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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辞一愣,默默把手指头缩回去。
他站起身,垂眸瞧着陆驭,说:“我在想,你是一代天子,怎的一点天子样都没有?”
平时在黍辞面前,陆驭软得像没骨头就算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知道维持一点形象,叫臣子都忍不住另眼相待。
然而陆驭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在你面前,我需要什么天子样呢?”他连“朕”都不说,只想和黍辞像以前那样。
陆驭跟着他站起身,甚至上来牵他的手:“最近无聊了?来这里逛?”
黍辞连忙扭头望去,却是发现,方才还乌泱泱的四周,不知何时一个人都没有了。
倒是方才那几个侍卫还守在一侧,像几块人型石头似的,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黍辞有些吃惊。毕竟在他眼中,陆驭就是个半吊子皇帝,正事不做,总是围在他身边,又在这当众和人搂抱,没半点天子样,是要叫众人耻笑的。
却不曾想,那些人不仅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还跑得飞快。
难不成连陆驭都要惧怕么?
黍辞一边是困惑,一边又不自觉被陆驭激起几分好胜心。
他扭头,指着大殿:“我想进去看看。”
听说,那里是皇宫重地。
是上早朝的地方。
攥着他的手紧了紧,黍辞心头刚越过一句“要被拒绝了”,下一瞬,却听人似笑非笑地应下来:“好啊。”
黍辞:“……”
他突然就觉得,自己此刻,大概可以用“骑虎难下”来形容了。
黍辞挣扎了下:“如果不合适,我就算了。”
然而,陆驭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语气明显得愉悦十分:“你想来见见我常待的地方,我高兴都来不及。”
他恨不得,在哪里都能瞧见黍辞。
于是,他将黍辞拉进大殿。
景銮殿是比枳沉宫殿要大上几十倍的地方,踩上去,甚至能听见脚步声来回荡如涟漪般。
殿上无人,连那些宫人都被陆驭清出去,只余下陆驭和黍辞二人。
陆驭牵着他从最外头,一步步朝上走去。
“这儿就是我上早朝的地方,你瞧如何呢?”
“宏伟大气。”黍辞简作点评,“比枳沉宫大得多,大得不得了。”
陆驭踏上台阶,望着顶上的龙椅问他:“可喜欢?”
那日,黍辞便是在这,差些将匕首送入他的体内。
黍辞长久地沉默了下,甚至怀疑陆驭是在嘲讽他。
他眼中泛起一丝情绪,甚至是有些慌乱,乱到黍辞甚至想立刻逃离。
可陆驭的力气太大,黍辞竟一时发现,自己挣脱不了,他不得不直面陆驭的话。
“还好是我赶上了。”陆驭说,“没叫你遇见别人。”
没让你假意与他人成婚,也没让你为我送死。
第57章
黍辞没想到陆驭说的却这话。
长久的沉默之后, 黍辞发出一声笑:“…………哈。”
他没来由得有些生气了:“你难道只能想起这件事吗?”
陆驭心中万般情绪扫过,只余下淡淡浅笑:“有什么不好呢?”
黍辞有些呆滞,他比陆驭要下一个台阶, 本就没有陆驭高,这般又只能仰头望着人。
黍辞滞了片刻, 似是无奈:“你是皇上。”
皇上不该有这般冲动, 不该如此意气用事。
即使是黍辞, 说不定也会背叛他。
黍辞这么想着,便有些于心不忍,他认真告诫陆驭:“做了皇帝, 便要有个皇帝样子, 枳枫和五皇子都想杀你, 恐怕也不只他们。”
兴许,说不定。
黍辞也是呢?
黍辞眨了眨眼睛,他不明白, 即使自己真的是那太子妃, 离京这么久,就算是白莲, 也要被染成污泥, 为何陆驭如此信他?
倘若陆驭这么轻易信人,以后还能挡住几次暗袭?
黍辞心头有火, 又忍不住担心, 自己却是完全察觉不到。
这让陆驭忍不住笑起来:“那你不会救我吗?”
黍辞:“……”
他眼中的担心都要淡却了,要被莫名的怒火掩盖, 被满心的烦躁分割:“我为什么要救你?”
