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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楚将叶芍云轻轻放回榻上,替他掖好被角,才起身走出去。
殿外,墨青低了声音禀报:“陛下,派去查刺客的有消息了,那日放冷箭之处有一名已服毒自尽的蒙面人,但我们查看其使用的弩箭制式,与射伤国师那支规格不同,国师身上那支是京城制坊的规格,此事有些蹊跷……”
祁楚听着,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朕记得国师身边应还剩三名近身侍从。”
墨青:“是,萧云有位兄弟萧风,据他们所说前日离队,至今未归。”
祁楚其实早已隐约猜到,那日时机太过巧合,目标如此精准,绝非普通蛮兵或外部势力所能做到。而叶芍云身边,有能力,有机会策划这一切,本就不多。萧风的失踪,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朕知道了,继续查,把萧风带到我面前,但不必声张。”
“是。”墨青悄然退下。
祁楚站在原地,望着远处苍茫的夜空,久久不语,他心中并无多少被欺骗的愤怒,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悲凉。
叶芍云为了自己的计划,逼他成长,如今甚至连苦肉计都能演得如此逼真,不惜动用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来杀自己?
在这个人心里,究竟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算计和利用的?
只是为了离开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这一次他真的想认输了。
——
不知过了多久,叶芍云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与剧痛中挣扎着苏醒过来,意识回笼的瞬间,胸口传来的撕裂般痛楚让他几乎窒息。
他无力地睁开眼,此刻天还未亮,行宫内烛火昏黄,他艰难地扭动脖子看向周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沿边睡着的祁楚。
年轻的帝王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脸颊上甚至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一只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看到这样的祁楚,叶芍云心中微微一刺,复杂难言,他无力地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压下,看到祁楚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计划失败了,这一步原是为了逃避,先行刺皇帝,他原以为祁楚会一直恨自己,他也可趁机脱身,以一死全忠义。
但此刻,他居然还活着,而祁楚……似乎也并未因之前的种种而彻底弃他于不顾。
命运真有意思,叶芍云暗自感慨,喉中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些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祁楚。
祁楚猛地抬起头,看到叶芍云睁着眼睛,先是一喜,随即那喜悦迅速被一种刻意的,疏离的平静所取代,他松开抓着叶芍云的手,坐直身体,下意识拢了拢龙袍,声音有些沙哑,却听不出太多情绪:“你醒了?感觉如何?朕去叫太医。”
“不必……”叶芍云的声音异常虚弱,“还……死不了。”
祁楚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坚持,只是沉默地转身倒了杯温水来,小心地扶起他些许,喂他喝下。
“若是没有别的问题,国师多歇歇吧。”
两人之间难得这样沉默,叶芍云刚醒过来,看着人没说话,任其将他扶回躺着,动作依旧细致,眼神却不再像过去那般炽热专注,若有若无地避开与他对视。
接下来的日子,祁楚依旧亲自照顾叶芍云的伤势,汤药饮食无不经心,但那种无微不至中,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仿佛能触摸到的距离感。
叶芍云很快察觉到异常,祁楚不再像过去那样缠着他说话,不再用那种充满依恋和爱慕的眼神看他,甚至不再询问任何关于计划,关于以后的事情。
叶芍云以为对方是因为之前的事还在和他生气,陪他一起安静,偶尔开口说的也都是一些小事,如:“这些小事让下人做就是了”“不用”“无需”这些日常用语。
对这类的话,祁楚一律会以沉默或者点头,倒弄得叶芍云有些不适应。
直到叶芍云伤势稍稳,能够坐起身时,祁楚在一次喂完药后,看着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的伤势需要静养,边疆之事已了,有叶霄和陈忠在,足以稳定局面。等你身体好些了……”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朕不会再拦着你。”
叶芍云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抬眸,看向祁楚。年轻的帝王侧着脸,线条紧绷,透着一种故作坚强的淡漠。
这句话,无异于放他自由,却也等同于……划清界限。
明明这就是他想要的,可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还是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叶芍云的心口,他习惯了祁楚的追逐,依赖,甚至怨愤,却从未想过会面对如此平静的放手。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叶芍云轻轻放**碗,声音低沉:“你……都知道了?”
