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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困说得激烈,事实上发音不全,祁楚没有盯着他的嘴,只能辨别一半,却还是被尖锐的指责刺得浑身一震,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
祁楚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瓮中那团不成人形的祁困,眼神里翻涌着暴怒,痛苦,还有一种被彻底戳穿的狼狈。
“你懂什么?!”祁楚低吼,声音嘶哑破碎,“朕……朕只是……害怕!害怕一松手……他就真的像母后,像其他人一样消失不见了。”这句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话,借着酒意,终于冲口而出。
这是连对叶芍云都不曾说过的。
就算他如今选择放手,也没有人可以否定他曾经歇斯底里想要留住那个人的心。
他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叶芍云是他的全部,每一次短暂地放手都让把他的心无比空荡,像是被挖去一块。
吼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颓然地重新靠回冰冷的瓮壁,手中的酒壶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残余的酒液汩汩流出,混合着地上的污秽流向角落。
他从不轻易向人吐露这些,这些人他将自己脆弱的一面隐藏厚厚的面具之下,如今只能对已经作为人彘的祁困发泄。
就算被嘲笑也好,鄙夷也罢,祁困都只能带着这些秘密在这里腐臭发烂,永无翻身之日,这是他作为上位者的仁慈,也是对这点亲情血脉最后的依托,祁困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害怕……”祁困的声音带着讽刺和一丝诡异的平静,“你会害怕……失去?嗬嗬嗬!别假惺惺了,祁楚……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我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自私,一样的疯狂,我们……都不配得到……真心。”
自己没有的,别人也不要想要有,祁楚的烦恼他很受用,这暗无天日的余生也有了些许寄托。
冷宫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祁楚靠在冰冷的陶瓮上,酒意上涌,头痛欲裂。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黑暗中,闪过叶芍云清冷的眼眸,闪过他留下那封冰冷威胁的信……自己一次次用权势,用禁锢,用自以为是的“好”逼迫他的画面。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们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叶芍云还会回来吗?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捂住眼睛的指缝中滑落,砸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
叶芍云等人一路奔向城外,期间惊动过少许官兵,好在最后成功出城。
刚经历过一场硝烟,此刻城外那冰冷的杀气还未散去,空气仿佛还能闻到血腥气。
萧云擦出火焰点燃火把,扫了眼周围几人,确认没少,才转头对叶芍云说:“主上,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叶霄赴边后,萧云几人根据事先所交代的前往紫金山求助柳清风,这几日一直守在城外,只等一个时机,燕封被召入宫就是最后期限。
叶芍云将目光移向对面的柳清风,“多谢,这次又麻烦师兄了,往后师兄若有事,我也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柳清风摇摇头,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无妨,你是事我愿意。”
叶芍云也由心地笑笑,自从知道那人不是柳清风后,那层见面尴尬也就没有了,虽说让柳清风这个世外世人过多参与尘世不好,只是他实在没办法了,这个人在,他做任何事都要顺些,也更安心。
谢过,才看向萧云等人,“叶将军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萧云叹出一口气,表情复杂,“我们听说也将军被擒也很震惊,不过这些时日我们都在留意京中,那边的事不知道太多。”
“我们先入林,林中有各的道观,我们先进去,等明早从长计议。”
叶霄那边,叶芍云疑惑,但也存着另一个猜测,不知道上一次他给叶霄的暗示有没有起作用,有没有让他误会,或是已经做出了行动。
叶芍云是要做些什么,不过一切要在他的掌控中才行。
很快接应在外的沐云就牵来马匹,几人策马入山林,叶芍云凭借方向感前往那个祁困等人曾藏身的道观,此时是他们最好的去处。
今晚月色正好,几人行了半夜,很快停在深山中一座古朴清幽的道观前。
道观香火不盛,掩映在苍翠松柏之间,更显幽静,平时来往的人不多,也是祁困等人曾经选择此处藏身的原因。
柳清风打量着这个地方,“此处不错,虽不比咱紫金山,却是个僻静的地方。”
“先进去吧。”
此刻是深夜,道观内外一片幽寂,叶芍云刚踏入略显陈旧的院门,便看到一个身着灰蓝道袍的年轻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院中的石台上摆弄着什么。
那身影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俱是一震!那人是浑身一震,叶芍云则是瞳孔。
“叶……叶大人?!”
