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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细看,自欺欺人,那一瞥间却还是看见那具无知无觉的身体……苍白瘦削,一触即溃,身上新伤旧创层层叠叠,渗出的血洇透单衣。
这才是祝尘鞅真正的模样。
不是在青岳峰下开客栈的凡人老板。
不是用来哄他,清醒时仿若无碍,连气色也从容的元神。
陆焚如攥着刀的手不自觉收紧,抵在肋间的锋锐无意识抵得更深,血涌如注,尖刃仍在向深处刺。
……若非听见马车里的声音,这一把刀离心脏只差半寸。
陆焚如神色平静,将刀由肋间拔|出,抹净上头的血痕,收回鞘中藏好。
他一边答应着师尊的声音,一边以妖力修复了那块皮肉,整理好衣服,又跃下去,回了马车。
这些血暂时够用了。
下回得换个地方放血,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还要带师尊去不周山,不能在半路上,就干出这种荒唐事,自己把自己捅了。
有的是时间,妖圣与天同寿。
急什么呢。
第91章 不周山
……
做师尊的找徒弟, 倒也没什么太急的事。
陆焚如跪在祝尘鞅面前,扶着元神的双膝仰头:“师尊饿了?”
祁纠半开玩笑:“饿了,不给吃饭?”
陆焚如瞳孔漆黑,认真看了他一阵, 慢慢摇头, 露出个笑来:“给。”
自然给, 师尊想吃饭, 什么时候都行。
只是元神不会饿。
若是寻常的元神,纵然不饿, 尝些美食、品一品酒, 倒也并非赏不出味道……可祝尘鞅的元神,早已吞咽艰难, 连最精纯的妖力也难消受了。
拿这个做由头,忽然叫他下来,定然是师尊察觉到了什么,故而将他叫回来看看。
陆焚如在心里责备自己,不该叫师尊在这时候, 还替自己操心。
“到水边了。”陆焚如说, “师尊, 我们去水边歇歇,我去钓鱼,给师尊炖鱼汤。”
这里的水与弱水不同,山清水秀, 灵气四溢, 很适合稍作休整。
这样日夜不休地赶路, 元神已有些撑不住了。
陆焚如妖力流转,幻化出一领披风, 替师尊仔细围上,又以黑雾在四周布下结界。
祁纠将手臂搭在他背上,被他扶起来:“什么时候学的钓鱼?”
陆焚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神色如常的师尊,喉咙微动,又将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师尊不肯承认,那便不承认。
陆焚如说:“也是客栈老板教的,若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
他扶着师尊的元神,慢慢往那清幽宁静的地方去,以妖力结阵引领那些灵气,汇聚在元神周身,只盼多少能有些补益。
陆焚如垂着头,步步设下阵法,走得缓慢。
碎丹成婴后,复生的妖体并非一蹴而强,而是要从头再修炼一遍,把每个境界都再走一回。
说容易也容易,因为这些境界已没了屏障阻隔,顺风顺水,不需要再过那突破的生死关。但说凶险也凶险——尤其是没有同族,孤身一个,在那最弱的当口,说不定便被谁吃了。
有些事不敢细想,可有些事,甚至用不着细想。
做师尊的隐在暗中,看着小徒弟今日叫豺狼虎豹欺负、明日险些叫进山的猎户一箭穿透,吃不下生食,找不到锅灶。
退退不回山野,进进不去红尘。妖族已不将他当做同类,下山去人世间,又半分不通人情世故,连个馒头也买不到。
……怎么会狠得下心不管。
他们刚才路过故地,陆焚如驱狼灵去看了,记忆里那片客栈的位置,只是一片山坳下的松林。
郁郁葱葱,茂密参天,少说长了百十年……何曾有过客栈。
何曾有过客栈。
陆焚如扶着师尊的元神,坐在一处避风的青石上。幻化出鱼竿来,呈给祁纠:“师尊,徒儿记住了,钓鱼要先舍再得,不可贪心。”
他看见祁纠招手,就随风过去,伏在师尊身边,被那只手摸摸头颈,分了半领披风。
“那些日子。”他听见师尊温声问,嗓音里有淡淡笑意,“过得还不错,是不是?”
