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枫脚步一顿, 奇怪地挑起眉头:“我……”
“我想换个衣服。”黍辞局促地站着。
枳枫这才反应过来,这应当是黍辞失去记忆, 所以不安的表现。
他微微一笑, 往后退了几步:“我有事来找你,不过你可以先忙, 我在楼下等你。”
说罢, 他还很贴心地关上门,抬步离开。
等人一走, 黍辞心上一松,只觉得胸口难受。
他捂着心口,一只手随便往桌上那叠纸翻了翻,果然发现有几张上面写着字迹。
其中多半是用黑色墨水写的,但却有一张沾染着鲜血。
那血早干涸,字迹也歪歪扭扭,像是着急写下,又得强忍疼痛。
他拿起一瞧,只见上面写着。
【我定会再来找你。】
黍辞奇怪地歪了下脑袋。
他不明白,在看到这一句话后,他的心脏会忍不住刺痛起来。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给他留下这句话。
来找他做什么?是谁来找他?
黍辞愣怔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勉强想起来一些东西。
他想起来自己自小是在一个宫殿中长大,有个哥哥总是护着他,两人在一起时,周围的人都投以期盼的目光。
但不知怎么的,他有一天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人绑在昏暗的阁楼中。
黍辞在寻找出路时,发现了一个也才被绑过来的男孩,两人一拍即合,联手逃离。
毕竟是两个小孩子,若是有心要躲开大人的追查,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
两人很快趁着小贩进来供给,藏在了菜车中。
然而不多时,他们逃走的事便被发现,菜贩也注意到自己菜车里藏了人,果断下车检查。
这时,一辆马车驶来,马车上是一位侠客,误以为这小贩偷抓小孩,前来行驶正义,打晕了小贩。
黍辞和那小孩便急忙爬上马车。
谁知这时候,枳沉宫的门人赶到,小孩吓得急忙一把掐在马屁股上。
马儿受了惊,腾腿而驰,黍辞才刚爬上一条腿,被这么一带过去,差些摔了。
他勉强扣住马车,别开脸一瞧,那几名门人已经和侠客交手,黍辞赶紧让那小孩帮自己一把。
可那小孩不知怎么想的,反倒伸手将黍辞推下去。
之后的记忆黍辞已经没了,他只隐约记得自己被带回来,更名改姓,叫作黍辞,之后……便是现在如此。
黍辞将桌子上的纸一张张瞧过去,对那出现最多的名字格外好奇,这时他捂着心口的手也突然感觉到什么,便从怀中摸出来一张纸。
只见那纸上写着。
【勿信枳枫】
那字迹,他很清楚意识到,那是自己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黍辞轻吸了口气。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和这个绑了自己的人住在一起,还成了枳沉宫的门人?
黍辞脑袋混乱一片,他不明白眼下这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但唯一能知道的,只有他不应该是枳沉宫的人,他应该离开这里。
至于那五皇子……
黍辞现在回忆不出来更多的事。
他索性暂时先放到一旁,把那些纸都收起来,以火烧了,再换上一套衣服,起身下楼。
楼下,枳枫正饶有兴趣地数看着黍辞的藏品。
那些多半只是些普通东西,有些只不过是个形状怪异的石头,甚至一些贝壳,以及谁信手丢掉的书。
其中大部分黍辞都已经看过,作为无聊的消遣。
黍辞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许多年,即使是一朝失忆,见枳枫伸手去碰,也本能地拒绝:“宫主!”
枳枫动作一顿,扭过头去。
黍辞僵了一下,目光从他的半脸银丝面具扫过去,这才有几分熟悉感。
方才宫主摘下面具时,面容虽清秀卓越,可总给黍辞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让他总觉得不太舒服。
倒是现在戴上面具,不舒服的感觉虽然未有消退,但显然,黍辞的记忆中,更熟悉这张面具。
他抿了抿唇,道:“宫主来找属下何事?”
“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来关心你的伤势。”枳枫早已想好借口,他不紧不慢道,“先前大夫来看过,说你失忆了,我想,我身为宫主,应当来关心关心你。”
他走上前,拍了拍黍辞的肩膀:“辛苦你了,不过你放心,陆驭已经死了,他不会再来害你。”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黍辞心里一紧,一种刺疼感瞬间覆上心脏,黍辞下巴绷了绷,问道:“他是谁?”
