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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模样太过正派,又有理有据。即便是最初指责钱四,说他偷偷往井里丢不明物的杜家侍从,也忍不住心生嘀咕,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看岔了,或者误解了对方的行为。
难道钱四拦着他们不让走,真的不是因为心虚,而是排查可疑的陌生人,履行守卫的职责?
杜袭感受到少许违和,狐疑地盯着钱四。
钱四不慌不忙地任他盯着,神色笃定。
他的唇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几分,正想继续开口,忽然听到一个清越泠然的声音。
“卞郎,你先前离那口井多远?”
钱四舔了舔干燥的唇,看向声音的来源。
菉竹色的身影挺拔而风雅。
那个与杜袭同来的青年,正在向灰衣少年询问细节。
钱四提起耳朵。
“回荀郎,就在那一处。”卞郎指着靠近钟鼓楼的位置,“距井约五六丈。”
五六丈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绝对不近。
“也就是说,你们并未靠近陶井。”
听到青年的这句话,钱四不由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这位公子……”
荀彧侧首瞥了他一眼,在月色下泛着粼粼微光的双瞳,仿佛看穿了一切。
钱四心中一慌,不由停下了脚步。
却听荀彧话锋一转。
“离得那么远,你们怎么能确定这位壮士往井里丢了东西,莫不是看错了?”
钱四脚步一顿,立即道:“对对,一定是这位小兄弟看错了。”
他的语气随之一软,“我看诸位也不似大奸大恶之人,方才的事多半是误会。天色已晚,诸位旅途疲惫,不如就在附近院落歇息。至于进城……嗐,怎么也得等天亮再说,这么晚了,我们也不好打扰主家,还请各位多担待。”
藏在柳树后的阿猊面露疑惑。
他不懂,为什么几句话的功夫,双方都软和了下来。
站在更远处的顾至在心里摇了摇头,对钱四的反应感到失望。
这人擅口舌,也有几分聪明,却还是不够沉得住气。
原本,仅凭着暂时扣押他们这件事,荀彧尚且不能完全确定钱四这人是否有问题。
现在,钱四一听到有利自己的言论,就马上变脸,滑跪得这么快,这不是打了他自己的嘴巴,和他原先表现出的严谨、负责的态度相悖吗?
果不其然,在听到钱四“息事宁人”的言论后,荀彧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软化而高兴,反而在眸光中融了一丝锋锐。
“既然是误会——壮士可否去井中取一桶水,饮个一盏,也好安了这位小郎君的心?”
钱四神色一狞:“公子这是何意?还是要往我身上安罪名?”
“不敢,”荀彧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接道,“不过是想用最简便、有效的方法,解开彼此的误会罢了。”
“恐怕不妥。”这一回,曹氏部曲中站出了一个年轻人。此人原先并非插足这段风波,毫无存在感地杵在角落,此刻却是第一个为钱四帮腔,
“钱伍长今早有些腹痛,医者让他不要饮用冰凉之物。”
其他部曲纷纷点头:“是啊,早上医者过来的时候我们也在……”
有少部分人隐隐察觉到了端倪,但在事态未明朗之前,他们都一致对外,没有贸然开口。
“这么巧的嘛?”树后的阿猊挠着裤腿,不明白都初秋了,这么还有这么多蚊子。
他一心二用地关注着事态,紧紧盯着钱四那张方正憨厚的脸。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钱四的眉宇间似乎掠过少许焦灼与不耐。
“今日诸位莫非真要将这捕风捉影的罪过安在我的头上?好,昊天在上,我钱四今日起誓——若我包藏祸心,往井里丢了害人的玩意儿,就让我不得好死——不知这样可行?”
一听到钱四发重誓,原本还略有些动摇,满肚疑虑的曹氏部曲,顿时对杜袭这群人生出强烈的不满。
“欺人太甚,不过是让他们在院中稍作休憩,竟如此咄咄相逼。”
“在宵禁时分摸黑入城,此等可疑行径,要放在别处,早已将他们打杀了,岂会与他们分说缘由?”
“这些人就是来闹事的吧。真当我们软弱可欺?”