陆焚如猝然闭紧了眼睛。
他说不出话,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有什么跟着涌出来,因为胸口仿佛已叫青冰层层冻结,那坚冰正裂开纹路,渗出血色。
他尝到喉咙里的血腥气,还有刺骨的冰碴,这坚冰一路冻结到口中,又似仍在向上蔓延。
陆焚如吃力点头,他蜷在师尊身旁,抱紧那一根钓竿。
……是。
过得很不错。
不错到……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就先延缓复仇,再在客栈里住上一阵。
他还有很多东西没学,老板仿佛什么都会,他还没学会怎么用一片竹叶吹出调子,没学会怎么做弹弓,怎么放风筝。
老板是想教他的,见他满心恨意一心复仇,垂首笑了笑,便作罢了。
陆焚如当时叫那刀中的冲天怨气慑了心神,耳畔日夜鬼哭、眼前血海滔天,整日里叫无数声音催促着复仇……并没注意那个笑是什么样的。
倘若他注意了,或许就会察觉,那张全然陌生的凡人面孔,笑起来的那一瞬有多熟悉。
陆焚如想起老板总喝的冷茶。
他嫌那茶冷,是想替老板重新沏热茶的,但老板不给他看茶叶,说那茶叶金贵,怕他糟蹋了。
这话着实太过分,气得少年狼妖绷着脸色,跟老板赌了三日的气。
……
到了第三日,还是老板看不下去新伙计自己给自己烧的糊锅饭,端了美味可口的饭菜来哄他:“好了……好了。”
老板笑着赔礼,给他递筷子:“你会沏茶,是我看不起人了。”
风卷云舒,日色柔和,暖洋洋的天光晒得人发懒,是个缓和关系的好当口。
老板将筷子给他,招呼陆焚如暂缓修炼,一起去吃午饭。
少年狼妖原本不想接,看见老板的脸色,又忍不住皱眉,先去扶那条手臂:“你又怎么了?”
他日夜听着喝骂诅咒,早已不知怎么说好话,心里越是焦急,讲出来的话越生硬:“病越来越重,为什么不治?”
老板有些惊讶,迎上漆黑瞳孔里的焦灼烦躁,将手覆在他后心,略略虚抚。
连陆焚如自己也看不见,有赤丝血瘴透体而出,叫那只手攥住,抛进了烧着离火的灶台。
“治不好,不如凭着心意,做些想做的事。”老板说,“过一过这样的日子,就很不错。”
陆焚如蹙眉:“你想做的,就是过这种日子?”
老板弄了个馒头,由中间破开,夹了些滋味鲜明的炒菜、肉片进去,又放了片金灿灿的煎蛋,拿油纸垫着,满满当当递给他。
老板问:“这日子不好?”
陆焚如叫这话问住。
他在心里觉得,这日子好,可耳畔的声音不容他这么想,充斥妖魂的凄厉血气也不准。
黑水洞历历在目的惨状,断肢残骸,冲天血气,催着他往那条回不了头的路上走,又岂能留在这客栈里做凡人。
这样静默了不知多久,他才冷声道:“不好。”
老板点了点头,颇为遗憾,收回了那个连菜带肉、夹得满满当当的香馒头,放在盘子里,拿碗倒扣上。
陆焚如:“……”
眼看着那张冰冷的面孔开始凝固,老板靠在椅子里,再忍不住笑,避过半身边笑边咳,一时竟有些止不住。
陆焚如匆忙过去扶他,看见这人掌心血迹,瞳孔倏地凝了凝,几乎是下意识就握住他那只手,径直按向自己胸口。
……这一个动作,叫两个人都怔住。
陆焚如怔怔站了半晌,眼底黑雾遮罩,有些晃神,声音不自觉转低:“我忘了。”
老板压下咳意,轻声问:“什么?”
陆焚如摇了摇头。
他忘了,他已经没有妖丹了。
这也不是他的师尊……是一介凡人,不能用他的妖力疗伤。
这怎么会不是他的师尊?
陆焚如想不通,扯着老板的衣领,不甘心地低头嗅了嗅,却只闻见浓郁到苦涩的药气。
“你病得太重了。”陆焚如说,“不该再开店,该去休养。”
老板温声说:“再等等。”
陆焚如摸着他的脖颈,找方才感应到的伤口,却一无所获:“等什么?”
老板并不回答,只是摸了摸新伙计的后颈,熟练地把这一只小狼妖拎回座位。
妖力波动尚未平息,陆焚如心神叫本能充斥,一片雾蒙蒙的混沌间,叫香气诱得吸了吸鼻子。
老板笑出来,重新将馒头推回去:“吃吧,管饱。”
他看着这小狼妖狼吞虎咽,眼里柔和,伸手想要摸摸那不知不觉露出来的耳朵,稍一沉吟,还是没将手落下去。
陆焚如能感知到这一切,只是那时心神混沌茫然,纵然感知,竟是毫无所觉。
馒头夹菜、肉、煎蛋,明明每样都平淡无奇,可也不知香在什么地方,一吃就停不下来。
“我想学。”陆焚如垂着眼,低声问,“难不难?”
