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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林远愣了下,走近看了眼他指的地方——正是他当年费了心思改的地方,把原来的跨指改成了顺指,更顺手,也更柔。“你怎么知道?”他语气里的惊讶藏不住,“这版指法我没告诉过别人。”
晏逐水的脸微红,打字:“听您的录音,听多了,能听出区别。”
“听多了?”洛林远挑眉,“你到底听过多少我的录音?”
晏逐水没敢说“所有”,只是含糊地打字:“……不少。”
洛林远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明白了——这哑巴哪里是“偶然”救了他,分明是早就关注他,甚至……是他的听众。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异样,像被温水泡过,软乎乎的。
“过来。”洛林远忽然坐在琴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晏逐水犹豫了下,还是坐了过去——琴凳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能闻到洛林远身上的木质香气,混着点晨光的暖,让人心慌。
“右手抬起来。”洛林远说。
晏逐水不明所以,还是抬起了右手。
“像这样。”洛林远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手腕放松,指尖微弯,“这是弹琴的手型,记着。”
晏逐水连忙跟着学,指尖却有些僵——他以前在老家偷偷练过,用的是旧电子琴,手型早就走了样。
“手腕别僵。”洛林远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放松,像托着杯水。”
指尖相触的瞬间,晏逐水的手腕猛地一颤,差点把“手型”忘了。洛林远的指尖很凉,碰在他腕骨上,像冰融在暖水里,麻得人指尖发颤。
“笨死了。”洛林远收回手,却没真骂他,只是拿起他的右手,帮他调整指节,“指尖再弯点,对,就这样,别塌指。”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顺着晏逐水的指节一点点捏过去,从虎口到指尖,带着点按摩时的韵律。晏逐水低着头,能看见洛林远的睫毛落在手背上,像蝶翅轻轻扇动,心跳得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当年我的老师也这么捏我的手。”洛林远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晏逐水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她说我手型散,捏了半个月才改过来。那时候总觉得她手劲大,疼得偷偷哭,现在想……”他没说下去,指尖在晏逐水的无名指上停了停,“你这手,其实挺适合弹琴的。”
晏逐水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这是洛林远第一次夸他,还是夸他的手适合弹琴。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以前练过”,却只发出个沙哑的气音,急得脸都红了。
“行了,别比划了。”洛林远被他眼里的光烫得别开脸,站起身,“窗户擦完了就去做饭,我饿了。”
晏逐水连忙点头,站起身时,膝盖不小心撞了琴凳一下,发出“咚”的轻响。他慌忙道歉,却被洛林远按住了肩膀。
“等等。”洛林远的指尖落在琴键上,悬着,没按下去,“那首《枯叶》,你还会别的版本吗?”
晏逐水愣了愣,摇头——他只听过科瓦奇的原版。
“我改了一版。”洛林远说,指尖终于落下,却只按了个空音,没出声,“比原版多了段尾声,像叶子落在土里,等来年发芽。”
晏逐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懂洛林远的意思:不是结束,是等重生。
“以后……”洛林远收回手,声音有点不自然,“复健累了,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别碰钢琴就行。”
这是默许了?默许他进琴房了?晏逐水眼里的光更亮了,用力点头,转身往外走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洛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重新坐下,指尖悬在琴键上,没按下去。晨光落在琴键上,把象牙白照得透亮,能看见上面细微的划痕——那是他以前练琴时,指尖反复摩挲留下的。
他想起刚才晏逐水的手——骨节分明,指尖虽有薄茧,却灵活,捏着石子时稳,学手型时虽笨,却认真。那样的手,确实该放在琴键上,而不是用来搬砖、送水、擦窗户。
“可惜了。”他低声说了句,不知道是说晏逐水,还是说自己。
中午吃饭时,晏逐水做了清蒸鱼和青菜豆腐汤,都是洛林远爱吃的清淡口。洛林远没像往常那样只吃几口,竟把一碗饭都吃完了,还多喝了半碗汤。
“今天怎么这么能吃?”晏逐水收拾碗筷时,忍不住打字问。
“饿了。”洛林远靠在沙发上,翻着本音乐杂志,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不耐烦,“下午张医生来,你在旁边看着,学就学仔细点。”
晏逐水点头——张医生是复健科的专家,每周来一次,指导洛林远的复健。以前洛林远从不让他旁听,总说“你一个哑巴懂什么”,今天竟主动让他学。
“对了。”洛林远忽然合上书,“你下午把花架上那盆绿萝扔了,换盆新的。”
晏逐水愣了下——琴房里那盆?他点头,打字:“知道了,买什么品种?”
