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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好,”时允竹看见他坐没坐相的样子就来气,但还是将短笺递过去,“江问钧旧部传过来的消息,翼州的。”
那个大旱之后,顾清晏为了维持人设拨款拨粮,却将杨崇正派过去,导致赈灾钱粮被贪污大半的翼州?
时景初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本以为会看见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可看着看着时景初却也松了一口气。
——是好事。
那杨崇正本就贪心不足,又自命由皇帝亲自遣派,本该是钦差大臣,却联合上上下下一种官员将钱粮贪污了十之八九。其实这种事也是寻常,可杨崇正这次实在是太过贪婪,最后到灾民口中的粮食不过十之一二,百姓饿死大半。
可峰回路转,其下一县的父母官为人清正,为民请愿,虽劝谏上奏都被拦了下来,又设法想将罪状送到别处,途中遭到追杀。
而就在这时,江问钧的人恰巧发现了他,便设法将他引到临州的顺王爷那里。
顺王爷嫉恶如仇,年轻时在边关呆了几十年,脾气暴烈,现在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了。
“艰难的始终是百姓,不过还好现在有救了,”时景初叹息一声,“杨崇正的为人顾清晏心知肚明,能对他产生影响吗?”
时允竹讽刺道:“此等贪官污吏,又能与我们无辜的皇帝扯上什么关系呢?不过已经够了。”
说得也是,时景初点点头。
若要放到秋猎之前,哪怕杨崇正再猖狂,饿死的百姓再多,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毕竟是主角亲自委派的钦差大臣,又怎么会反过来打主角的脸呢?
若是没有秋猎的事......时景初不禁打了个寒颤,翼州的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还好我们的办法是真的有用。”
“多亏了你。”
时允竹笑着摸摸时景初的头,颇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感。
等待的日子过得很快。
顺王爷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再加上有江问钧部下的暗中护送,五日之后便赶到了皇城。
当日,登闻鼓声响彻云霄,翼州百姓以血书成的万民书铺在了朝堂之上,血迹斑斑,顺王爷站在一旁,那名小县城的父母官眼含热泪。
却掷地有声。
“臣请奏!钦差大臣杨崇正......”
堪称是石破天惊。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不能辩驳亦不敢再置若罔闻。
顾清晏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惧与震怒,摆出不敢置信又极度失望的模样将杨崇正押入大牢,为了人设,甚至还想要写下请罪书。
虽然最后被劝了下来,但所幸结局算好。
新的钦差大臣被派往灾区,顺王爷和其他的两名官员在旁加以监管,翼州成了众目睽睽之地,亦不敢有人再贪污。
百姓终于喝上了热粥。
堪称是众人满意的结局——除了身在大牢的杨崇正和气急败坏的顾清晏。
御书房寂静一片,顾清晏已经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黑暗之中。
与在猎场时不同的是,此刻的他除了愤怒,心中更多了几分惊慌。
身在气运之中多久了,如臂使指一般得心应手,天下莫不敢从,以至于让他忘记了曾经懦弱无力的模样?
他最痛恨的模样。
顾清晏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只是秋猎的一件事而已,他只做错了这么一件事!
天道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既然选我做主角,又为什么不能以我的意愿为先。
有血一滴滴从他掌心滴下来,顾清晏简直要恨到了极致。
他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翼州的哀民遍野,百姓饿死的尸体堆成高山,流出的血泪凝成一状血书,九死一生才送到了朝堂之上。
看不到本来天资绝艳,却被蒙骗以至困在后宫的四个人——时允竹少年连中三元,加以培养便是国之栋梁,易君迁医术高绝能治万人,叶随只在乎手中的剑,而江问钧的归宿是保卫边疆。
可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被困在深宫。
而顾清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恨得咬牙切齿,快要呕出血来。
说来可笑,最被天道眷顾着的人,现在反倒要恨起天道不公了。
顾清晏抬起手,拿起桌案角落的盒子,里面有四个木牌。
这还是他刚登基时内务府做出的牌子,那时他们四个还没有醒悟,憨傻的入宫甘愿当个贵君,靠被自己翻牌子争宠。
可自从与他们撕破了脸,顾清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个盒子了,近些日子才找出来。
不能再等下去了。
顾清晏眼中满是怨毒,紧紧握住其中的一个木牌,手中的血顺着染上去。
而被他握住的木牌之上,赫然便是几个大字
——时允竹。
第三十七章 被迫折腰
当夜。
夜色已经很深了,寒风刺骨,树影狰狞。夏承运领命走出大殿,点了一队太监,而后便往怀月宫走去。
怀月宫内,时允竹正与时景初在亭下对弈,此刻含笑看着幼弟皱眉冥思苦想的模样,慢悠悠又落了一子。
时景初泄气地靠在椅背上,抬头幽怨地看了自家亲哥哥一眼。
时允竹眉眼含笑,他本就是如霁月清风一般的人,近几日精神好了一些,便又恢复了几分曾经的样子,姿容清俊,君子如玉。
......倒是像当初还未认识顾清晏时的模样了。
时景初这样想着,便也同样笑了起来,将手中棋子随意一搁便耍赖道:“不玩了不玩了,除非你再让我三子。”
时允竹眉梢微挑:“都让你多少次了?不然我直接认输?”