“他是当今太子,也是你上个任务的目标。”枳枫勾着唇道,“当初你去刺杀他,却不曾想失手,败在他手下,遭他污言秽语以待,还花言巧语试图混乱你的记忆。”
枳枫将陆驭说成是十恶不赦的混蛋,将黍辞受过的所有罪都说成是为陆驭而受。
“他害你负伤,还给你喂了毒,倘若不是我以枳沉宫分部为代价,恐怕都保不了你。”
枳枫假意惺惺,怜爱地瞧着黍辞:“你受了许多的苦,我念在你是我枳沉宫门人,强行从他手上要回你。”
黍辞呼吸发紧,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抗拒着枳枫的栽赃,一股没来由的怒火几乎要迫使他说些什么。
好在黍辞忍了下来。
他听枳枫继续胡言乱语:“好在你还活着,你活着便好。”
黍辞垂下眼眸,不再去瞧他:“多谢宫主相救。”
话是这么说,黍辞对他,自然是不信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可那些纸,还有藏在心口的信,以及听到枳枫说话时的感觉,全都在告诉他,枳枫在说谎。
但现在自己落人手中,黍辞只得也假心假意,假装自己信了:“宫主大恩,黍辞无以为报。”
枳枫闻言,心里一喜。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然而这时突然有人闯进来,着急忙慌道:“宫主!出事了!”
枳枫表情一敛,问他:“出什么事了?”
“西南分部来报,昨夜突然有人闯入分部,将全部人杀了,一口不留!”
枳枫闻言一愣,他自从和五皇子合作之后,分部便没再遇到侵扰,怎么会突然——
紧接着,他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一口不留,那又怎么会有信来?”
“是这样的。”那人吓得声音都嘶哑了,“今天早上我们开门,就看到门口挂着数十个人头,分部阁主的口中含着这封信,我们想来,这信应当就是凶手所写!”
闻言,枳枫一愣。
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胆敢如此挑衅他!
为免这些人头挂在外面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门人早就把那些人头都搬进大殿中。
黍辞跟着枳枫走进大殿,当即被那熏臭的血腥味引得小腹作乱。
他身形晃了晃,差些控制不住。
枳枫正欲发火,余光却瞥到黍辞的动静,他还以为是因为黍辞体内似情草作效,受不得这血味相冲,便道:“黍辞,这没你的事,先下去吧。”
黍辞急忙得令,逃也似地回到阁楼。
那腥臭的气味逐渐散去,黍辞靠在门上,在一片晕眩中缓缓清醒过来。
他本能地摸上小腹。
目前还未三个月,尚未见怀。
黍辞念及此,接着,手指突然像被烫到似地弹起来。
他惊恐地回忆着自己方才心里说的话,有些无措地站起身。
他……刚刚在想什么?
什么尚未见怀?
什……
他还能怀孕?
黍辞被自己震惊到,他重新去翻了翻被褥,再去翻了翻书架,想找些证据出来。
没曾想,还真叫他找到了一张信纸。
信纸上,他一无一十告知自己,他与陆驭有了肌肤之亲,并怀了孩子。
并且,这一切,是他自愿的。
黍辞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昨晚因时间紧迫,他无法写下更多的话,但枳枫的话又不能信,因此现在的黍辞,对于陆驭的印象可谓少之又少。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给陆驭生孩子。
他是男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黍辞烦躁无比,可让他更为烦躁的是,他失去了记忆,却也没想过打掉孩子。
黍辞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屋外。
他在信上告诉自己说,勿信枳枫。
那么,他可以怀疑,陆驭根本没死吗?
黍辞回过神来,为自己那莫名的期盼感到吃惊。
他无措起身,像逃离大殿似的,又逃离了自己的阁楼。
却不曾想,在路上,倒是遇到了艾落。
艾落正急着去大殿,谁知道在路上遇到了黍辞。
他一瞧见黍辞,便想起黍辞逼他告发艾施下落,想起黍辞喝了枳枫最喜爱的酒。
他一怒之下,从地上捡起块石头,便朝着黍辞砸过去。
黍辞骤然察觉到脑后一阵风,他本能躲开石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身后传来艾落的嘲讽:“被砸一下罢了,瞧你怕成这样!”
黍辞脚步一顿,扭过头去,看了眼艾落道:“那不一样。”
艾落愣了下:“什么不一样?”
“倘若是你的脸,被砸一下,我自然不担心。”黍辞不认识眼前的人,只觉得他格外可憎,“我的脸可不容瑕疵。”
艾落:“……”
第48章
艾落气道:“你什么意思!”
