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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共谋?”叶芍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阿达拉,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叶芍云,太小看我泱国皇帝了,你说的对!我们,这一切都是我们为你准备的!”
他的目光扫过帝王逐渐向这边靠近的仪帐,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祁楚的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波动。
叶芍云继续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将这段时间的事情和盘托出,“叶家世代镇守北疆,首要之责,便是平定边患,护佑山河。而我,与你虚与委蛇,许以火器,释放俘虏,乃至佯装被俘,都不过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引你倾巢而出,自曝其短,从而将赤鹰部主力……一举歼灭于此地。”
“至于陛下,”叶芍云再次看向祁楚,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态度,“陛下乃泱国天子,英明睿智,岂会因个人情绪而罔顾大局?又岂会看不透你这粗浅的离间之计?”
阿达拉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祁楚。
叶芍云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自从她决定以自身为饵前往阿达拉部落之前,便已修书一封,交给叶武,让他在‘合适’的时机呈交祁楚。
信中阐明了他的全盘计划,并请祁楚和他演一出戏,一场他筹谋已久的戏!
当然他没有完全的把握,山谷围剿那一场戏他做的决绝,那封信也是在阿达拉围攻磐石堡的前一日交给祁楚。
他也在赌,赌清楚是否会再一次听信他的话。
意料之内,赌赢了,便是如今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至于是否会输?不会,他知道祁楚不会,因为这一次不仅是为了他,还有泱国的整个江山。
不负他所托,祁楚看懂了他的信,理解了他的布局,并完美地配合了他,将阿达拉最后的侥幸彻底击碎。
阿达拉听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他连着冷笑了两声,紧接着发出不甘心的嘶吼:“那拉尔部!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让叶霄去攻打拉尔部的?!你早就计划好了要除掉所有威胁!”
“不错。”叶芍云坦然承认,“与你周旋之时,我便已密令叶霄,联合陛下带来的援军,突袭拉尔部。一方面剪除另一大患,另一方面,也是故意示弱于你,让你误以为磐石堡空虚,诱你前来送死。”
叶芍云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阿达拉,你自以为聪明,步步算计,却不知从你提出与我合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踏入了我为你准备好的坟墓。你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你的野心,你的多疑,你的贪婪,皆是我利用的工具,这一次你服吗?”
“你……你……”阿达拉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一双眼睛睁的赤红。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却也恨入骨髓。
叶芍云不再看他,挥手让人将其押下去。
战场上一片寂静,剩下的大多目光都聚焦在叶芍云和祁楚之间。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向前一步。
好一会儿,叶芍云才抬眸,再次望向祁楚,四目相对,一个平静无波,一个冰冷深寂。
祁楚全程沉默地听着叶芍云的解释,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双紧握的拳,早已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信任?大局?
是啊,他为了江山社稷,配合了这场戏。
可他心中的怨,心中的痛,那被毫不犹豫当作棋子、被一次次试探,又岂是这轻描淡写的“赌”字可以化解?
叶芍云,你算无遗策,可你是否算过,我的心……也会痛?
祁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叶芍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冰冷的怨,然而帝王的威仪让他无法在此刻发作,缓缓叹出一口气,眉眼间透着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对眼前人疏离。
他生气了。
并不只是因为这个人利用他的感情,做出伤害他的事,更有对他的担忧,这样以身犯险的事叶芍云不是第一次做,他担忧,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然后这个人所做的这些让他的所有情绪都堵在喉咙里,无法合适的宣泄出来。
这样想着,他就要转身离开。
墨青看一眼二人有些不知所措,他并没有提前知道这一切计划,但也很快看明白,小心翼翼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叶芍云,这一次陛下真的生气了,只能指望国师哄一哄了。
叶芍云看着那决然的背影,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后快速跃下马,边追边叫道:“陛下!祁楚!”
第98章 朕还没有原谅你!