祁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包括……萧风?”叶芍云问得艰难。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对不起。”叶芍云闭上眼,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
祁楚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叶芍云,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帝王……本就不该被私情所困……现在,如你所愿。”
这话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叶芍云的心,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如他所愿,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我……”叶芍云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无比苍白。最终,他只是低声道:“我暂时不会走,边疆虽定,仍需善后。我的伤……也需要时间。”
祁楚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随你。”
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局,但自那日之后,那种令人窒息的疏离感,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祁楚依旧照顾他,但眼神不再完全避开,偶尔也会与他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关于边疆的风物,关于京城的琐事,但再没有那样热切,似乎在刻意维持这种状态。
叶芍云也安心在磐石堡养伤,不再提离开之事,偶尔也关心祁楚的状态,想起他之前的内伤,见他虽然气色渐好,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和隐痛,想起他体内还有未解的蛊毒。
一日,他终是忍不住开口:“陛下,那兰圣女还在堡中,你体内的蛊毒,始终是隐患,还是让她为你解了吧。”
祁楚正在看书的手指微微一僵。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叶芍云,目光复杂:“你希望我解?”
“是。”叶芍云回答得毫不犹豫,“陛下的安危,就是整个大泱的命脉。”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祁楚表情再次沉下来,暗暗撇嘴,拒绝的也干脆:“不解。”
第101章 陛下舍得杀我吗?
“别闹了。”
叶芍云神色严肃一些,“祁困如今废人一个,随时会死,你想和他共生死”
虽然这些时日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暂时度过一段和平日子,但彼此心中都明白,有些东西碎裂了,即便修补,裂痕仍在,等不到修复,或许就会永远报废。
如今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然而祁楚并不满意,目光重新移回书卷上,眉心微微拧着,嘴硬道:“国师如今是要离开的人了,何必管我。”
叶芍云听得出这话带着赌气的成分,恨铁不成钢地叹出口气,“陛下何必和自己的身体置气?”
祁楚反问他:“国师不是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吗?”
他们远比对方更在意对方,然而却远构不成把柄。
“我……”对此叶芍云无法反驳,换了种说法,“若是你答应,我们就在这里一同养伤,若你不答应,我明日就走。”
不就是威胁吗?他也会。
“国师是在意朕的身体,还是在意泱国的安危?”
纵使知道答案,他也要再问,人总喜欢一边自取其辱,一边期待不同的答案,祁楚现在就是这样,他这段时间的隐忍,就是为此。
叶芍云微微垂下眼睑,“自然是陛下的身体。”
祁楚凝视了他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这句话有几分真心。最终,轻轻合上书卷,“好,依你。”
日次,那兰圣女就再次来到磐石堡,圣女看着高座的祁楚,想起那日的场景,心中隐约还有忌惮。
叶芍云陪同在侧,开口道:“麻烦圣女为陛下解蛊。”
圣女神情依然有些忌惮,小心翼翼看向祁楚。
祁楚没理会她,目光始终落在叶芍云身上,但在对方回头之时又迅速移开。
见祁楚一直没反应,叶芍云提醒:“陛下?”
与圣女同来的还有那兰的两位族长,此时其中一位开口:“我等参见大泱皇帝陛下,您有所不知,这种蛊容易,解蛊却难,再者,蛊虫在陛下身上已久,若是彻底根除,还需以特殊法子缓慢……”
说到这,那族长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说出口,祁楚对此并不在意,根本没有理会,叶芍云接上话:“有话直说就是了。”
族长听着叶芍云的话,又看向祁楚,见对方没有表态,便继续说:“我族圣女都是由最好的蛊师所任,她们体质特使,可驱百邪,此法便是修者常说的双修……陛下放心,我族圣女多为处子……”
话音未落,就遭到祁楚厉声喝止:“够了!荒唐!”