......也不是不行,时景初小声嘟囔,还未来得及继续找借口耍赖,便看见有侍女匆忙走过来。
疑惑间便听那侍女行礼道:“回主子的话,夏总管来了,就在前殿等着。”
夏承运?他现在来干什么?
时景初心中一跳,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连忙转头望向二哥。
时允竹也同样不解,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可也不能不见,只能先转头交代道:“你先回屋,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时景初放不下心来。
“你忘了我俩正‘关系不合’吗?哪有同进同出的道理?”时允竹揉揉他的脑袋,“没事的,听话。”
时景初虽然不情愿,但也知晓他说的是对的,只小声道:“那我在屋里等你回来。”
时允竹无奈笑了笑,转身去往前殿。
夏承运正在殿中候着,见人来了便躬身笑道:“传圣上口谕,今夜召见时贵君——时贵君,请吧?”
时允竹眼神倏地冰寒,冷厉地看着夏承运。
自从跟顾清晏撕破了脸,他们两个甚至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现在又是想做什么?
恶心、愤怒、耻辱......所有的情绪汇成一句质问:“他又想打什么腌臢主意?”
夏承运的笑僵在脸上:“贵君慎言,圣上的想法,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又怎么揣测得了呢,您说是不是?”
时允竹垂眸看着他,知道今晚大概是躲不过去了。
可他也同样相信顾清晏不可能讨到什么便宜,况且时景初还在等着他,只想早去早回:“带路吧。”
夏承运看他妥协也松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话,亲自提上宫灯为他照明。
路途昏黑。
顾清晏已经沐浴完,身后侍女为他绞干长发,铜镜模糊,亦挡不住他眼角眉梢的流光溢彩。
房门吱扭响动,夏承运站在门外,时允竹大步跨进门槛。寂静无声之中,顾清晏含笑开口:“都退下吧。”
话音落下,宫女太监鱼贯而出,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时允竹不耐烦陪他故弄玄虚,连靠近一步都觉得反胃,站在原地便开口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清晏依旧温声细语:“这么久没有召你,生气了?”
“别跟我恶心,我可不是他们两个,不用陪你演,”时允竹淡淡道,“江问钧的伤可还没好呢,秋猎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我就知道主使人是你!顾清晏眼中划过一抹狠戾,笑容弧度不变:“比不上你,听说景初自从摔了你送过去的荔枝,直到现在话都没跟你说两句?”
听见他提及幼弟,时允竹嗓音变冷:“关你何事。”
顾清晏只以为他被戳到了痛处,笑得越发明媚。
“唉,可朕却喜欢景初喜欢得紧呢,”顾清晏站起身来,“不过这不就是你让他进宫的目的吗?”
时允竹的神情越发冷凝,没有回话。
“家族衰颓,母亲重病,”顾清晏继续说道,“现在不都改变了吗,你父亲和大哥节节高升,不也都是用你弟弟换来的吗?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时允竹盯着他一动不动,心中逐渐明悟。
......他好像知道顾清晏要做什么了。
而顾清晏近些日子很是憋屈,压抑着的怨毒像是喷涌的毒液,只想看见时允竹惊慌的模样。
“朕当初同意景初进宫,就已经知道你想做什么。”
只要一想到这里,顾清晏心里便全是痛快,冷傲之人被迫折腰,还有什么是比这更痛快的事吗。
十七岁便中得状元又怎样?百年一遇的天才又如何?
