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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世叔。”
再没有别的言语。
被夜幕吞噬的巷口,一棵歪歪扭扭的柳树后。
阿猊抓着肿成黄豆的蚊子包,扒着树干,继续往众人所在的方向探头探脑。
见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等待,没有任何挥剑弄刀的态势,阿猊失望地皱起脸,挠蚊子包的动作越发起劲。
挠着挠着,他忽然感觉后背吹过一阵阴风,冷气蹭着他垂髫的头皮掠过,化作两个大钳,稳稳地扣住他的脑袋两侧。
阿猊险些失声尖叫。
心跳剧烈搏动之际,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在这做什么?”
刻意压低压粗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凉意,却让阿猊瞬间放松,寒毛乱跳的脊背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阿兄,不要吓人啊。”
亲昵地抱怨了两句,阿猊准备转身,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那扣着他脑袋的手稳稳当当,如同两把重逾千斤的青铜大钳,牢牢地卡着他的头,也卡着他的身。
“阿……阿兄?”能不能先放开他?
曹昂单手扣着弟弟的脑袋,带着咬牙切齿的笑,顺利地帮弟弟扭了个身。
一抬眼,看到兄长脸上的咬牙切齿,阿猊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再度狠狠一跳,惊慌失措地站直,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曹昂可不吃这一套,耷着唇,每一个字都被他咬出了索命的美感。
“现下还有要事,等回去后再与你算账。”
说完,他松开手,将弟弟交给了身边的护卫,掸去衣袖上的折痕,阔步走向杜袭等人。
阿猊抖了抖脸,下意识地想追上去,被人高马大的护卫拦住了去路。
“二公子,您要是再乱跑,大公子怕是……”
护卫做了个挥舞棍棒的动作。
阿猊:“……”
虽然并不认为自家顶级好的大哥会打人,阿猊还是停下了脚步。
无他,大哥虽然温柔,但凶起来真的挺吓人的。
眼下大哥已经临近发飙边缘,他还是不要过去触霉头了。
阿猊只是继续扒着那棵快要被盘出包浆的柳树,探头探脑,再探头探脑。
这一探,就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撞上了视线。
顾至站在人群之外,背对着微茫的火光,直勾勾地望着他。
不知怎的,阿猊脑中不由自主地泛着气泡,每一个泡中都投映着相同的画面——顾至压着钱四,把他的脑袋当成水瓢,使劲往水桶里按。
[喝。]
很快,这富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又被另一个奇怪的场景取代——
耳房前,不管被怎么攻击腘窝,都安若磐石、纹丝不动的顾至,忽然悠悠一晃,缓缓倒向一侧。
[曹将军,贵公子将我踢成了内伤。]
熟悉的记忆张牙舞爪地涌入脑海。
曾经只是不可思议,甚至有几分鄙薄的阿猊,此刻小身板一震,立即移开目光。
稍微……有些……如芒在背。
脑补了被顾至按着头,当面团拍打的画面,阿猊瞬间藏到树后。
他没发现曹昂在中途缓下脚步,与不远处的顾至对视了一眼。
夜风鼓动衣袂,曹昂抬手,郑重行以一礼。
不远处,站在断垣下的荀彧再次将目光短暂地聚集在顾至的身上。
身侧的杜袭不耐地踱着步,见此,眉宇深皱。
“闹出这般大的动静,等了这般久,竟只叫了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儿来?”
更多的话,他没有说出口。那些话与胸腔隐而不发的怒火滚至一处,堵得人心烦。
杜袭几欲拂袖离开。
荀彧折过身,对着杜袭,面露歉意:
“劳烦世叔陪我久候。此乃彧之过。”
杜袭一惊,连连否决:
“不,我并非此意,文若你……嗐。”
他收回些许牢骚,想要解释,却又不得其法。
眼见曹昂越走越近,因为不好在主人家面前失礼,杜袭只得安稳心神,摆出平静从容的姿态。
“二位贵客来此,有失远迎。”
曹昂行了一个郑重而完整的礼节,面朝更加年长的杜袭。
“我乃奋武将军之子,曹昂。此间之事,我已知晓了首尾。”
曹昂不卑不亢,和缓而有礼,让杜袭不顺的心气平复了许多,
“说来惭愧,孺子少不经事,本不该出来主事。且依照我父亲的脾性,听闻二位入城,定会衣不及带、倒履相迎。不巧的是……”
曹昂适时露出歉意之色,
“家父不慎伤了腿,行动不便,只得让小子出面,请二位移步,到寒舍略作休憩。”
伤了腿?