那年轻道士失声惊呼,手中的药筛“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药材散落一地。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
叶芍云盯着那张清秀却带着病态苍白的脸,是陌儿,那个曾为祁困效力、亲手给他种下子母蛊的外域双儿。
这个家伙还活着?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熟人。
“你怎么在这里?”叶芍云冷声问,他周身瞬间散发出凛冽的杀气,萧云等人立刻警觉地按住兵器。
陌儿被叶芍云的气势所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大……大人饶命!饶命啊!”他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嘶哑带着些哭腔,“罪奴……罪奴已是方外之人……求大人……放过罪奴吧!”
陌儿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做了件小事,就被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追着杀,早知如此,宁可被打死也不接这档事。
叶芍云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陌儿,眼中杀意翻涌,最终缓缓压下。他冷冷开口:“如今外域之人正在大肆入侵中原,你还能留在此处?既然留下了,就安分守己,惹事生非有的是人杀你。”
“奴谨记,中原皇帝陛下给了奴将功赎罪的机会,奴余生一定青灯古佛相伴,绝不惹事生非。”
“什么?”叶芍云眉头微微一拧,继续问:“祁……你见过新帝了?”
“啊?”陌儿表情愣了一瞬。
叶芍云继续问:“陛下说了什么?”
见过祁楚,祁楚还能留他命,真是稀奇。
陌儿以为叶芍云不信,连忙解释:“就在……一个半月前,陛下……陛下他……亲自找到了罪奴!他……他逼问罪奴……逼问那噬心蛊的解法,奴就将蛊只可转移之法告诉了他。”
“你说什么?”叶芍云眉头再次拧紧,随后自言自语一般,“他已经知道了?”
片刻后,微微睁大眼睛,“等等……”
他猛地想起,自江南重逢祁楚之后,那蚀骨噬心的蛊毒发作,竟真的再未出现过!他原本以为是柳清风的治疗起了作用,现在想来……
他连忙转身问柳清风:“那蛊可能自行化解?”
柳清风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不能,我只能恢复你的身体,至于蛊虫,确不能化解……”
“原来是这样吗?”
叶芍云后知后觉,大脑如遭雷轰,僵立当场。
那转移之法,需以精血为引,九死一生,生不如死,这也是他不愿别人替他承担的原因,如今这蛊突然消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仔细回忆,最终追溯到那晚酒醉,脑中突然零星闪过一些回忆……
第74章 真是疯子
那晚的东西叶芍云并不是全无印象,只是混乱,只当是梦,梦中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说:“你的命……是我的了。”
现在想来,能干出这种事的也只有祁楚了。
祁楚……那个疯子!
