“反正起都起来了,我用手帮你解决一下?”
“那腿可以吗?”
“......”
正浓情蜜意呢,你跟我谈条件?
“我发现你这个人特较真。哼,别得寸进尺。”
——
反正最后肯定用上了,至于怎么用的?
不可为外人道也。
晨光熹微,带着草木清气的风穿过窗棂,驱散了屋内残留的玉兰香和一夜的疲惫。
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相臣迈步而出,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疲惫和几分得出真相的喜悦。
他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新干。
庭院中,祝一笑正靠在廊柱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捻着一小段不知从哪棵树上折下来的嫩枝,细小的叶片被他一片片揪下,散落在脚边。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晨曦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昨夜残留的几分阴郁。他看到李相臣手中的纸和脸上的神情,眉梢微挑。
“有结果了?”
祝一笑随手丢掉光秃秃的枝梗,拍了拍手,语气是惯常的懒散,却掩不住一丝探询。
“嗯,”李相臣将纸递过去,声音因熬夜而略显沙哑,“费了点工夫,把那些不合常理的笔划全挑出来,重新排列组合。我演算了好一会,过程都可以装订成册了,最后你看,也就只有这薄薄一页。”
祝一笑接过纸,目光扫过上面被重新拼凑出的几行字。
太岁缢,山河洼处无余地。
无余地,笔走如灯看全溪。
溪过熹召封诰引,台辅灭。
戮异结同,后得轩辉。
他看得很快,眼神却渐渐沉凝下来。看到“戮异结同”与“台辅灭”等字眼时,他的指尖便无意识地在那冰冷的字眼上点了点。
半晌,他才抬眼看向李相臣,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不是和我说过你在司内被尊称为‘封诰’,而你师父被称之为‘台辅’。”
李相臣随意的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手肘撑着桌子:“不错,所以我刚才也愣了一会。”
“呵,那你师父还真是一点没变。什么叫‘台辅灭’?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你要拿她的命才能开锁了吧。还有后面这个‘戮异结同’,她想要干什么?难不成?是要借你的手把江湖势力乃至于三大派彻底清洗一遍吗?”
李相臣面色没有什么波动,眼底却是一片沉寂:“她一贯如此。想要什么便会计划着去得到,谋划铺路什么的也从来不嫌耗费的时间长。至于别人的反对,据我从小到大的观察来看,她从来没放在心里过。或许在她看来,过程不重要,别人同不同意也不重要,只要能达到她想要的目的,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那你呢?”祝一笑将纸叠好,随意地塞进自己袖中,坐到了他的对面,“你是打算视若无睹,还是打算按她铺的这条路,替她把这江湖的血洗一遍?”
李相臣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庭院里被晨光唤醒的生机,沉默了片刻。体内的蛊虫似乎又开始梦里翻身一样的乱晃了,带来一阵细微的悸动,令人心烦意乱。
他微微蹙眉,压下了不适,声音却异常清晰:“可能吧。至于为什么?大概是为了曜凌,为了解蛊,也为了看看她到底留了个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但,剩下的都不是我想要的。她走的路我并不认同。戮异结同什么的太过极端,我不打算按她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法子来。”
祝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李大人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李相臣把鬓发撩至耳后,目光灼灼地盯着祝一笑:“其实我在很早之前有过一个想法,不过,当时受限于局势,只能算是天方夜谭。目前来看,确实有几分可行。”
“你看,三大派已被她架空,形同虚设。不管是让这江湖继续如一盘散沙,还是让她用血腥手段强行捏合出一个只听命于她的畸形怪物,都不是什么理想的局面。何不让各大大小门派联合起来,组成一个真正能代表江湖意志、协调各方、共守规矩的组织呢?”
“你的意思是?”
李相臣吐出三个字,掷地有声:“武林盟。”
祝一笑脸上的玩世不恭终于收敛了几分,一方面是得摆出谈正事的严肃,另一方面是,他为李相臣谈论到这些时亮起的眸子而感到心动。
完全就是在阐述自己的理想啊。
不过,一个完整的观念是需要有人去提出意见的。祝一笑的愣证也不过只有一瞬,在想到这些后,他开了口:“武林盟?李大人好大的口气。提出固然不难,可是到时候又该怎么做呢?谁来牵头?谁来主事?如何服众?利益如何分配?过往恩怨如何消弭?更别提......”