不远处晒月亮的顾至为之侧首。
之前喝酒的时候不还好好的?眨个眼就伤着了?
不管顾至心中有着怎样的质疑,至少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哪怕杜袭仍对曹家心存偏见,在听到这样的理由之后,也不好再说什么。
主人家的腿都伤了,还计较人家没有亲自出面,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杜袭不再纠缠此事,却也没有顺着曹昂的意。
“文若,你随曹小将军去吧。”说完前半句,他转向曹昂,解释道,
“杜某只是与荀家子侄同路,送他入城。至于杜某……另有要事,不便叨扰,便在此处,与二位别过。”
他客气地向两人做礼,就打算带着护卫离开。
荀彧无声轻叹,没有多言,与这位世叔道了别。
对于杜袭的抉择,顾至并不意外。
在这个时间节点,杜袭对曹家是什么态度,史书上并无记载。只写了杜袭在荆州避乱,直到公元196年,曹操迎接天子,杜袭才回到颍川,接受曹操的任命,担任西鄂县长一职。
而在《大魏枭雄志》这本小说里,前期的杜袭与许多人一样,因为宦官之家的出身而对曹操心存偏见。
在原著中,曹操衣衫不整,只穿一身单衣,赤着脚跑到城门口,真真的诚心相迎——也没能留住杜袭,更别提现在,他根本没有出面。
单薄的蝴蝶好似扇了下翅膀,又好似没有。
顾至将视线落在曹昂的身上,并未在他脸上看到多少焦灼、隐忧之色。
曹操……当真伤了腿?
柳树后,阿猊皱着眉头,原地打转。
他神思不属地咬着指甲,倏然,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阿猊不禁抖了抖,刹那回神。
他猜测站在身后的是大兄曹昂,乖巧地转身,仰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蜜棕色的眼。
阿猊仿佛又一次看到自己的头被当面团拍的画面。
“……”
“寨主,深夜在树后晒月,真有雅兴。”
一听到寨主二字,阿猊的脸色便碎了一地。
他好端端,为什么要拉这个人“拜山头”?
“先生说笑了。”
阿猊绷着脸,学曹昂的样子,摆出客气而温和的模样,试图先发制人,
“我听到异动,心中担忧,便与阿兄一同前来。不知先生为何在此?”
顾至两指摩挲着下巴,脸上的笑,与白日“柔弱”倒地时的他别无二致。
“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我看到一个垂髫小童从曹家东院一处狗洞钻过,一路狂奔。心中好奇之下,便随着那个小童,来了这里。”
钻了洞又一路狂奔的阿猊:……
他面上露出鲜明的懊恼之色,不知是在懊恼徒劳无功的“先发制人”,挽尊失败的谎言,还是在懊恼自己低微的警觉心。
不等他继续懊恼,曹昂已对今晚的事做了初步的处理,请荀彧一同前往曹府。
他走到阿猊身后,伸手敲了敲阿猊发顶的旋。
“今夜不可能有比剑了,回去。”
阿猊摸着头,垂头丧气:“阿兄,阿父他怎么……”
话说到一半,蓦然中止。
曹昂的眸光一如既往的平和,却清晰地表达着制止的意味。
——不要问。
阿猊眨了眨眼,余光扫过领着仆从走来的荀彧。
“那个钱四是怎么回事,当真在井里投了毒?”
