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驭却是已不知在那里守了自己几时,竟也默默无声,不去打扰他。
黍辞眼底动乱,表面却作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按下心中那一瞬的起伏,问道:“皇上怎么……”
没问完,倒是被陆驭先开口打断:“你叫我陆驭便好。”
黍辞犹豫了片刻,应好:“陆驭,你怎么在这也不喊我?”
他面无表情,倒像是刚认识那会儿,不懂情理,不晓好坏,仿佛只是个木偶,做自己该做的事。
陆驭心里叹了一声,道:“我若喊了你,怎么让你知道我时时刻刻守着你?”
黍辞:“……”
他胸口一闷,只觉得眼前这人脸皮真是够厚,哪有人这么直白说出这种话,像是怕他不知道似的。
“你以前也是这样?”黍辞直望过去。
果然,陆驭毫不掩盖:“是的。”
黍辞忍不住笑了:“枳枫虽然总对我撒谎,但有一句话他倒没有说错。”
陆驭果然爱油嘴滑舌。
乍然听到这个令人不快的名字,陆驭眉心紧了紧,不过又很快展平,问他:“是不好的听的话?”
黍辞点点头:“但很符合你。”
陆驭便明白了。
他坦诚道:“我只对你一个油嘴滑舌。”
他从未对旁人如此。
对其他人,他只是随手利用罢了。
黍辞并未对他的坦诚表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听完了,睫毛颤了颤,随后便转开话头:“我饿了。”
陆驭心里一空,只觉得心头又被浇上了一泡酸水。
他如今不论做什么,似乎都不太能打动黍辞。
但好在他从不沉溺在情绪之中,他很快收敛情绪,一如平常那般将人接回殿里。
早膳十分丰富,每道食物都是经陆驭亲自挑选,硬生生让御厨从淡口转成了酸甜口。
陆驭自身是不爱吃的,换成以前,他多半要和黍辞谈上好一会儿,直叫黍辞深深记得他的付出这才罢休,可方才与黍辞谈过之后,便叫陆驭明白。
现在的黍辞,恐怕只会将他的付出当成负担。
一日四五餐,餐餐过手,陆驭却从未提过一星半字。
黍辞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住进了皇宫,和自己曾喜欢过的人生活在一起,他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心愿,可不知为何,他却总能在陆驭眼神中捕捉到那一丝难过。
同样,心脏也会跟着疼上一瞬。
他知道陆驭在等什么,也知道陆驭想要什么,黍辞也意识到自己或许还是喜欢,却无法表现得更多。
陆驭记忆里的他,已经和现在的他分割开,无法融为一体。
他还能再给什么呢?
黍辞在床上躺了几天,躺到渐渐觉得肚子都圆了,整个人像活成淤泥,成天到晚粘在床上。
他突然有一天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好像许久没见到陆驭了。
黍辞睁开眼,静静盯着床顶。
他在犹豫要不要去见陆驭。
陆驭是当今皇上,事情繁多,底下大臣像粘糕似得粘在陆驭身上,只因讨厌陆驭,便将先皇去世的事反复提及。
直到他们认识到,提先皇之事,并不能叫陆驭有半分意动。
于是那老臣子转而又提出一件事来:“先皇去世前,还念着太子妃。”
“太子妃叫什么名字来着?皇上,您是否还记得?”
陆驭眼皮子轻轻一弹,冷峻的眼神瞬间割过对方的脸皮,然而,陆驭有些遗憾。
这老头子脸皮太厚了。
老臣子道:“先皇遗愿便是再见太子妃一面,但如今……皇上,您曾答应过先皇,要找回遗落民间的太子妃的。”
旁侧,有臣子道:“郭老真是糊涂了,那太子妃流落民间多年,早已不知下落,皇上才刚登位,哪能这么快寻到?”
老臣子点点头:“可先皇遗旨上……”
他故意没说完,可在场的人,谁人不记得先皇遗旨里的内容。
方才那臣子闭了嘴,大殿一阵寂静。
无人敢再发声,只用余光偷偷瞥着陆驭的神情。
不曾想,陆驭只是愣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什么,接着掀起眼皮,温柔地望过来。
那一眼,叫老臣子被盯出一身鸡皮疙瘩。
随后,陆驭掀唇道:“郭老为朕真是操心,如今郭老年纪大了,竟还将唐言记在心里,朕甚感欣慰。”
他屈指敲了敲把手,道:“既然提到唐言,朕想起来一件事,还望记性好的郭老来帮朕梳理梳理。”
郭老闻言,警惕地抬眸过去,不曾想直对上陆驭冷淡的眸光,他身体忍不住颤了颤。
“皇上……请说。”
“唐言失踪之日,先皇未曾传召你,可你为何出现在皇宫?”