......还不是要被我踩在脚下,甚至还要将最在乎的弟弟送给罪魁祸首,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朕知道你要做什么,朕现在就给你个机会。”顾清晏慢慢走近,嗓音像是粘腻的毒蛇,接下来的声音越来越轻,“只要你——”
时允竹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顾清晏的笑意愈深,紧紧地盯着时允竹的眼睛,语气不急也不缓。
“——只要你将景初送到朕的床上。”
“不可能!”时允竹瞳孔猛然收缩,斩钉截铁。
顾清晏笑着摇摇头:“这不就是你把他领进宫的目的吗,又舍不得了?可景初早就知道这些了,你现在否认又有什么用?”
时允竹知道景初知道真正的真相,更没有误会自己,可顾清晏此刻的话却仍旧扎着他的心。
......毕竟他真的那样做过。
为了时家,为了母亲的病,为了父亲和大哥的仕途,为了不在自己死后家族覆灭甚至满门流放抄斩,他放弃了自己的弟弟。
顾清晏仍在说着,开合的嘴唇像是吐着毒液的蛇:“只要你答应,不管什么都会一切顺利,你是知道的,对吗。”
时允竹低着头,脸庞埋在阴影之中。
窗外忽得大雨倾盆,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天空,瞬间照得整个天空犹如白昼。
怀月宫内,时景初仍在等着哥哥回来,等得睡眼朦胧,还在苦苦支撑。
竹林苍翠挺拔,亭下对弈的棋盘还未收走,风吹着黑白两色都混在一起,雨水沾湿棋子,又顺着棋盘流下来。
时允竹没有再说话,猛地转身便往外走。
顾清晏也不慌,只是略微提高了音调:“考虑完记得告诉朕一声,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时允竹径直走进雨里,眼神冰冷,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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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身心绝对1v1,不要害怕hhh。
第三十八章 将计就计
怀月宫。
宫内一片静寂,只隐约亮着几盏昏暗的灯,淋漓的雨声混合着脚步声,还有极力压抑着的咳嗽声响。
一道身影停在侧殿前顿了一顿,留驻良久,最后却没有惊动里面的人,只是默默地又离开了。
时景初半倚在湘竹塌上,等得昏昏欲睡,直到被一声惊雷猛然惊醒,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站起身将窗子打开一条缝,透过寒风与骤雨,依稀能看到二哥房间的灯亮着。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有人来告诉一声?
时景初眉心紧皱,虽不知为何,但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思来想去还是披上披风,沿着连廊往二哥寝卧中走去。
刚一走近便有侍女迎上来,好像早就知晓他会到似的:“主子正在沐浴,马上就出来。”说着为他倒上热茶,侍立在一旁。
时景初坐下随意啜了几口,等了一小会儿浑身便热了起来,解开披风,四下一看才发现屋里竟已经点上了碳。
......二哥的身体好像越来越不好了,时景初有些忧虑,想着什么时候再让易君迁给他看看。
不多时,时允竹从侧房走出来。
热气熏蒸之后,他苍白的面色已经回暖,看不出之前冰冷凌厉的样子了,只开口挥退众人:“都退下吧。”
侍从们弯腰行礼,而后踱步而出。
毕竟虽然在后院伺候的都是心腹,但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时景初看这阵仗,预感今夜发生的不会是小事:“怎么了?”
时允竹面色幽深,定定地望着时景初,半晌却忽然笑了起来。
时景初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抚了抚胳膊上情不自禁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不明所以:“你笑得好吓人,到底怎么了?”
时允竹笑着摇了摇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蓦地喉咙发痒,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
时景初满头雾水,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
时允竹喝完茶缓了一会儿,知道自己大概是今夜淋了雨才会如此,坐下定了定神,才开口说道:“好事,顾清晏这次的行为堪称是雪中送炭,瞌睡来了送枕头。”
看着弟弟疑惑的眼神,直截了当道:“他以为我们兄弟不和,想要威胁我,把你送到他的床上去。”
时景初瞪大了眼睛,看着二哥含笑的眼睛,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你不要告诉我你答应他了。”
时允竹眉梢微挑:“没有,不过被他‘逼到走投无路’之后,我会答应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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