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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燕冷冷盯着走来身前的青年,背后被惩处初愈的疤痕隐隐间似乎更烫了几分。
半晌,蓦然扯出个笑:“没人怀疑你,”
“遇上家猫也要忍让几分的东西,哪儿来这么大本事。”
“莫燕,不得无礼。”莫如微冷淡斥了声,目光不带一丝感情掠过人,自顾转头朝着另一边拱手拜谢,“总之,多谢寂煊大师出手相救。”
赤瞳深处黑雾涌动,写满了不快,但这会儿仍未直接发作。无咎抬手看着指尖萦绕的愈发深切的黑气,转眼上前横亘在两方中间,露齿森森一笑:“谢他干什么?你们该谢的不是我?”
莫燕:“你在说笑不成...”
“闭上你的狗嘴,”看着对面倏然铁青的脸色,无咎畅快笑了笑,“他一介佛修,见死不救就该打入十八层地狱,救你们本就是分内之事,有什么好谢的。”
“我才是冒着顶上妖魔败类这等辱没名声对你们这些人修出手相救,牺牲可比这些道貌岸然的和尚大多了,该受的礼该比他多万万倍。”
在末端站着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何时出手相救了?刚才不是...”
“要不是本大爷好心出言提醒,你们这会儿早已经被卷入海暴尸骨无存。”无咎下颚微扬,理直气壮打断道,不忘看向站在结界旁的僧人,“你说,刚才难道不是我先发现这群落难的废物?”
寂煊远远望来一眼,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沉默许久,到底只是低低应了声:“嗯。”
无咎:“听见没,还不赶紧过来跪谢,不然现在将你们全踹下去。”
第15章
莫燕怒目而视:“你...”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这回出声打断的是始终安静站在角落的年轻符修,温温和和冲他一笑,“在下裴昭,师从云芨宗镜花上人。这点微薄之礼还望收下,聊表谢意。”
无咎注意力顿时被转移,毫不客气上前接过那沓金色的符箓。
“这些符都是干什么用的?”
“呃...”裴昭一愣,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居然有人不认得这些符,“不如待明日有空,在下再替你讲解一番。”
无咎自顾低头翻着那些符箓,没理会人,身前冷不丁又递来一个青铜小罐。
正是站在裴昭身侧的女道修。
“丹药?”
“松子糖。”
“晦明殿,曦昀。”
无咎接过放在鼻尖嗅了嗅,心满意足转过身看向另一边的几人。
这两人自报家门后他就有些印象了,俱是天榜上的人。
这榜以新生代道修的综合实力排序,算上莫如微,一艘小小云舟上,天榜前十竟到了三个。
“在下江随钰,一介散修。这赋光砂洗髓清脉,于修行有大益,是我偶从一处小秘境中取得,不知能否能入阁下眼。”
不对,四个。
无咎接过递来的金砂小瓶,这回不急着看宝物,饶有兴致盯着眼前温文尔雅笑意盈盈的男子浑身附着的浓重黑气,“直接吃?”
“嗯。”
“哼。”天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过身一一接过其余几名灰头土脸的散修递来的天材地宝。
无人阻拦,亦无人出言讥讽,结界外仍旧浪潮汹涌杀机四伏,结界内心思各异针落可闻。
场面一时间分外诡异。
除了中心毫不在意的天妖。
无咎抱着一小堆宝物,余光瞥了眼始终没做出任何反应的莫如微主仆二人,奇异地没直接上前索要,趾高气扬走向正前方护栏边寂煊的方向。
他总算想起最初跑出船舱的目的。
然而一本深蓝的经书册拦住他的去路,伴随着下边怯怯嗓音:“给你这个,我特意在...”
“不要。”
经书光速被人以指尖夹着扔去了海里。
寂空:“......”
无咎骤然俯身,盯着几乎只到他腰的小和尚,总算想起遗漏的这么一号人:“有储物袋么?”
赤红妖瞳顷刻将人吓退两步:“有...有...”
那堆宝物顿时哗啦啦扔去了小和尚身上:“接着,替我装好再给我。”
“是...”
这样光明正大的欺压行径,与其同门的寂煊未曾说话,颇有些看不惯的大衍宗几人皱着眉相互对视片刻,终是也选择了缄口不言。
眼看云舟上又要陷入难以言喻的沉凝氛围,裴昭终于忍不住再次出声。
“云芨宗的占星盘预示了了三海异动,在下奉师门之命前来查清异象根源,没想到撞个正着。”青年音色清朗,“这海暴来得太快,魔物之密集程度更是前所未有,幸得大师出手相救。敢问您是否也是察觉了此地有异这才前来?”