见人没有停下的意思,叶芍云直接追上去拉对方胳膊,“等等。”
随侍的江喜海有眼力见,不仅没有阻拦,还招呼随行的侍从太监,让他们站远些,在场包括墨青都自觉退开一段距离,生怕听到些不该听的。
胳膊骤然被拉住,祁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叶芍云看着祁楚紧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这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胜利者,此刻在面对年轻帝王无声的怨怼时,竟也感到了一丝罕见的无措。
见对方依然没反应,叶芍云缓缓松开祁楚的胳膊,脚下后退半步,再次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他固有的清冷基调,“陛下,此间事了,边疆诸部经此一役,十年内必再无能力大规模犯边,陛下可安心回朝了。”
赤鹰和拉尔战败受俘虏,那兰部识时务,主动请降,观外域,已再无可战部落。
祁楚的背影没有丝毫松动,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叶芍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继续道:“此次……兵行险着,让陛下受惊,涉险,是臣之过。”
这已是他仅能说的,此时此地不宜说太多。
然而,这话听在祁楚耳中,这就是一些极敷衍的场面话,受惊?涉险?一句臣之过就够了?他在乎的是这些吗?
他在乎的是这个心里到底没有没有自己,在这个人心中到底是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泱国,帝位都不是他最看重,偏在这个人眼中这一切似乎都比他更重要。
他不甘心!他怨愤。
叶芍云轻轻叹出一口,“既然陛下不想见臣,那臣就……”
这次不等叶芍云话落,祁楚猛地转过身来,年轻的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尖锐的讥诮和压抑不住的委屈,那是只有在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情绪:“受惊?涉险?国师算无遗策,一切尽在掌握,朕不过是国师棋盘上最听话的一颗棋子,何惊之有?何险之有?”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国师这一局赢得漂亮,彻底平定外患,扬威边疆,真是……恭喜国师了!”
这阴阳怪气的恭贺是赌气,是埋怨的表现,叶芍云听得出,却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这一声笑意味不明,祁楚听得下意识皱眉,望向叶芍云的眼睛。
叶芍云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和强撑的倔强,心中那处冰冷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拉祁楚的手腕,声音软下来,“阿楚……”
他极少这样称呼这个人。
“并非如此。我……”他似乎想解释什么,想说自己并非全然将他当作棋子,想说那封信送出时的忐忑,想说自己看到他吐血昏迷时的心焦如焚……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干涩的,“我从未想过要真正伤害你。”
这话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但他的目的就不是给自己洗白,祁楚可以怨他,可以恨他,却不能什么都没有。
祁楚看着伸出的手,听着这句远非他想要的解释,心中五味杂陈,随即猛地挥开叶芍云的手,冷笑道:“未曾想过?国师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往朕的心上捅刀子!如今却说未曾想过?”
他越说越激动,这段时间积压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淹没理智,他不再顾忌礼仪和立场,质问这个人:“叶芍云,在你心里,是不是永远只有算计和大局?是不是为了你的目的,谁都可以牺牲,包括我,和我……”
和我们的感情?
最后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但那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说完赌气似的大力地将手心紧攥的那两截发簪扔在地上。
扔下东西,祁楚再次猛地转身,想要离开这个让他无法呼吸的地方。
叶芍云这才低头看去,地上那两截东西几乎被一种鲜红液体染得看不清原状,但隐约能看清那是什么,随即俯身从沙土地中捡起来。
叶芍云捏着那两截鲜红的东西,还能感觉到簪身残留的温度,这枚簪子是他伪造的,做工并不算精致,本以为祁楚不会怎么在意,可看着几乎被鲜红浸透的簪身,让面隐约还有不少血垢,显然是在手心攥了很久。
“祁楚!”
见人要走,叶芍云心中一紧,再次上前,这次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恐慌,“等等,别走!听我说。”
现在不说,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
或许是那语气中罕见的情绪波动起了作用,也或许是祁楚内心深处终究还存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祁楚走的快,这会儿已经出去一段距离,闻言离去的脚步顿住,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内心挣扎着。
最终,那一点点不甘心的期盼战胜了骄傲和怨愤,他极其缓慢地转回身,然而就在他刚将视线重新落在叶芍云身上的那一刹那,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背后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叶芍云的左胸!