叶芍云闻言只是微微一惊,没有祁楚那样大的反应,此法柳清风和他说过,他当初没有选择,但是祁楚不一样,他可以有。
堂下几名那兰来使被这气势吓得险些跪倒在地,低着头,声音颤抖着继续道:“皇帝陛下息怒,我等不敢乱言,至于圣女,陛下若是有心,事后可将她纳入大泱皇宫,这是我等之幸。”
闻言,祁楚的脸色并没有好看一分,而是看向叶芍云的方向,脸上的笑容逐渐趋近嘲讽,“好,好啊,国师真是有心了!”
且不论此法是否真的有效,如此做和往他身边塞人有什么区别?
叶芍云轻咳一声,目光微微躲闪,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那兰部的法子也是这种,要是知道一定把自己撇清。
然而那兰之心也昭然若揭,以解蛊之名,将圣女送入大泱后宫,为了日后的保障。
叶芍云看向圣女等人,面色顷刻严肃起来,“我大泱的国君身量贵重,岂可受此轻待。”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在场还有不少随从将军,公然挑明这种事多少有些丢脸,叶芍云知道祁楚不好说出口,便替他说。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法子?”
两名族长面面相觑,显然有些为难,但为了能活着出去,还是如实说来,“此事并非毫无依据,此蛊凶猛,若是直接用药,生体会遭反噬,便只能以他人为鼎,缓慢将药效渗透如生体,持续两月,便可悄无声息地毒杀蛊虫。”
接着又补道:“只是此药对普通女子身体有损,重则无法生育,我族圣女经过培育,可以扛得住这药效,所以……我那兰部也是一心为大泱皇帝找想,唯有此法。”
祁楚听后沉默,脸色依旧沉着。
叶芍云在一旁大概听明白,突然发声提问:“对女子有损,若是男子呢?”
“啊?”这话将那族长问得一愣,“这与为鼎者体质相干,只是……男子如何双修?”
闻言,祁楚随即侧目看向叶芍云,眸色微微翻涌,眼中情绪不明,片刻后,怒斥这些那兰来使,“胡言乱语!来人把她们扔出去!”
“等等。”叶芍云叫住,士兵大多是叶家军,闻言也纷纷停下动作,等着他的指令。
叶芍云从座上起身,来到堂下,向祁楚作揖,“陛下,她们说的并不无道理,其实已有办法,不妨一试。”
祁楚看着他,问:“国师想怎么试?”
他期待是这个人来给你解蛊,可如今两人的身体都不太好,尤其是叶芍云,外伤虽然好了些,但心脉受损,需要善养,打心里不想折腾他,可也不想要别人。
叶芍云看了眼周围众人,沉默了片刻回道:“臣来想办法。”
继而回身对几人说:“将你们解药给我,回去禀报你们的女王,陛下已经明白了那兰的诚意,只要你们守好自己的部落,不再想着进犯中原,我们必不会与你们为敌,往后那兰女子也可入境与泱国结成秦晋之好。”
祁楚在旁边看着,并未提出异议,御前几乎成了叶芍云的一言堂。
那兰使节离开后,祁楚吩咐其他人也下去。
“国师留下。”
叶芍云原本也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方才那兰圣女递来地药瓶,似乎在思索什么。
祁楚从位置站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不必忙活。”
叶芍云抬眼看他,“是吗?臣还没说什么呢?”
祁楚看着人的眼睛就能猜到他的心思,“国师打算怎么样?给朕找一个男人,谁?你身边的沐云?”
叶芍云听后淡淡摇头,“他不行,他不会愿意的,臣不会强人所难。”
祁楚轻哼一声,一字一顿,“就算你找来人,朕也不会用的,朕不喜欢男人。”
“是吗?那臣不是男人?”此时屋内只剩二人,叶芍云说话也不再顾着分寸。
祁楚没想到这个时候的叶芍云会反撩他,纵使已心猿意马,也忍着不表现出来了,强将头扭向一边,“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
叶芍云摩挲着掌心那只白瓷瓶身,一步步向祁楚走去,“陛下当真不解?”
祁楚看着他一步步来到自己眼前,负手而立,脚下未动,“朕不信她们,也不想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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