郭老愣了一愣,他猛抬头去,似是难以置信。
在场的老臣也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地望向郭老。
在他们的记忆中,郭老那日并未出现在宫中才是。
“皇上是否记错了?老臣那日并未去过皇宫。”
“是啊是啊,郭老那日怎么会去皇宫呢?”
“那日不是郭家少爷从屋顶坠下,骨折受伤么?”
众人纷纷念说着,惊疑的目光在郭老和陆驭身上来回。
“确实如此。”陆驭道,“那日郭老在家。”
众人:“……”
郭老差些腿软坐到地上去,他愤怒地看了眼陆驭,正欲以此事责备。
没等他开口,陆驭却又道。
“可坠地的是郭家三子中的哪人?”
先有陆驭说错话,众人心中纷纷闷气,听到陆驭这话,便立刻要答,谁知他们唇瓣张了又合,只觉得思绪都在脑中,可要说时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是哪个来着?
他们只得望向郭老,等郭老给个回答。
郭老只得应道:“是老臣家二子。”
郭家笼共有三个孩子,大儿郭旗,如今二十出头,当年也才十来岁,二子郭赵如今十五,当年才不过两岁,三子郭风是之后生的,如今也不过八岁。
郭老平时在朝总爱提两句孩子,当日郭赵坠屋,他更是难过得逢人便说,叫众人担心。
但他从未提过是哪个孩子,大家便都觉得应该是顽皮的郭旗。
今日一听,才有些奇怪:“郭二当时才两岁吧?”
郭老唇抿了抿。
陆驭微微一笑:“也不怪郭老,当时郭旗被派往西南办事,怎么会有空坠屋呢?能坠屋的,也只有两岁的郭二。”
说罢,他笑容一敛,感叹道:“郭老爱子心切,到皇宫时,身上还不忘带着郭二当日身穿的衣布,可叫朕感动不已。”
郭老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第56章
陆驭这话, 像石子击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那日先皇被下毒,宫中动乱, 随后太子妃唐言消失,叫宫中更为混乱, 虽然后来及时稳住了局势, 也派人调查, 但先皇昏迷,几个皇子中最大的陆驭那时也才五岁,只得让国师出面与摄政王共同维持局面。
不过他们根本无空细查, 忙得焦头烂额, 勉强稳住先皇病情, 又要稳住人心臣意,还要牵制住试图往外跑去寻找唐言的陆驭。
因此,当意识到此次事件是里应外合之时, 已经足够让奸细伪造证据。
国师和摄政王查了一遍又一遍, 但每遍都将郭老排除在外。
众人皆知,郭老最疼惜孩子, 事发当日郭家二子坠下房屋, 郭老着急无比,更别说还特地赶到皇宫做这种事。
且那日, 有不少人撞见郭老在街上取药, 更是为郭老做了人证。
郭老念此,面上平和不少:“皇上, 倘若您当时真的捡到了臣子之物, 为何那时不说呢?”
他跪在地上,抬眼望来, 一副骨气撑天,不肯为皇威所迫的架势。
陆驭回道:“朕当时提醒了郭老您。”
“真的?”
“真的。”
郭老沉默许久,一句“你在骗我”差些呼之欲出。
他说:“臣毫无印象。”
“那是自然。”陆驭勾着唇,一副早有把握模样,似是只差郭老再反驳得更多些,他才好祭出自己的牌底。
这叫郭老眼中发虚,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弱了,那眼神从陆驭的眼睛,一点一点挪到陆驭唇畔。
在他们眼中的陆驭,是从小被娇生惯养多年,好不容易长大,又不慎染上和先皇一样的病,渐入膏肓,又奇迹般活下来的人。
简而言之,就是绣花枕头 ,没有几分能力。
这次能一举压下五皇子,倒出乎他们的意料。
而这样的人,若是这么言辞凿凿,十分自信地盯着人,他们多半都会认为,自己是真的有把柄在对方手里。
郭老也是这么想的。
他脑子实在记不清当天的细节。
他记得自己曾痛苦地一遍又一遍回忆,希望能把所有可能发现他的破绽全部堵住,所以当国师和摄政王亲自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中划掉时,他兴奋至极,以至于痛快地,狠狠地将这段记忆抹去。
却没曾想,今日还会被陆驭挑出来,一个一个问。
“朕那时,追着你跑了两里路。”陆驭说,“朕亲眼瞧见那物从你身上掉下,但你十分慌张,趁着人乱,快步跑离皇宫。”
也是在那时,陆驭才发现皇宫中竟有一处破绽。
所以之后陆驭才仅凭自己就逃出皇宫,去寻黍辞的下落。
但可惜,当时也并没找见。
郭老眼神虚了,可还嘴硬:“当时皇上若有瞧见,为何不告知先皇告知国师与摄政王,缘何放到现在,来质问年迈的老臣呢?”