“随便。”洛林远别开脸,“好养活的就行。”
晏逐水没再多问,收拾完碗筷就出门买花。楼下花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以前送水时路过,他总在门口看两眼。
“小晏,买花啊?”老板娘笑着递给他一盆吊兰,“这个好养活,放屋里也干净。”
晏逐水点头,付了钱,抱着吊兰往回走。路过小区花园时,看见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本旧乐谱,正跟人念叨:“我家孙子非要学琴,这谱子我都看不懂……”
晏逐水的脚步顿了顿——那是本《汤普森简易钢琴教程》,最基础的那种。他小时候也有过一本,是捡邻居家小孩不要的,翻得页都掉了,却宝贝得很。
“阿姨,我帮您看看?”他拿出手机打字,递过去。
老太太愣了下,随即笑了:“好啊好啊,你懂这个?”
晏逐水点头,接过乐谱,指尖拂过纸页,像碰到了老熟人。他指着其中一段,打字:“这里是二分音符,要弹两拍,跟您数数的‘一二’一样。”
老太太听得直点头:“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啊小晏!”
晏逐水笑了笑,把乐谱递回去,抱着吊兰往回走。阳光落在吊兰的叶子上,亮晶晶的,像沾了水。他想起刚才老太太的话,想起自己那本掉了页的乐谱,心里有点软——原来不管是钢琴王子,还是送水的哑巴,对音乐的念想,其实都差不多。
回到家时,张医生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厅里跟洛林远说话,见晏逐水回来,笑着打招呼:“小晏回来了?正好,帮林远拿一下复健球。”
晏逐水连忙把吊兰放在玄关,去书房拿复健球。
“林远啊,你这手恢复得不错。”张医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笑意,“比上周灵活多了,是不是小晏照顾得好?”
“他?”洛林远的声音带着点不屑,却没否认,“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啊。”张医生笑了,“小晏这孩子心细,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指关节训练法,他竟琢磨出了改良版,你试试就知道,比之前的舒服。”
晏逐水拿着复健球出来时,正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他只是根据洛林远的情况,把张医生说的训练时间拆成了三次,每次短点,怕洛林远累着,没想到张医生竟注意到了。
“杵着干什么?过来。”洛林远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张医生说你改良了方法,露一手。”
晏逐水连忙走过去,蹲下身,把复健球放在洛林远的左手掌心,用手机打字:“张医生说的是,把训练拆成三次,每次五分钟,您试试?”
洛林远依言攥紧复健球,这次竟没觉得疼,反而指节处有了点酸胀的暖意,比之前的方法舒服得多。“还行。”他嘴硬道,指尖却不自觉地多攥了两下。
张医生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丝笑意:“小晏啊,你以前是不是接触过康复训练?”
晏逐水摇头,打字:“没,只是看洛先生疼,就想试试能不能改改。”
“有心了。”张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远,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洛林远没说话,只是瞥了眼晏逐水泛红的耳尖,指尖在复健球上捻了捻。
张医生指导完复健就走了,临走前拉着洛林远说:“林远,小晏这孩子不错,你别总对人家那么凶。”洛林远没应声,却也没反驳。
下午的阳光斜斜落在客厅里,晏逐水把新吊兰放在琴房的花架上,翠绿的叶子垂下来,比之前那盆枯萎的绿萝顺眼多了。
“还挺会选。”洛林远站在门口,看着吊兰,语气淡淡的。
晏逐水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洛林远忽然说,“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晏逐水愣了下,打字:“去哪里?”