黍辞气他的盲目信任, 气他的毫无防备:“我倘若能救你,我何至于……”
说到一半, 黍辞才想起来,那日是如何被陆驭擒住。
他哑了火,没能说出后半句话。
可偏偏是这半句,叫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僵硬。
谁都知晓,这后半句话是什么。
黍辞只是失口之言,可往往是这样的话,方能暴露本心。
于是陆驭心头裂开了缝,有风往鲜血淋漓的缝里狂吹寒气,叫他指尖都颤了。
这些日来,陆驭从不敢想,黍辞到底愿不愿意待在宫里。
他只一心以当初和黍辞说的“抢婚”来给自己的行为立名。
他只是在抢罢了,抢婚的话,为何还要听黍辞说愿不愿意。
可偏偏,在今日听到了黍辞的失言后,陆驭不得不直面以待。
他心中腾地火起,那些不甘瞬间燃上心脏,如同一柄火刀,顺着那条缝直直砍下去。
他听见自己说:“若你不能救我,那便赶在别人之前杀了我。”
“否则,我绝不让你离开我。”
黍辞被那双执目惊住,久久不能一言,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许该解释一番,然而他却在这僵硬的气氛中,又觉察出另一条路来。
他眼眸里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声音也低了:“好啊。”
陆驭愣了下,似是没听清:“什么?”
“我暂时没有要救你的理由,不过,倘若有人要杀你,我可以赶在你被杀前,亲自动手。”黍辞想,这样,他若失去记忆前有欠陆驭的,应当也会还清了。
他没理由去保护陆驭,至少失去记忆后,他没有理由。
何况,他也保护不了陆驭。
陆驭身侧高人如云,又轮不到他来保护。
何况,在黍辞现有的记忆中,受得一切罪,也都是为陆驭得的。
陆驭眼尾微微一弯,语气陡然转为愉悦:“好啊。”
他本就不希望黍辞救他,前面话,不过是他随口一提,倘若真到那一天,能早死在黍辞剑下,倒也不错。
陆驭眼中闪过某个月夜,黍辞在树下舞剑的场景,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很期待。”
黍辞明显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陆驭透过他,望进了记忆深处。
在寻找失忆前的黍辞。
他顿时又心生不满,硬着头皮呛道:“有什么好期待的,不过我会努力练剑,让你少点痛苦。”
陆驭掀唇,咽下喉咙间蔓延上来的酸涩:“……我很期待。”
黍辞那点不满被堵得严严实实,偏生又发泄不出来,眼中情绪起了又平,最终成了喉咙间的一颗吐不出又咽不下的石子,硌得他难受至极。
“我没兴趣了。”黍辞甩开陆驭的手,转身走下台阶,“我困了,要回去睡了。”
“好。”身后的声音传来,可却没跟上来。
黍辞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瞬失落,但还是被他吐着气掩平,然后加快了脚步。
待黍辞离开后,陆驭见着满殿空落,不知心中何样滋味,怔愣了片刻,旋即露出苦笑,缓缓坐到台阶上。
藏在暗处的人听了一耳朵令人牙酸的话,此刻见人走了,这才出来,没等他开口,却见陆驭这般模样,不由心生不解:“怎么如此狼狈?”
陆驭轻咳一声,道:“失利了。”
说罢,敛下情绪,问他:“枳枫那里怎么了?你怎现在就回来了?”
男人展开扇,一下一下摇着,翻个白眼道:“我把他武功废了,叫他一路走过去,这一来回得半个月呢,来得及,我还想来问问你,要不要带上黍辞去看戏?”
陆驭眉尖一挑,问他:“什么戏?”
“昔日情郎沦作土,姐弟反目又再合。”男人感叹,“小小的枳沉宫,竟有大大的戏。”
那艾落因欺负过黍辞,但又实在没干过其他坏事,再加上艾施倾力相救,陆驭卖了个人情,把艾落打了顿便丢出去。
之后他们如何,陆驭已经不作在意,听到男人这话,才奇怪道:“他们遇上枳枫了?”
“何止是遇上。”男人啧啧称奇,“那个艾落仍旧相信枳枫能卷土重来,路上遇见枳枫,便高兴地把艾施的下落告诉了他。这两人都不知道他功夫被废,艾落又毫无防备,就被枳枫擒住,喂了毒药。”
“等等。”陆驭问,“他身上怎么还有毒药?”
男人道:“那自然是假的,不过有以往的威严在,那两人怎么会不信?”