众人一听,也纷纷点头。
陆驭轻声笑了。
郭老被他这一笑,笑得心里渗得慌,他勉强绷住脸色,生怕这气势一弱,便叫陆驭发现什么。
“郭老,你如何确定当时朕没说呢?”
郭老一怔。
片刻后,嗫嚅着开口:“老臣记得不清,但确实是没这个印象。”
陆驭道:“可朕有这个印象。”
郭老原以为陆驭只是想驳斥他的话,听到这话时,还念想着和陆驭战个三五回合,最后再以陆驭欺负老臣告终。
却不曾想,陆驭为的并非他,而是——
“既然你与朕谁都说服不了谁,那这样。”陆驭道,“朕重启这案宗,交由大理寺来查。”
此话一出,堂下群震。
陆驭已经将郭老逼至绝境,倘若在老臣中最有话语权的郭老反对重启,那便叫众人疑心。
他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陆驭话罢,唇角轻轻扬起,垂着眸饶有兴致地瞧着底下郭老脸色苍白,而其他大臣各自神色,着实叫人心悦。
看来——
陆驭捏了捏大拇指上的板指,心中沉了沉。
朝中余孽,尚未清除。
片刻后,大理寺郎上前接旨,陆驭像是上累了朝,比他们几个心惊肉跳的更显疲惫,连多说一句都不肯,转身便走出大殿。
他几日不曾去见过黍辞,现在想得紧了。
身后,叽叽喳喳说些什么,陆驭全然不想听,旁侧侍卫询问是否要召步辇,陆驭正欲拒绝,这时想起什么:“黍辞还在宫里睡着么?”
“宫女半个时辰前来报过,说已经醒了。”
“他这几日应当无聊了。”陆驭沉思了片刻,开始想着怎么给黍辞寻些乐趣。
陆驭特地重启卷宗,也并非只是想抓出郭老等当年的奸细一流。
他同样是等着这个机会,让黍辞的身份落实。
顺便,让黍辞瞧瞧热闹。
想到这里,陆驭忍不住笑了:“对了,你……”
话没说完,他余光像是撞见了什么。
陆驭丢下人便走过去,穿过重重人群,一路到了花坛边,站在某人身后探了许久,才出声问:“怎么躲在这儿?”
声音控制得很轻,可还是叫黍辞吓了一跳。
他猛地站起身,像被烫了脚似地差点跳起来,好在陆驭眼疾手快,紧紧将人环在怀中。
黍辞心脏嘭嘭跳着,他闭着眼睛,神思还没从方才的惊慌中收回来。
陆驭便一下又一下抚着他的后背,声音轻轻地荡过去:“好了好了,没事。”
黍辞微微张口呼吸着,慢慢才平复下心情,他缓缓张开口,方才的思绪也跟着牵回来。
他不用抬眸便知道方才吓他的人是谁——
除了陆驭,还没人可以近他的身。
黍辞心中气恼,正欲推开陆驭,可这时他才注意到,两人此刻在屋外,而且,现在刚下早朝,外面乌泱泱的……
都是人。
黍辞动作一僵,第一次起了当鹌鹑的念头,眼神只敢盯着陆驭衣服上的金丝,小声提醒道:“陆驭,现在是在外头。”
陆驭却像是没听见,问他:“刚在想什么?”
黍辞只得道:“在看蚂蚁挖洞。”
然后又提醒道:“外面都是人。”
陆驭依言瞧了地面一眼,摇头:“你在骗我。”
黍辞立刻瞪他一眼,外面这么多人,陆驭还有心聊这些无聊的东西,何况那地上本来就是有蚂蚁在挖洞!
黍辞挣开陆驭的双手,蹲下去指着花坛边上的一处小洞。
趁着他蹲下之际,陆驭目光扫了周围一圈。
方才还在愣神的众人被这么冷眸一扫,纷纷回神过来,急忙逃掉了。
陆驭跟着蹲过去,见了地上的那块洞,才说:“可我问的是,你在想什么?”
42/61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