“音乐学院。”洛林远靠在门框上,阳光落在他侧脸,把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有个朋友的学生开演奏会,请我去看看。”
晏逐水的心跳漏了一拍——音乐学院?那是他以前只在梦里去过的地方。他点头,眼里的光藏不住。
“别高兴太早。”洛林远瞥了他一眼,“让你去是让你帮我拿东西,不是让你听音乐会。还有,穿体面点,别给我丢人。”
晏逐水连忙点头,用力的。
晚上睡觉前,晏逐水把那盆吊兰又浇了点水,才回自己的保姆间。他从床底下拿出个旧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本掉了页的《汤普森》,还有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他十七岁时在县城旧书市拍的,背景里有个小小的音响,正放着洛林远的《星坠》。
他把照片放在枕头下,闭上眼,耳边好像有琴声——不是《枯叶》,也不是《月光》,是洛林远说的那版《枯叶》的尾声,像叶子落在土里,等着发芽。
而客厅里,洛林远站在琴房门口,看着那盆吊兰,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是他跟助理的聊天记录:“明天帮我带套合身的衣服,尺码……按小晏的来。”
助理回:“林远哥,你什么时候对护工这么上心了?”
洛林远没回,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卧室。
月光落在琴房的窗沿上,那枚银色的哨子在月光下泛着光。没人知道,那是他十五岁时得的第一个钢琴比赛的奖品,颁奖的老教授说:“这哨子吹不响,却能提醒你,音乐不用靠嗓子,靠心。”
以前他总觉得这话矫情,现在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懂了——就像晏逐水,说不出话,却能用石子、用手型、用一盆吊兰、用那句“好养活的就行”,把那些没说的话,都递到了他心里。
无声的话,有时比有声的,更震耳。
晏逐水夜里没睡好,总梦见自己坐在琴房里,洛林远站在旁边,教他抬手,指尖碰着他的手腕,说“放松”。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摸了摸枕头下的照片,嘴角弯了弯——明天要去音乐学院了,要穿体面点,不能给洛先生丢人。
而卧室里,洛林远也醒了。他看着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指尖在被子上轻轻动着,像在弹一段没出声的旋律。
第7章 音乐厅的光与未说的维护
去音乐学院的路上,晏逐水攥了一路的衣角。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是洛林远让助理送来的,尺码刚刚好,袖口收得利落,衬得他手腕的线条格外清晰。可他总觉得不自在,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的纽扣——这是他第一次穿这么体面的衣服,也是第一次离“音乐学院”这么近。
“坐好,别晃。”洛林远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视线却落在他攥皱的衣角上,“又没人吃你,紧张什么?”
晏逐水连忙坐直,拿出手机打字:“没紧张。”屏幕上的字却透着点慌乱,连标点都打错了。
洛林远“嗤”了声,没戳破。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窗外——车子正驶过一条种满悬铃木的路,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车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条路他以前常走,从家到音乐学院,十五分钟的车程,却像是走了半生。
“等会儿进去别乱说话。”洛林远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我助理。”
晏逐水点头,打字:“知道了。”他懂洛林远的意思——“护工”两个字太扎眼,在音乐学院这种地方,难免引人议论。
洛林远没再说话,只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晏逐水偷偷看他,发现他盯着窗外的悬铃木,眼神有点空,像是在想什么远事。
车子停在音乐学院门口时,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在等了。看到洛林远下车,连忙迎上来:“林远,可算来了!”
“周老师。”洛林远笑了笑,是礼貌的疏离,“好久不见。”
是周明诚,洛林远的大学老师,也是这次开演奏会的学生的导师。周明诚的目光落在晏逐水身上,愣了愣:“这位是?”
“我的助理,晏逐水。”洛林远侧身挡了下,语气自然,“手不方便,带他来打个下手。”
“哦哦,好。”周明诚没多问,笑着引他们往里走,“快进去吧,小杨正在试琴,你听听她的《叙事曲》,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改编版。”
晏逐水跟在洛林远身后,脚步放得很轻。音乐学院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墙两侧挂着黑白照片,都是著名的音乐家,肖邦、贝多芬、李斯特……他的目光扫过一张钢琴家的照片时,脚步顿了顿——是洛林远,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燕尾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笑容亮得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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