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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驭被那眼神一刺,突然意识到什么。
下一瞬,他听见黍辞道:“我看到的,是自己。”
黍辞启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格外清晰的声音说道:“倘若我要爱,那也是爱上自己。”
这世间,再无别人需要他爱。
这不是很好?
黍辞这么想着,眼眶却微微润了。
他心头觉得烦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受爱所缚。
就好像,他不爱人了,和这世间的关系就断开了似的。
他不知道陆驭想要什么。
要的是他喜欢,还是要他不喜欢?
黍辞抬眸望过去,等着陆驭的发落。
良久后,却是等到陆驭一声:“我很抱歉。”
黍辞眨了眨眼。
“你若能爱自己,那便是最好的。”陆驭心口一松,那密密麻麻的愧疚和疼痛便覆上来。
但这些他不打算同黍辞说,也没有资格去说。
倘若那晚他能更快发现黍辞有问题,倘若他更早解决五弟,解决枳枫,倘若在五岁那年,他能紧握住黍辞的手不放开,也不会有这么多事端,也不会让黍辞受这样的苦。
陆驭心道,黍辞在枳沉宫,只学会了杀人,在遇到陆驭后,或许也只学会了爱人。
黍辞向来忍痛,对自己仿佛是个陌生躯壳般,从不自怜。
如今,或许也能真正教会黍辞爱自己。
陆驭突然觉得欢喜。
他眼角泛着热,忍不住弯下腰,一把将人揽入怀中,胸口心脏的跳动声震着黍辞的耳朵,令黍辞浑身僵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样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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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黍辞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时,便见床侧多了几个小太监小宫女,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肉嘟嘟着脸蛋,看着像是话本里的送福童子似的。
他们瞅见黍辞醒来,便高高兴兴地凑上前,一个端着茶杯,一个端着衣服,甜声甜语地唤他:“小主醒了,先漱口吧。”
“小主,这是皇上为您准备的衣服。”
“小主,镣铐已经取下来了,小主接下来要出去走走吗?”
“小主,御膳房做好饭了,要先吃点吗?”
“小主……”
黍辞被他们这番话说得晕头转向,只听懂了一句。
他连忙掀开被子,果然瞧见自己右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黍辞茫然,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小宫女弯着眼应道:“皇上说,接下来小主去哪都可以。”
“去哪都行?”黍辞脑袋发懵。
他不知道陆驭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主没有想去的地方吗?”方才那宫女道,“宫里有很多有趣的地方,您若是要赏花,钓鱼,爬山,游船,都可以,皇上说了,你若是想见他,皇上那儿,小主也是可以随便走的。”
黍辞茫然了片刻,见他们都是真心实意,似乎并不是想骗他,便试探地伸出手。
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手珠,也被换成其他的。
以前那一串藏着细针微毒的手珠被人摘下,换成了一串祈福珠,珠球圆润透红,里头的凝脂格外晶莹剔透,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圆珠温温热热,在手腕上滚来滚去,像是在按摩似的。
黍辞瞧了一会儿,也没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很快便移开目光,取来茶漱口,接着换上新衣服,说要去外面随便走一走。
他那日被带进皇宫,还未曾走过,但那时产生的奇怪熟悉感,叫黍辞记挂至今。
黍辞脑海中那零星的关于皇宫的记忆,都是从小孩的视角看到的,他记忆里,自己住的地方格外高大,每天都有许多人走来走去,最主要的,是他不论去哪里,那个人总会找到他。
黍辞很好奇,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对自己的名字也模糊记得不清,但走在这红砖大道上时,黍辞的脑海中,却不自主地,将这些记忆又反复地重现着。
片刻后,黍辞停下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人急忙上前。
“小主是累了吗?”
“小主要进去吗?”
“小主要喝点水吗?”
“小主……”
黍辞打断他们的话,他指着面前的院门,问道:“这是谁人在住?”
被点名的小宫女愣了一下,答道:“小人听说,这是太子妃住的地方。”
第53章
黍辞记得, 枳枫先前提过一次。
这太子妃,便是陆驭心心念念的人。
他问道:“那太子妃人呢?”
小宫女道:“皇上依旧在寻他下落,至今没有消息。”
黍辞点点头, 又问:“那我能进去看看吗?”