噗嗤!
利刃撕裂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祁楚看清时,沾着新鲜血液的箭头已经从叶芍云胸口穿过,悬在胸前。
叶芍云的身体猛地一震,只感觉胸前一凉,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他微微低头,似乎也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突然冒出的箭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片刻后,喉咙涌起强烈的甜腥味,内脏破裂,一口恶血猝不及防从口中涌出。
“噗嗤!”
祁楚脸上所有的怨愤委屈,在短短两秒被惊恐和骇然所取代,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支插在叶芍云胸口,余颤未止的箭矢,以及迅速蔓延在那他白衣上刺目惊心的暗红。
“芍…云?”
祁楚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音,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墨青在疾步跑过来时候,只听到那声音破碎,几乎不像人声,仿佛这一箭刺中了两个人。
叶军护卫和护驾的侍卫太监纷纷围过来,“刺客!有刺客!”
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喊两人都听不见了。
叶芍云只感觉身子好重,直往下坠,这一箭结结实实,和以往的皮外伤不同,这一箭几乎可以要了他的命。
膝盖重重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四肢已经不听使唤。
叶霄距离较近,目睹箭飞过来,看着飞箭将人贯穿,快步冲过来接过叶芍云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扶稳。
“芍云……”叶霄嗓音也带着颤,查看他的伤势。
祁楚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脑中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像是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如鼓捣般。
“芍云——!”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终于冲破了喉咙,绝望如同突然袭来的黑暗,一瞬间渗透了理智。
还没到跟前,祁楚的双腿就软得厉害,几乎跪倒在地,墨青担心陛下失仪,挡在人身前,把人扶稳,“陛下!您冷静些,有刺客,保护陛下!”
祁楚听不见他的声音,猛地将人推开,又推开叶霄,将人抢到自己怀中。
“军医!快传军医!!”
叶霄被推开后,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呼喊,整个城门瞬间乱作一团,士兵们惊慌失措,将领们纷纷围拢过来,不知所措,最终是萧云奔跑去找军医。
叶芍云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唇边残留一缕鲜红的血丝,胸口那支狰狞的箭矢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让祁楚的心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芍云……叶芍云……你看着我……你不准有事!朕不准你有事!”看着怀中人眼皮眼皮颤动着,几乎要合上,祁楚连忙喊道,语无伦次,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簌簌滑落,温热的触感落在叶芍云那稍纵即逝般的脸庞上。
他想伸手替他擦去,想再摸一摸,却看到自己手上的污血,颤抖着收回手,“云…云儿,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回家。”
祁楚不知是安慰眼前人,还是安慰自己,抖得比怀中人还厉害。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怨愤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化成粉末,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相比之下,叶芍云平静许多,意识正在迅速消逝,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努力想要看清祁楚,但瞳孔无法聚焦,双目空洞地望着上方已经泣不成声的人,嘴唇动了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只能艰难地抬起没有被箭矢波及的右手。
祁楚立刻死死握住他冰凉的手,仿佛想要以此留住他正在急速流失的生命力。
叶芍云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出口的只有更多的鲜血和微弱的气音。
祁楚见状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慌忙将耳朵凑近他唇边,只听到断断续续、几乎微不可闻的几个字:
“别…怕……”
“大局…已定……”
他在安慰祁楚,然而对祁楚这些早已不重要,更无法安他的心。
叶芍云说完这几个字,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睛缓缓闭上,头无力地歪向一侧,握住祁楚的手也骤然松脱滑落。
“不,不!!!”祁楚的神情从慌乱到绝望,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额头的青筋暴起,彻底失态,他猛地抱紧怀中人失去意识的身体,死死握紧最后一缕希望的寄托,“叶芍云!你醒过来!你看着我!我还没有原谅你,你不准睡!我不准!”
在几大军面前,年轻的帝王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所有的怨恨在生死面前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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