寂煊不答,径直问道:“何时出现的预示?”
“不久,就一个时辰前。”
云芨宗本部本就坐落在朝夕海岸旁,是以过来这边用不了什么时间。
寂煊转头看着结界外雷霆混杂着海浪怒号,像是深不见底的渊,摇头轻声道:“异象根源不在此地。”
“那根源在何处?”
“槐东镇。”
在场之人皆下意识看向倚在护栏边把玩头发的天妖,得到不悦的一瞥后,又纷纷敛目。
裴昭:“这...那我传音师门,尽快派人赶往槐东镇。”
寂煊:“时机未到,提前过去亦只是枉然送命,贫僧届时一人前往足以。”
裴昭:“话不能这么说,维护两界安宁本就是我们这些修士的分内之事。既已知异象根源,那我等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根源虽在槐东,但异象旁支无数,或可从微末清查起。裴施主若有心,不如替贫僧解眼下之惑。”
“是什么?”
“晚些时候。”
曦昀抱剑扫视一圈道:“我追着出逃的雪玉貂来的,本欲去千帆渡。但如今云舟被毁,大师可否载我一程?若是提前寻到了貂,日后自当也赶去槐东镇。”
寂煊温和点头。
“烦请大师拓云舟。”曦昀抬手行了一礼,看着外形倏然扩张数倍的小云舟道,“多谢。”
莫如微瞥了身后跟着的几名同宗弟子,视线又不动声色停在护拦边背对众人的雪白僧衣上,冷淡开口:“身为大衍宗弟子,我和阿燕也当同往。”
江随钰:“要这么说的话,这热闹我也实在想凑上一凑...大师应该不会将我赶下去吧?”
寂煊头也不回淡淡道:“诸位施主随意。”
“师兄...”寂空浑身绷得笔直,站在离人一米开外的位置,仰着头眸中是压制不住的欣喜,磕磕绊绊解释道,“我...住持让我独自出寺历练,途中正巧遇上莫公子邀我同行,然后就跟着他们到了朝夕海。”
寂煊:“嗯。”
“师兄...储物袋...”
寂空余光瞥了眼身侧的天妖,刚想将手中揪得皱巴巴的储物袋递出去,冷不丁被人一把抢走。
无咎:“我的。”
“我知道...”
寂空欲哭无泪,努力冲人扯出个和善的笑,他只是想转借师兄之手把东西给过去而已...
也不知什么原因,面对明明身无一丝法力的天妖,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害怕。每每接触,定有些没来由的胆战心惊。
“你这样,出门历练当真不会被妖怪吓破胆么?”
拿回了储物袋,无咎心情颇好地俯下身冲着小和尚,刻意地露出尖锐犬齿森森一笑:“怕我吃掉你啊。”
“你们这些佛修的精血,对妖魔而言向来是大补之物。这些时日待在船上,小心...”
“无咎。”
无咎转头:“干什么?”
寂煊无声一叹:“别吓他了。”
无咎丝毫不理会,盘腿坐在台阶上,双手捧住少年脸颊揪来扯去:“小和尚,不想被我咬死的话,最好寸步不离跟着你师兄。”
少年面目被揉捏得有些变形,又始终不敢挪动分毫,带着祈求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僧人:“窝...”
“无...”
海面忽然又泛起无数幽蓝漩涡,无咎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人。
始终一心二用留心海域情况的僧人顷刻收声,抬手握住身旁的法杖。
结界顷刻破碎,众人毫不犹豫再次执起手中法器。
“不是吧,又来...”
然而这回情况出乎意料。
眼看云舟又要被魔物吞噬,寂煊不再犹豫,合掌低眸轻诵,婆娑杖瞬息点破海天。
梵文如金雨坠落,魔物触及佛光的刹那化作黑烟。海面浮起巨型卍字印,硬生生将沸腾的魔物潮压回海底。
众人怔然望着恢复平静的琉璃海,方才肆虐的魔物仿佛从未存在。寂煊白衣纤尘不染,只腕间佛珠多了道裂痕。
裴昭:“寂煊大师,发生了什么?”
“一些东西,激活了海底的上古符阵。贫僧迟迟未平魔潮,便是在以神识探寻海底。”
曦昀:“什么东西?”