艾施念及艾落,被迫答应给枳枫办事。
但艾施也不是个傻的,试探了枳枫几次,便把他失去武功的事试探出来了。
“现在艾施还没动静,但我想,她很快就要行动了。”
“别把枳枫弄死了。”陆驭对这些没有兴趣,“剩下的随便他们。”
男人遗憾道:“结果你不感兴趣。”
“……”陆驭瞥他一眼,不打算理他,径直走出大殿。
男人见他走了,赶紧跟上:“你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和我多说两句?”
陆驭摆摆手:“回去做饭。”
“……”男人露出一脸嫌弃,呸了两句,“他都和你吵成这样了,你还要继续给他做饭?你还是不是个皇帝?”
陆驭心想,确实吵成这样了。
可怎么办呢?
等黍辞一入梦,还是会四处寻他。
这么多天来,一天都不曾落下。
晚间,陆驭把亲手做好的饭端上桌,没等片刻,便见一道身影闯进殿内。
这些日因太医说需要静养,而陆驭又时常忙着公事,不忍打扰,因此叫黍辞回自己宫院去住。
然而每入梦时分,梦游的黍辞便会摸索着跑回来,或是等着陆驭给他做吃的,或是坐在那儿静静地发呆。
无人知晓那时的黍辞在想什么,但仅是这样,便叫陆驭开心不已。
他将人搂进怀中,捏过黍辞的指尖。
黍辞虽然识得路,但每游梦中时,却并不会避让,上次过来时半路掉进池中,浑身水淋淋的,还是叫陆驭亲手帮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又口对口渡了姜汤才好。
之后陆驭便派了人手暗中护着。
今日,一切正常。
陆驭心中一缓,想着眼前的人今日是如何伤他心的,便发泄似地捏住黍辞的后颈,狠狠啃吻过去。
黍辞很给面子,没有挣扎,只是稍稍僵硬了一下。
陆驭并未察觉,他吻至情深,方才克制地停下来,极轻地笑了一声:“只有这时候你才不惹我生气。”
黍辞缓缓眨了下眼睛。
陆驭对他这模样早已记深在心,以往那些怅然过去,如今除了接受,再无其他办法:“倘若哪天你好了,我要在你面前念叨个一辈子。”
他牵着黍辞坐下来,自顾自说着话,一边裹着菜肉:“叫你再也不敢气我心肺。”
说罢,又咳了一声。
黍辞睫毛颤了下,目光缓缓移过去。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的幻镜,似乎有些不同。
似乎,多了他不知道的事。
陆驭顿了顿,语气变淡了许多:“太医说你这病很难好。”
难在他们控制不好剂量,难在枳枫给出的量他们不敢全信,难在他们还需要一个和黍辞一般的人来试毒。
而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这人需要健硕的体格,需要心中有情,需要不怨不悔,需要他们随时都能观察。
陆驭身边倒是有一批死士自愿试毒,可他们心中无情无爱,只有对陆驭的忠。
于是,陆驭拒绝了。
“你若能尽快好起来,才叫我心甘情愿。”陆驭掀唇一笑,声音放得极轻。
黍辞似乎感觉到什么,微微启唇正要张口,却不曾想被陆驭塞进一嘴青菜。
香味扑鼻,一如往常般,咬下去酸甜迸发,格外叫人贪享。
他被这么一打岔,自然也忘了刚刚想说什么。
陆驭起身端来一碗药汤,注视着黍辞喝下去。
药汤里加了不少蜂蜜,甜到仿佛能粘上牙,黍辞很快喝完,正起身要朝陆驭床上走去,然而这时手腕却突然被握住。
陆驭叫人进来:“把他带回去。”
黍辞愣了一下,似乎是不太明白,他愣愣地抬眼,随后,被陆驭敲晕了送出去。
片刻后,男人复返进屋。
陆驭抬手抹掉唇角血痕,道:“叫太医进来。”
第58章
黍辞睁眼醒来, 伸手一瞧,果然见指尖夹着一张纸片。
时隔多日,他似乎再次犯了病。
他盘腿坐起, 捻着那纸瞧来看去,只见纸上唯有陆驭二字, 除此以外, 再无其他。
黍辞心中很疑惑。
以他所猜, 先前犯病,是因为没有见到陆驭,所以写信在提醒自己去寻找陆驭。
可现在又是为何?
明明陆驭此刻就在宫——
这时, 黍辞突然想起来昨日陆驭同他说的话。
他蹭地起身, 穿好鞋子衣服便跑出门。
守在门口的宫人早就见惯了黍辞跑来跑去, 也不敢拦着,只得端了茶水拿了点心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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