“而今天下大乱,粮草与药材都成了稀罕物,能药倒几百人的毒草哪有这么容易到手。”
曹昂平静地说着,素来和顺的面庞多了一分冷意,
“实情如何,要等审问过……或是医者明日细致探查过,才能知晓。”
“曹将军,”荀彧带着随从走到近前,“方才人多杂乱,未能与将军明言……”
他在距离曹昂一尺的地方停下,侧首看向火光聚集之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当心……里应外合。”
顾至不相干地站在人群之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散入风中的音节,模糊的记忆缓缓苏醒。
因为是几辈子之前看的小说,再加上看的时候并未多么认真,他对《大魏枭雄志》中的许多细节都记得不甚清晰。
包括这段几乎让曹操开局团灭的剧情。
他只记得有这么一件事,只记得书中替曹操渡过难关的人是荀彧,对其余的细枝末节都一片茫然。
荀彧的这句话,如同提醒,让他回想起这个剧情点——
曹操在担任洛阳北部尉的时候不畏强权,得罪了许多人。
其中一人便是董卓的部将李傕。
李傕本不是董卓的部将,曾随着前太尉张温进京述职。在京期间,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在北城地界被当时担任洛阳北部尉的曹操抓走,并且不允许使用钞能力免灾。
从此,李傕记恨上了曹操。
曹操驻扎在河内郡这件事,远在长安的李傕并不知晓。何况他此时在董卓军中只是一个位阶不高的校尉,即使他对曹操心怀恶意,也找不到除掉曹操的时机。
但游离在三辅地区的一支西凉军小队知道这件事。
他们恰巧是李傕统率的几百个士兵中的一员。
这支小队人数不多,只是董卓留在旧都附近用来探查的眼线。他们不敢直接对曹操的军队下手,但为了讨好上司,便决定与曹氏部曲中一个贪财贪色、又有几分本领的人里应外合,取了患有“肠澼”、暴痢而死[1]的病人的不可描述之物,投到井中。
嗯……
顾至回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确认自己没有碰到任何不该碰触的物件,将心中的省略号一点一点地擦去。
既然钱四的劣行已经暴露,应该不会再有人去饮用那边的井水。
至于其他的事,总归有年轻版的荀令君替曹操担着。
正这么想着,浑身轻松的顾至,突然发现曹昂往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
“……”
不是。
荀文若说“当心里应外合”,看他顾至做什么?
第12章 是夜
被顾至捕捉到视线,曹昂并未当场移开,不避不躲地定了一会儿,朝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那歉意坦荡而真诚,明明白白地向顾至展示他刚才的所想,并为此觉得抱歉。
显然,在荀彧说出“里应外合”这四个字时,曹昂的确第一个联想到了顾至,并对他的身份与立场产生了怀疑。
但这份怀疑,仅仅持续了几息,便在与顾至的对视中烟消云散。
顾至先一步转开了目光,事不关己地走在人群的边缘。
似曹昂这般,连疑心都表现得直率磊落之人,反而令他无话可说,甚至连丁点火星子脾气都难以生出。
荀彧与身后的族人站在东南方位,恰巧隔在顾至与曹昂的中线上。
即使相隔了不近的距离,但因为站位的角度,方才顾至与曹昂的所有神态,都清晰地落在他的眼中。
荀彧目不别视,对这短暂的异样视若未见,更没有再对曹昂做更多的劝诫。
年幼的阿猊似乎对气氛甚是敏感,哪怕对眼前的境况茫无头绪、一头雾水,他也跟从心底的直觉,悄悄地往曹昂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察觉到身侧猫过来的小团团,曹昂脚步微顿。
下一刻,一双鬼祟祟的小手探了上来,揪住曹昂腰间的束带。
曹昂瞥了弟弟一眼,发现他正在偷瞥顾至。
想要询问的话语被压入腹中。
顾至,曹昂兄弟及所携护卫,荀彧及所携随从——三方在安静而略有几分怪异的气氛中,缓缓前行,直到抵达曹家临时修葺的宅院。
荀彧将大多数随从留在院外,由曹家护卫安置,只带了两个人进门。
一进院落,就看到挨得过于密集的屋宇。
荀彧脚步微停,面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
“诸位,失陪。”
走进前院,顾至丢下这么一句话,径直走向东边的那间正屋。
荀彧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微移,看到了那扇满是栏杆,仿佛监牢木槛的窗户。
“……?”
见多识广的荀彧,被一条条竖着的木棍撼动,目光稍稍凝固。
向来坦荡的曹昂莫名生出一丝窘迫。
像是为了避免荀彧误会,误以为他们家折辱客人,曹昂连忙开口解释:
“这是先生……顾郎的要求。”
这话说得有些失语,就连年幼的阿猊,也在这时投来不信的目光。
世上怎会有人主动将自己的卧室改造成牢房?
不管是真是假,荀家随从看向顾至的目光都多了一分隐晦的怪异。
唯有荀彧与顾至淡然如初。
对于曹昂的话,荀彧并未质疑,他目送顾至回屋,温声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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