“不知,先前想让裴施主解惑之物,便是那道符阵,贫僧不日拓回。”寂煊重新握住归来的婆娑,淡淡道,“不过今日便作罢吧,诸位安心回去休息。”
唯有始终做壁上观,这会儿正百无聊赖拨弄着水面的天妖看着指尖萦绕的黑气。末了,突兀扬起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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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回到屋中第一件事,自是将白日取来的浮生蜃珠放在枕边,满心期待闭上眼。
黑暗如潮水褪去,入目既是赤红。
琉璃般的地面下涌动着赤色焰浪,焰心缓缓凝成莲花的形状。
无咎张望片刻,皱着眉俯下身去。一束焰苗忽地窜起,隔着透明的屏障舔舐他的掌心。
火光中浮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夹杂着瞬息消散的尖叫鬼影,那是来自八寒地狱的哀嚎。
咔嚓——
地面毫无预兆地龟裂。焰舌从缝隙喷涌而出,却在即将吞噬他衣摆的刹那凝滞。
所有火流倒卷回深渊,凝成一颗朱红色的种子,安静嵌在森冷空旷的空地中央。
黑暗中,无咎缓缓睁开眼,顺手取过剩下那枚浮生蜃珠不解打量了片刻。
这破珠子让他做的梦,居然是业火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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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一床,一桌,一椅,寂煊的房间简单得一如璇玑楼的石室。
夜深人静,窗外隐约可听见浪潮声响。闭目静坐的僧人忽然睁眼,看向桌上那颗璀璨的浮生蜃珠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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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入梦。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是一片白茫无际。
白雾缭绕的佛殿悬于虚空,雾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雪色袈裟逶迤在地,僧人背对闭目端坐如冰雕。
正中央悬着的那柄法器他并不陌生,寂煊盯着熟悉的金色杖顶,原本映莲池的位置正短暂绽开朵金色莲花,花瓣四散飘落。
他目光下意识跟随,看着莲瓣坠入深渊。
四周骤暗,天地无光。
腐土在脚下翻涌,脓血沿着错生遍布的锁链滴落,在地面灼出青烟。
一团黑雾静静蜷缩在骸骨垒成的王座上。
黑暗死寂的荒芜地域中,唯有极远处飘着些许星星点点的光斑。
寂煊仰头看着那光斑缓慢坠落,逐渐化作飘摇的经幡。
经幡被黑雾绞住的刹那,他察觉佛殿深处有双半阖的眼,眸光如月华穿透九重深渊,静静凝视着骸骨王座上的模糊人影。
恍惚片刻,他已然又站了在那片茫茫白雾中。
只是这一回,无数经文金符悬浮身侧,充斥整方天地。
他认出这是往生的祝祷。
四面八方高悬明台的青铜印盏上刻满划痕,一道痕便是一年。
第三千道痕落下时,佛殿中始终看不清面目的僧人缓慢抬头。周身漂浮的经文温柔如絮,忽而轻轻缠住一缕赤红的发丝。
第16章
夜色浓稠如墨,云舟甲板上零星亮着几盏明灯。
无咎懒洋洋趴在护栏边,望着深暗无边的浪涌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扔着松子糖,随性翘起的几根凌乱红发昭示着才睡醒不久。
朝夕海夕象依然暗潮涌动,风云密布,时不时有汩汩黑水试图穿透浅金的雾层漫上船板。只是比起才经历过的剧烈海暴,眼下的夕象恶劣程度根本不值一提。
身后蓦然传来一道冷淡女声:“不睡?”
无咎眼皮都懒得掀:“醒了。”
曦昀上前与人并立,偏头看了眼,目光又忍不住在那轻微抖动的绒耳上停留片刻。
“我等修士都有力尽之时,需日日休憩。你如今法力被封,竟不觉困倦?”
“困啊,”无咎打了个哈欠,“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以入眠。”
曦昀:“妖也会做梦?”
“谁跟你说妖不会做梦的,”无咎瞥人一眼,满眼嫌弃往边上挪远了些,“三界唯一无梦的东西,只有修罗。”
他不喜欢这个女人,浑身上下几乎看不到一丝黑气,跟那无趣的和尚有的一比。
曦昀难得生出了点好奇:“你梦见了什么?”
“业火。”无咎皮笑肉不笑冲人扯了扯唇,“你有办法替我将它从和尚手中抢来么?不能就别来烦我。”
曦昀抱剑淡笑道:“你倒是坦诚。”
无咎意味不明哼笑了声:“因为有些东西,没必要遮掩。”
该是他的,迟早会是他的。
“别扯些有的没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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