小宫女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上前给黍辞推开了门。
宫中一切从旧, 每隔一段时间, 便会有专人过来擦拭打扫, 叫一切都如黍辞离开前一样。
黍辞才踏步进去,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在催着他更深入去探索。
等他回过神来, 自己已经站在了屋中。
黍辞看到桌上满当当的信件, 边疑惑着边拿起来:“这是什么?”
小宫女才入宫不久, 并没被安排进来打扫过,素日里这宫门都不允许别人踏入,因此她也不知道这信件到底能不能碰。
正当她试图阻止黍辞, 却没曾想黍辞已经打开了其中一份。
信纸上是陆驭的字迹, 内容也不过是寥寥几语思念的话,并没有其他内容。
黍辞敛下信封, 又翻了几张, 见那信封上标有日期,一张又一张, 几乎是隔着一个月便写一封过来, 越往前瞧,在几年前, 陆驭甚至是一天写一封。
字迹幼圆珠润, 看着便是格外的乖巧懵懂,当时的陆驭还不知道黍辞的下落, 祈天祷地,希望用这样的方式,便能换回他的阿默弟弟。
但时间隔久了,他慢慢长大,逐渐意识到这种行为只是幼稚又可笑的。
不过陆驭却还是将这些信件都保留下来,甚至还延续着这种行为,每隔一个月便写一封送进来。
直到先皇病重,这信封才断了。
黍辞把手中的信放回去。
他心情不差,但看了这些信,如何都愉悦不起来。
或许他不应当在意,但此刻的黍辞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经历一番推敲,确定自己是那遗失的太子妃,也不记得陆驭对他几番的表明心迹。
他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曾感受到,如今却要站在这里,看自己曾喜欢的人,对另一道幻影坚持不懈,如日如年地写下一封又一封的信。
黍辞心头酸胀,胸口莫名烦闷得很。
“你们能出去等着吗?”黍辞询问着,目光却已经落到下一封信上。
瞧他这会儿应当只顾着看信,应当不会乱跑,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便挤着笑退出去。
这屋子是整个皇宫的禁地,几个宫人并不知晓陆驭居然把这宫院也给黍辞打开了。
但黍辞能进来,他们依旧不敢,因此在退出屋子后,他们又多退了几步,直到出了宫门,这才悻悻停下。
一宫女问:“国师不是说,皇上只能娶太子妃吗?难道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太子妃?”
另一小太监赶紧打断她的话:“皇上带进宫的,肯定是重要的主子,咱只管干好咱份内的事,其他的就不要多说了。”
其他几人也认同地点点头:“以后说话都小心一点,不然哪天头都难保。”
“没错没错。”
“……”
然而,他们在宫门口等了等,等了好半天,等得天都黑了,星星都爬上树梢,将皇宫最大的那颗树缀得像是星星树一样,众人肚子都咕咕叫了,黍辞依旧没有出来。
这时才有人问道:“小主子呢?他怎么还不出来?”
“咱们进去看看吧。”
他们慢吞吞走进宫院,挪到了屋门口,敲了敲门,没见人应,这才硬着头皮推开门。
然而,屋内静悄悄,连个影子都没有,只剩下一扇半开的窗户。
当晚,整个皇宫都在找黍辞。
每条小道,走着跑着,聚着一队又一队乌泱泱的人。
他们各个提着垂灯,喊得嗓子都哑了,也不曾找见黍辞。
却不曾想,黍辞只是坐在屋顶,冷垂着眸着瞧他们跑来跑去。
毕竟是从小被当影卫培育到大,黍辞若不想被人发现,即使是跟在他们的后头,也不会叫他们注意到。
何况此刻天色黢黑,他半个身体隐在黑暗中,更难分辨出来。
黍辞坐累了,干脆躺下去望着星空。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躲这些人,只是当时突然想这么做,他便做了。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还在乎陆驭,于是心中不快,才会心中烦闷。
可他想不通,为何自己会对这里熟悉。
或许是真的来过这里。
黍辞心想着。
但是,陆驭到底是想要谁呢?
他是在把自己当成太子妃的替身么?