他自嘲的笑一声,带着南疆人特有的讥诮:“还有我这种‘邪魔外道’呢。李大人,难不成你是想让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们,和断昼教这种魔窟平起平坐,歃血为盟么?”
他每一句话都是在听到“武林盟”三个字后的一瞬间脑袋里能够想象出的反对理由,每一句都像是在步步紧逼。
但他自己并不反对,相反,他很乐意支持李相臣。
这些疑问也不过是在模仿那些伪君子们听到后的反应。
只要提前提出这些意见,让李大人好好想清楚该怎么做,就可以临危不乱,不至于到时候乱了阵脚。
祝一笑将手抵上下巴,做思考状:“你可知这比直接杀穿三大派清洗异己还要难上百倍?人心之复杂,利益之纠葛,非武力可解决也。你师父的法子虽血腥,却快刀斩乱麻。而你这法子......”
他摇摇头:“是给自己挖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末了,祝一笑又补充上了一句:“不过如果你真下定了决心,我愿意同你共沉沦。”
李相臣迎上他的眼神,眼中有决绝有坚定,但就是没有退缩。他目光如炬:“我知道这件事可能难如登天,也有可能会失败。但世界上一蹴而就的事又有几个呢?就算我们失败了,也会有和我们一样想法的后人,只要他们规避掉我们犯过的错,说不定就能离成功更近一点。”
李相臣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字字清晰:“所以在我想到时便觉得我更应该这么去做了。”
“师父她只看到‘没有苦痛的新世界’,却看不到她脚下的路是用什么铺成的。那些被当作‘耗材’的人命与那些被‘清除’的异己仍然存在,他们的血泪和怨愤难道会凭空消失吗?不是的,他们只会成为新世界地基下的烂泥,留下的味道会时不时地提醒着每一个活着的人们。”
“‘你看,仇恨仍在燃烧’。”
仇恨还在燃烧,那侥幸的我们又算什么?
自然是和他们一样的耗材了。
李相臣深吸一口气:“所以我要的不是一个靠恐惧和强权维持的‘秩序’,我要的是一个能让大多数江湖人认同也愿意共同维护的规矩。”
“这么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但我想说的这个规矩是基于人伦与道德之上的准则,不是什么教条。”
“断昼教为何不能是武林盟的一员?只要像其他中原教派一样恪守盟约,不滥杀无辜,不行大恶,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立于江湖?”
第105章 【佰O伍】极霞峪
“何况在你师姐和你的手里治下的断昼教,不早就开始这么做了吗?”
祝一笑摊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惜大部分中原人只会觉得我是野心勃勃呢。”
李相臣挑眉:“别人怎么认为重要吗?难道别人说你是个疯子你就真的是了吗?是谁在南疆地界把各个大小教派揍到哭爹喊娘的?以你的号召力,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为一大不可或缺的助力。”
“至于牵头......”
李相臣的目光扫过祝一笑,又望向黎双紧闭的房门,最后只淡淡道:“三大派虽被架空,但名头尚在,根基未绝。西南王程穆看似置身事外,但她对如今的江湖格局同样不满。黎前辈医术通神,德高望重。而你......”
他顿了顿,倏的一笑:“断昼教教主的分量,足以让任何势力不敢小觑。”
祝一笑晃了晃头:“这就没了么,你是不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
“我知道。至于我......”李相臣垂下眸子来,无所谓的笑了笑,“虽然鄙人冠性为李略显尴尬,但彼时彼刻,未必不能成为某种‘平衡’的筹码。”
祝一笑目露担忧:“还是那句话,这条路有多难走,你想清楚了吗?”
“我很清楚。同样地,我知道这条路没有多少胜算,也许我将死无全尸,也许注定使我身败名裂。但我不在乎,”李相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但,燕子,你难道不想看看吗?一个不必人人自危,不必时刻提防背后捅刀的江湖?能让像百晓那样的年轻后辈安心习武,不必早早卷入门派倾轧的江湖?一个......也许不再让世间出现像‘通灵子’一样自幼吃尽苦难之人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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