他快步上前, 一把揪住黍辞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你倘若是听不见,可去找郎中治治耳朵。”黍辞第一眼见到艾落,便从对方嚣张的态度里猜出艾落与自己不合, 他自然没打算再和艾落纠缠。
艾落一听,气得更甚, 他攥紧了拳头, 正打算教训教训黍辞, 然而没等他开口,倒是黍辞一掌扫来,他下意识缩起脖子, 往后退了一步。
指尖擦着艾落睫毛扫过去, 黍辞不紧不慢, 收手的同时曲指往艾落的手上弹去,瞬间,一股麻意从指骨蔓延到手臂。
艾落本能松开手。他一把握住自己的右拳, 难以置信地盯着黍辞。
之前那几次, 不论艾落怎么挑衅,黍辞都不曾动过手, 怎么今天突然……
他瞧着黍辞离去的背影, 低声骂道:“犯什么病。”
黍辞自顾自在枳沉宫走着,一路整理着思绪, 不知不觉停在了一间小黑屋门口。
他驻足片刻, 鬼使神差地推门而入。
这小黑屋里光线不足,即使是在白日也依旧一片昏暗, 只得点着烛灯才能勉强照明。
因此, 小黑屋里倒没有人在住。
然而,黍辞推门而入, 却没见到自己意料中的蜘蛛网或是灰尘,反倒瞧四处干净整洁,连床上都盖着被褥,旁侧木桌还立着一盏烛灯。
黍辞心中疑惑,抬步走进,嗅着空气中木头潮湿发霉的气味,慢慢靠近那小木床。
恍惚中,他好像瞧见在昏暗的房间里,两人在床榻上交颈厮磨的情景。
黍辞脸上一红,手指像被烫到似地猛地收回。
那记忆十分模糊,模糊到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脸上羞耻发热,却是在告知他。
那记忆中有他。
他和谁?
难道是陆驭么?
黍辞又想起那封被自己烧了的信,心里大概有了个模糊的意识。
也就是说,他和这个陆驭,情投意合?
但……陆驭却还是死了?
黍辞垂下眼眸,心里又涌起一阵怅然若失,他等待心脏那片刻酸胀过去,这才转身离开。
斯人已逝,他在失忆前特地写信,告知自己要杀了五皇子,那么很大可能,这个五皇子就是杀了陆驭的人。
黍辞深吸了口气,走出屋门,又将门关上。
他心里混乱,沿着枳沉宫走了又走,不知不觉天色都暗了下来。
黍辞回过神,刚准备回去阁楼,一转头,却是看见一队门人正朝他跑来。
领头的那人瞧见黍辞,满脸激动,赶紧喊道:“黍辞!你站住!”
黍辞愣了下:“怎么了?”
他应当什么都没做吧?
说话间,那队门人也都围了上来,方才喊他的人气喘吁吁道:“可算找到你了,你这一天都跑去哪里了?”
黍辞解释:“我只是随便走走,有事吗?”
“宫主正找你呢。”那人拍拍黍辞的肩膀,“听说艾落在宫主面前告你的状,他以后就是宫里的主子,你可要小心点。”
黍辞仔细想了想,猜测这所谓艾落就是白日那个冒犯他的人,他眉头不悦地蹙起:“我和艾落没什么过节吧?”
为什么艾落要这么针对他?
“这……”众人互相看看,都皱着张脸,还是方才那人解释道,“可能是他嫉妒你吧。”
黍辞又问:“为什么嫉妒我?”
他只不过是枳枫的心腹,可艾落不是宫里的主子?
那人见黍辞天真,都被欺负到这份上了,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欺负,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便告诉他:“艾落尚未和宫主成婚,但宫主却偏爱你,上次你醉酒失踪,宫主甚至怀疑是艾落带走了你,差些对他动手。可能是因此,他以为你对他有威胁罢。”
黍辞明白了:“原来如此。”
那人又道:“宫主虽对你偏爱有佳,但你想想,先前那艾姑娘跟了宫主多少年都不曾有名分,这个艾落没来多久就要和宫主成婚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你还是少掺合些。”
其他人也都点点头。
黍辞道:“我对宫主并无别的意思。”
那人笑笑,道:“我看你也是老实人,被欺负了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今天提醒你了,你总得放在心上。对了,我们提醒你的事,可别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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