黍辞眨了眨眼睛,他感觉有沙子被风吹上来,正难受之际,突然一只手覆上眉睫,轻声道:“这里风大。”
黍辞猛地一僵,下意识紧了紧手指,本要去揉眼睛的手顿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后,陆驭另一只手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将他的手覆在掌心,放回黍辞身上:“在想什么?”
黍辞无声,倒也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驭耐心地等了等,见他动作僵硬,自知有些失礼,这才慢慢收回手去:“你去看过宫院了?”
黍辞眨了下眼睛,迟疑地回应:“……嗯。”
“那些信是我写的,不过以后不用写了。”陆驭也坐下来。
他刚在书房处理事务,听到黍辞失踪的消息,便换了身便衣出来。
其他人找不到黍辞,可陆驭行。
黍辞自小像猫一样,对四处好奇,爱乱跑,爱藏爱躲,爱用圆润黢黑的眼睛好奇地观察一切。
他会躲在别人的影子中,跟随着别人跑动。
因此,很多人都注意不到他。
只有陆驭,不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在最快时间里找到黍辞。
他上了房顶,看到黍辞这副愁容,又想起方才宫人说,黍辞去看了宫院,他便知晓黍辞心中怀疑什么。
“你看过你后背上的印记了么?”
黍辞愣了下,不明白陆驭突然扯这事做什么:“看了,怎的?”
陆驭道:“你知道五弟为何偏偏拖到一个月后,才准备登基么?”
黍辞像看傻瓜一样地看他一眼:“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关系可大了。”陆驭轻声说话,像在哄着他,哄一个失而复得的爱人,“他想登基,但少了玉玺,若要传旨与众,玉玺断不可少,他知晓我还活着,会从中作梗,只得挟你至他身侧,逼我现身。”
他们都知,玉玺在陆驭手中,只要陆驭想,那么五皇子的旨令全都会作废,毕竟现在尚未登基,也未造有新的玉玺,那么所有人也只会以旧玉玺为号。
“可我不过只是引你现身的人质罢了。”黍辞依旧没听明白,“这和我身上的印记又有何关?”
“你身上的暗记,便是钥匙。”
当初,陆驭告诉黍辞,他家藏有财富的钥匙,在陆驭的手里。
那时,陆驭并未说谎。
藏有玉玺的钥匙,确实只有他知晓。
但在遇到黍辞前,陆驭也不知晓这个钥匙到底是什么。
所以,这便是先皇要求他找到黍辞的原因。
陆驭只有找到黍辞,才能取得玉玺登上龙位。
黍辞愣了一下,他下意识贴紧背后的砖:“那你又如何确定,我是真的?”
陆驭唇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他同黍辞解释过许多次,但黍辞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如此再次询问他。
他不觉得烦,反倒很是欢喜。
这证明,黍辞是真心思考过,真的担心过。
否则,黍辞便不会问了。
“你的印记便是证据。”陆驭道,“全天下,只有你有这样的印记。”
黍辞愣了下,本还想说既然枳枫敢把他推到陆驭身侧,定然也是做好了准备,又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再者,枳枫当年要真劫走太子妃,会在多年后,又把太子妃送到陆驭面前?
陆驭却像已经知道他会如何问似的,说道:“做假的印记,我自然认得出来。”
他从未告知黍辞如何辨别印记的法子,只想等着黍辞恢复记忆,这便会成为仅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黍辞见他如此肯定,虽然不明所以,但觉得堂堂天子也不会蠢到认错人的地步。
于是他放下心来,道:“那我明白了。”
“那要回去吗?”陆驭问。
黍辞点点头,人却不动,只静静看着陆驭。
他懒得动,爬上来费力气,想那些事费力气,他现在没了念想,变成个懒人,实在不想动弹。
他本以为陆驭会等他片刻,也可能脱下外袍当被子盖在他身上,亦可能这会儿就被其他人发现,让其他人来抱他。
却不曾想,陆驭亲自将人拦腰抱起,搂在怀中,从屋顶一跃而下。
猛烈的风声从耳侧滑过,黍辞下意识攥紧陆驭的衣服,似是难以置信,瞳仁都忍不住颤了颤。
早有士兵在底下等候,见人下来,立刻上前迎道:“一切都已置备妥当。”
“好。”陆驭只给他们一个眼神,那些人便迅速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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