趁他不备,悄悄移走了这蛊,瞒着他这么久,让他连端倪都没有发现,不,应该是有的。
回京后祁楚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苍白的脸色,会突然在凌晨时消失,此间重重异常,而他却没有在意,多想。
“疯子……他真是……疯子……”叶芍云自言自语地喃喃出声,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没有蛊毒发作的绞痛,却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
那封冰冷威胁的信,那支贴身藏着的桃木簪,以及自己决绝离去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都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和重量。
他低估了祁楚,低估了他的疯,低估了自己在祁楚心中的份量。
他为了逃离祁楚的掌控,不惜以死相胁。而祁楚为了他,竟将与祁困子母蛊的蛊转移到自己身上,甘愿踏入那九死一生的绝境,将那非人的痛苦加诸己身?和祁困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同生死,若是祁困哪日不小心死了,岂不是……
这感觉比在自己身上还要难受。
柳清风和萧云几人同时将目光转向叶芍云,看着骤变的脸色,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主子……”萧云担忧地低唤。
叶芍云却仿佛没有听见,站在原地,山风吹动他素白的衣袂和散落的银发,浅淡的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骤然失色的眼眸。
过好一阵,他才泄了气一般叹出一口气,“罢了,先做好眼前的事。”
若是还能活着回去,再去想如何补偿。
萧云跟在叶芍云身边久,脑筋转得快,很快意识到弊厉,小声开口:“主上,若是如此,此人就不能留了……”
知此事就如同掌握了泱国的命脉,若是让有人之人知道便会很麻烦,叶芍云知道,可既然祁楚选择放过这个陌儿,想来已经做过准备了。
于是警告陌儿:“此事你知晓便罢了,从前往后不得再向别人提起,否则……”
陌儿扑跪在地,连连应声,“奴知道!奴一定不会告诉别人。”
看着陌儿的样子,叶芍云短暂思索片刻,脸色突变,摇头,“可我还是不太信你,我只要你舌头,从今往后安生做人……”
既能将此事告诉他们,就难保不会告诉旁人。
“什么?不要!”陌儿当即吓的花容失色,连滚带爬起身要跑。
萧风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扯回,想了想,扔进萧云怀里,笑意森然地拔刀上前:“乖一点,主上只要你的舌头。”
“不要,大人饶了我吧!我真的不会……啊!”
两人动作太快,沐云捂眼的动作晚一步,差点被溅了一脸血,连忙转身跟上叶芍云的脚步。
叶芍云注意到沐云的反应,侧目看他,“怕吗?”
沐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怕,属下不怕!”
若是血,他见惯了,只是有些不习惯那人是萧风。
叶芍云多嘴问一句,“你和萧风……”
他的话音未落,沐云就匆忙解释,“属下和萧风没什么!”
叶芍云被他逗得轻笑一声,他猜得果然没错,手下人这点心思,他还不至于看不出来,萧风喜欢沐云基本可以确认,那个傻呆呆心思最浅。
而沐云……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芍云直言:“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事情,你们过得好我替你们开心。”
如今他能给这些为自己拼了小半辈子命的人的东西不多,只希望他们过得好。
转眼两人来到石阶前,前不久下过雨,台阶被雨水冲得干净,沐云还是下意识俯身帮叶芍云抬裙摆,被叶芍云一把拉住胳膊抬起,“不必,往后都不必再做这种事。”
沐云被吓得当即睁大眼睛,“主上您……不要我了?”
“当然不是。”叶芍云唇角轻勾,轻笑出声,有时候感觉这些侍从暗卫挺好玩的,必要时他需要维持体面指使甚至恐吓他们,实则心底从没把他们当作下人,月银这些都是只多不多,他们也偶尔也能讨他开心,像是养了一群员工,这些人陪他从创业初期到公司倒闭,早就是功劳顶天的元老了。
如今公司倒闭了,前路未知,叶芍云有心还他们自由。
“别说什么要不要的,你们都是独立的人,有资格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听到这,沐云更确定主上想赶他走,膝盖一软,差点站不稳。
“主上,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您不要赶我走。”
见沐云一脸惊慌的样子,叶芍云略有些无奈地叹出口气,为什么这些人都要反思自己?祁楚是的,这些家伙也是,对自由毫无概念。
叶芍云只能说得再直白一点,“如今我不再为官,没有俸禄,或许哪日就人财散尽,付不了你们月银子,跟着我不是长久办法。”
沐云拍着胸脯,认真道:“主上,您是我们的主子,我们人都是你的,您去哪我们就去哪,没有银子那我和萧风去做苦力,实在不行就去乞讨,主上养我们这么多年,现在也该到我们回报您了。”
“嗯……”叶芍云苦笑着,心情复杂,感动是有的,只是怎么感觉这种模式有点像……养了几个孩子?这感觉有一丝丝诡异。
正想着,后面几人也跟了上来,萧风附和:“是啊,主上,我们才不是为了银子,一日为主终身为主,您去哪我们就去哪。”
叶芍云笑叹:“这又扯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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