老板轻轻摇头,给自己斟茶,慢慢地喝:“很好做,一学就会。”
陆焚如盯了他半天,又想起这一桩闹心事:“为什么不让我泡茶?”
老板如实承认:“这不是茶,是药,怕你嘴馋偷喝。”
陆焚如:“……”
若是不加最后一句,这回答还真有几分酸楚遗憾。
偏偏这老板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要慢悠悠接着揭他老底:“万一苦哭了,满地乱跑,说不定要撞翻多少东西。我身体不好,捉又捉不到,哄又不好哄……”
……这些话,仗着他那时妖力动荡,心神不稳,听不出个中蹊跷,师尊也就这么放心说了出来。
因为他心神不稳、意识混沌,就算这么说了,也没什么更多的后果。
少年狼妖半夜想起这回事,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挠了半宿床板,也就作罢了。
陆焚如不肯承认,自己后来确实偷喝了那药。
确实苦得几乎魂飞魄散,站在原地好半天,动都动不了,整个舌根都木得发麻。
那种苦涩,叫无数更深重的、透彻心扉的茫然压着,已浸透魂魄,难以分辨得清了。
他只是忍不住想……原来师尊也有不那么周密,不那么步步谋划计算,靠在椅子里休息,随心所欲轻松闲聊的时候。
他怎么就听不出这话的破绽。
馋嘴偷喝、苦得乱跑、撞翻东西……他几时在客栈丢过这种人。
撞翻的是离火园中的青竹,苦得他乱跑的是师尊还没熬好的灵药,师尊几时捉不住他,从来都轻易将他捞起,边哄边笑得不行。
丢人的不是浑浑噩噩、满心仇恨的丧家犬,是有师尊的小白狼。
……
陆焚如叫钓竿的牵扯惊醒,下意识提竿上扯,飞上来一条花背鲢鱼,分量不轻,扑棱他一脸水痕。
元神靠在他身旁浅眠,也叫这一变故扰醒,看了看手中毫无动静的钓竿,笑了笑温声道:“你赢了。”
这本是一句寻常到不能更寻常的话,陆焚如心中却骤然慌乱,囫囵摇了摇头,按住那鱼,极力定了定神。
“是师尊暗中相让。”陆焚如说,“我本来赢不了,不该我赢。”
祁纠这次的确没让。
元神用不着哄徒弟的时候,已经很难维持清醒,一炷香就能把他弹出去三五次。
这话解释了不如不解释,做师尊的厉害惯了,赢了徒弟千百次,多认这么一回赢,倒也没什么。
陆焚如很聪明,钓鱼学得不错,做鱼也不差,幻化出灶台并锅碗瓢盆,埋头在白花花的蒸汽里忙碌不停。
他察觉到熟悉温度来到身后,被那只手覆在头顶,肩背悸颤了下,恢复自如神色:“师尊?”
祁纠并没想说什么,只是想趁着清醒,多陪他一会儿。
陆焚如从那双眼睛里读出这些,努力扯动嘴角,又幻化出椅子,扶着他坐下:“师尊监工,看看徒儿的手艺荒废了没有。”
他埋头炖鱼,察觉到背后温和注视,恍惚与记忆里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重合,竟渐渐失去全身知觉。
师尊一直陪着他,他怎么会这么迟钝,这么愚蠢,直到现在才察觉呢。
就一点都察觉不到端倪吗?
是真的一无所觉,还是不敢有所觉,不敢想,不敢猜,不敢问?
陆焚如撑着那方灶台,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道教他炖鱼、舀起一勺汤来,含笑招手叫他去尝的影子。
胸口那坚冰像是叫凿子钉进去,一下一下锤出更多裂痕。
这些裂痕向上不断蔓延,碎在喉咙里,化成片片冰刃,将发声的部位轻易绞碎。
锅中鱼汤白皙浓郁,滚滚飘香,看着诱人。
陆焚如挑了些最嫩的鱼肉,以妖力细细震成鱼糜,并一小碗汤,鲜香细腻,热腾腾端到元神身旁。
“师尊。”他哑声说,“稍微吃一点,吃一点我们再走。”
元神靠在椅子里,静静望着他。
陆焚如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喂到他唇边,盼着他张口吃一点。
他等了很久,脸上血色慢慢褪尽,却还是笑了下,把那一勺蕴着灵气的鱼汤含了,揽住师尊的肩背,轻柔撬开唇齿,一点点渡进去。
他的动作极为仔细,生怕哪一下急了,忘了控制好力道,眼前这道影子就这么散在当场。
喂了三小口鱼汤,陆焚如用披风将师尊的元神裹好,小心翼翼背在背上,直奔不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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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背着元神赶路,对妖圣来说,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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