……
无人得见的角落,原本优哉游哉看戏的顾至,在听到钱四对天发誓后,唇角的弧度挂了下来,眼中蒙上了一层寒霜。
站在人群正中,被各种不善视线包围的荀彧,不见任何慌促。
清冽的视线扫过人群,将所有可能是共谋的人物一一记下。
而后,他淡然抬眸,看向钱四的衣袂,正要予以致命一击。
倏然,一道浅色的衣影闪过。
众人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反应,钱四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在变故发生的前一刻,荀彧的手按上了佩剑,却因为一丝奇异的直觉,搭在剑柄上的手并未将剑拔出。
栗烈的目光看向陶井的方向。受惊的人群跟随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一侧。
井栏上的支架发出异响,栏上的滑车开始咕噜噜地汲水。
一个高挑俊拔的束发少年正提着钱四的衣领,剪着他的双手,将他按压在井沿。
“你是何人——”钱四大惊失色,刚厉声质问了半句,从滑车提上来的木桶就被少年单手拎起。
“这么喜欢发誓,怎么让你喝个水就磨磨唧唧的?”
独属于少年的声音清澈而悠扬,听在钱四耳中却莫名令他发冷。
拎着钱四衣领的手用力一按,上方的脑袋就如同一块可以随意挥舞的汤勺,被不容违逆地塞入了木桶中。
“喝。”
钱四的头在木桶中咕噜噜了两声,被迫咽下好几口井水。
有几个曹氏部曲心惊胆裂,疾步向前,满脸怒火地想要阻止。
可他们还未走出几步,就被附近的同侪挟住了胳膊。
“且慢,你先看看那是谁!”
“那可是三招就将张闻杀了的煞星,你敢去招惹?”
视力差的多看了两眼,发出一声爆鸣:“他爷爷的,是那个顾至啊!”
曹氏部曲与后来招募的新兵不同,他们当中有一半人亲眼见识过顾至的武力值,另外一半人从同伴的口中听到了此人“衔箭逼敌”“杀敌夺马”的彪悍事迹,口口相传之下,几乎要将他妖魔化。
此时见顾至莫名其妙动手,像是被对方踩中了逆鳞,正在发作的气头上,哪有人敢上前触霉头。
荀彧听着四周的窃语,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纹饰。
顾……至?
无声叨念着这两个字,他将视线落回狼狈不堪的钱四身上。
零星的议论声涌入钱四的耳内。
他早从同侪口中听过此人的威名,只凭方才那一句话,一个举动,他差点以为自己会溺死在顾至手里。
谁曾想,看似失去理智的顾至并没有真的对他下狠手。
在被迫吞咽了几口井水后,钱四重获自由,被随手扔到一边。
虎口逃生让他松了口气,瘫软在地上,可随即,钱四脸色骤变,扶着陶井的边缘,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喉咙中,试图催吐。
几个胆大的部曲起哄道:“钱四,用不着这样吧,只是饮了几口井水而已,又没有喝太多。平日我们都是生饮井水,在行军赶路的时候,连泥潭水都喝过。你的谷府就是再虚寒,喝的这两口水也不会加重你的病征。”
另外有人笑道:“别是被吓破了胆。”
他们敌视来路不明的外来者,一致对外,却因为曹操的态度,将顾至当做了自己人。
自己人欺负了自己人,又没有做得太过分,他们乐得看热闹。
井边,顾至冷眼盯着钱四的举动,没有制止。
荀彧轻声道:“他在井中投了毒,自然要将方才所饮的两口井水呕出来。”
一时之间,嬉笑声戛然而止。
曹氏部曲僵硬着脸,相觑无言。
有人想要发怒,斥一句胡说八道,可看着顾至冷漠的神色,以及钱四明显古怪异常的催吐之举,一个个哑口无言,好似喉咙被汤饼封住了一般。
卞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怕我们想到这最浅显、最有效的方法,所以一直在胡搅蛮缠,用看似有理有据的话引导我们。”
为了让卞郎等人无计可施,即使想到了这个简单的办法也用不出来,钱四刻意挑动同侪的怒火,使劲在他们的身份贴上“可疑”二字。
荀彧的那番话,是在引导钱四,让他自相矛盾,辩无可辩。
却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一人,直接按着钱四的头,逼他喝了井水。
卞郎好奇地看向顾至,猜测着他的身份。
钱四呕了几口,不确定是否有将井水全部呕出,脸色逐渐变得狰狞。
他狠狠指向顾至:“并非我在井中投毒,是他,他不知在我嘴里喂了什么东西……”
众部曲沉默。
此处虽然只染着几支火把,略有些昏暗,但顾至在行动前,特意说了一句话,又选好了方位。
他给众人留了转移注意的时间,又给众人选好了角度。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每一个人都看到,顾至一直按着钱四的后颈,没有碰过他的脸。
退一万步说,假设顾至真的在众人察觉之前就往钱四嘴里喂了东西,那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掏喉咙干呕,反而有心思问“你是何人”?
当开始发觉身边的同侪确实有几分可疑后,再冲动的人,也很难被他的三言两语带动,只会想办法佐证他的可疑。
部曲中的小首领上前拨开众人。
“先将钱四绑起来,请示主家,听候指令。”
而后,他朝荀彧等人行了一个全礼,“对不住诸位,今日多有冒犯。还请诸位在此地稍待,若有名帖,我一同送往主家。”
杜袭应了,让侍从取来两家的名刺。
“劳烦将军。”
“不敢当。”
另一头,靠着半堵城墙的顾至眼前被阴影笼罩,视线中出现一片菉竹色的布料。
“在下荀彧,字文若,颍川人士。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顾至抬眼,不咸不淡地回答:
“顾至,未有字,颍川郡阳城人。”
眼看荀彧温润有礼,仍要与他交谈,顾至一句话堵死了聊天。
“——曹将军家关押的囚犯。”
第11章 里应外合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荀彧,在听到顾至这句“自我介绍”的时候,亦不由地懵了一下,瑞凤瞳错愕地张大,略有几分迷蒙地看着他。
不过是短暂的失神,可当荀彧恢复清明时,顾至已经自顾自地走开,用背影留下一句“失陪”。
荀彧由此确定,这位叫顾至的少年并不想与他交谈,哪怕同是颍川人士,他也不愿多说半句。
幼年时也好,成年后也罢,荀彧都不是勉强人的性子。见顾至无意深交,他亦收了恳谈的心思,折身回返。
杜袭已与部曲将军寒暄结束,见荀彧归来,示意他站在城墙后,以免大病初愈,又被寒风败了身子。
荀彧接受了长者的好意,站在城墙下避风。
像是不经意地,又像是习惯使然,他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目光偶尔掠过在树下抱肘而立的顾至。
在曹氏部曲中不着痕迹地打探了片刻,杜袭走了过来。
“那一位姓顾的少年,他是什么人?”
不期然地,荀彧又想到了顾至“乃是囚徒”的那句话。
他没有将“囚徒”两个字说出口,只是模棱两可地回答:
“应是与曹将军相识之人。”
不确切的用语让杜袭下意识地皱眉。
“他不愿与文若交谈?”
以荀文若之能,若有心相交,鲜少有折戟的时候。
不久前,杜袭分明看到荀彧与那少年面对面地站着,说上了话。现在荀彧却无法确定那名少年的身份,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名少年警惕心极重,不愿与荀彧深谈。
见荀彧徐徐颔首,杜袭松开眉梢:“也罢,等闲之辈,无需挂怀。”
“……”平和安然的目光微凝,荀彧似乎并不认同。
杜袭没有关注子侄被夜幕掩去的神色,探头看向远处,等待曹家主事人的到来。
等了片刻,未看见人影,杜袭隐去不悦之色,再次转向荀彧。
“你当真要见这个曹操?”
察觉到杜袭藏在平静之下的抵触,荀彧无声叹息:
“袁本初……好为虚势,不可与谋。听闻袁本初欲行废立之事,被曹将军断然回绝。想来,曹孟德……曹将军,与袁本初绝非同一路人。”
更何况。
他在心中暗道。
曹孟德从入仕起便不畏强权,棒责豪家,又在群雄征讨董卓的时候,不计得失地冲上前线,与西凉军死战。
在这浊世难清、四海鼎沸之际,若要想扶危持倾、平定天下,便需要选曹孟德这样有远见、敢担当的枭杰。
即使并未明言,杜袭也从短短的三言两语中品出了坚定。
他并不看好曹操,但没有再劝。
他明白,这位荀家的子侄极有主见,不会因为所谓的“前途”而动摇。
“明日,我将前往荆州,”杜袭如此说道,在忍耐了许久之后,终究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若你今后改了主意……荆州可避祸也。”
局势未见明朗,或许,避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对这饱含深意的一句话,荀彧只是客套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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