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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孔伷在征讨董卓这件事上积极响应,设坛立誓,也难以改变他的窘境。
他只担任了不到一年的豫州牧,就从历史上离奇消失。
曹操不知道孔伷离奇消失这件事,但他身为豫州人,显然对豫州的局势十分了解。
“孔伷能说会道,却也只会‘能说会道’。他在豫州寸步难行,颍川郡太守又在不久前命丧,颍川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
曹操所说的颍川郡太守,姓李名旻,在讨伐董卓的战役中兵败被擒,惨死于董卓之手。
豫州如今一片乱象,正有“可乘之机”。
“不妥。”顾至抬起食指,在平顶山西侧的峡谷划了个圈,一路向西,在雒阳、陕州砥柱略作停顿,最终直指长安。
曹操盯着顾至划出的区域,若有所思。
“从这条水路走,颍川郡等同于门户大开,将沦为西凉军的屠宰所。”
顾至逐渐肃了神色,
“且,此处临近司隶,董卓为了固守长安,杜绝两面夹击之势,定会将颍川西侧剥皮抽髓,不让任何人有安稳占据的可能。”
曹操蹙了蹙眉,略过有着同样问题的陈留郡,看向更北侧的地方。
“……东郡?”
似乎是命中注定,又像是别无选择。
“可是东郡已被兖州牧的亲信王肱所占,除非另有变故——”
确实另有变故。
顾至沾了些清水,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桌案上留下三个隶书字体。
太行山。
“太行山……”曹操眸光一闪,“黑山军?”
第9章 荀彧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只需拨开迷雾,指出关键,他们便能立刻领会。
曹操自然也懂了。
虽然还有不懂之处,比如时机,比如兖州牧刘岱的不好相与——但,这些问题没法在一场酒席上就掰扯个一清二楚,哪怕他余味无穷,恨不得抵足而谈,却也尚存理智,知道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曹昂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拾起酒勺,用顶端兕兽的兽首轻轻敲了一记酒瓿。
表示第一场酒令结束。
回声湮散,曹昂开始用酒勺取酒。
“第二问,城外的那些新兵……”
话未说完,取酒的勺子便被一只粗糙宽阔的大手盖住,同时阻遏了他未尽的话语。
曹操不让他继续取酒:“我与你世叔已经醉了。”
曹操与夏侯惇没有饮醉,但这个时候他们“应该”醉了。
——而且,若要再饮一大坛,也着实令人吃不消。
虽有几分遗憾,但曹昂也知适可而止的道理。
“……酒令结束。”
曹操如此退避,顾至却并不觉得松快。
为了不将问题留到下一个酒宴,将今日的弯弯绕绕再表演一回,顾至直截了当地开口。
“群体认同,集体情感。”
正欲起身的曹昂一愣,与曹操、夏侯惇同时看向顾至:
“先生方才所言……”
“将军可知先秦氏族为何要有‘图腾’?”
曹操三人尚未开口,顾至已然起身,往门外走去。
“信仰,归属,地域认同。为了共同的目标而献出己身。”
走到门边,顾至缓下脚步,微微侧头,
“将军若不知道该怎么驯服新兵,不如——先给这支军队起个好名字。”
抛下这句话,他没有再管三人的反应,阔步离开。
夜风习习,刚步下石阶,就被带着少许凉意的微风扑了满面。
束着的长发张扬地旋舞,跟着风乱打,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
顾至:“……”
不得不说,原主的发质真硬。
都打出响了。
面无表情地把脸上的发丝拨开,顾至第一千零一次怀念起现代的短发。
耳中捕捉到微不可查的异响,顾至闲散的姿态一变,往后掠了几步,无声地藏进梧桐树的阴影中。
他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近乎于无。
没过多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
他约有五尺高,穿着朱色直裾,外罩半新不旧的绾色缊袍,踏着一双檀色虎头小履,鬼鬼祟祟地从墙角冒头。
正是曹操那个年仅六岁的儿子,阿猊。
躲在墙角后观望了片刻,没有发现任何人影,阿猊蹑手蹑脚地走进主院,沿着墙角,悄咪咪地往外院的方向挪。
黑沉的夜幕之下,零碎的月光之中,一坨圆圆的,好似朱色豆虫的身影一扭一挪,终于摸到外院。
外院东侧杂草丛生,杂草掩映之处,一个二尺高的小洞平平无奇地立在墙角,等着人去钻研。
那豆虫……阿猊钻了进去。
顾至悄无声息地旁观着这一切,轻悠悠地来到那一处矮洞旁。
阿猊瞧着肉嘟嘟的一个小童,动作却是麻利,只这么片刻的功夫,他已经钻出了矮洞,拔腿就跑。
黑黢黢的巷子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顾至脸上的最后一丝悠闲。
“……”
顾至单手抵在墙上,借力一蹬,悬空滚翻了两周,如同一个身经百战的跳马运动员,顺溜而流畅地翻出了院墙。
右手与左膝无声点地,落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随后,左腿顺势一蹬,短跑起步,毫无停顿地冲了出去。
只二三息的功夫,他重新看到阿猊的身影。
阿猊迈着小短腿,飞快地奔跑,并未发现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顾至放慢脚步,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跟在阿猊身后,随着他跑了大半条街道。
不久,城东破败的城墙徐徐浮现——那是曹氏部曲的驻地。
顾至的方向感不错。
在进城时,曹昂曾在此处与休憩的众多部曲打过招呼,给他留下了些许印象。因此,即使是在黑夜中,顾至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驻地前方,被刻意清扫出来的空地上,嘈杂喧嚣,灯火通明。
十多个人举着火把围在一处,不知在做什么。
远远有几道像是争论的声音传来。顾至注意到,阿猊的脚步倏然慢了下来。
这个半大的小孩像是在琢磨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原地磨了一会儿脚趾尖,嗖的一下,躲到附近一棵柳树的后面。
阿猊在暗处观察那边的热闹,顾至又在更远的地方观察着阿猊。
一时之间,遥遥俯瞰,竟呈现出诡异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画面。
习武之人往往耳聪目明,顾至更是其中的翘楚。
即便离得较远,他也将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胡言乱语,分明是你在井边鬼鬼祟祟,竟还倒打一耙、诬蔑栽赃。”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腰佩匕首的束发少年,怒气汹汹地指着某个曹氏部曲,饱满的面颊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
被指着的曹氏部曲是个方脸粗颈的大汉,不甘示弱地回敬:
“我在巷内居住,到井边打点水洗漱,有何不对?只是打水,又没去别的地方偷水,怎就鬼鬼祟祟了?倒是你们这伙人,一个个脸生得紧,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偷偷摸进城的?天早就黑了,若换了别处,早已开始宵禁,你们却在这时候入城,莫非——是仗着这座城荒芜冷清、无人管辖,想在此趁机作乱?”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分明看到你从袖子里取出不明的物什,把那玩意儿丢到了井中。”
“我好端端的,为何要把东西抛井里?反倒是你这小子,形迹可疑,被我叫破,竟反咬一口,说我鬼鬼祟祟。到底是谁心里有鬼?你们这群人,看着就不像好人,别有居心,莫非是董贼派来的探子?”
方脸大汉显然更善于口舌之争,带着方言口音的腔调听起来憨厚淳朴,却是三两句就将少年气得跳脚。
“谁是董卓的探子?你侮辱谁呢!?”
原本还想据理力争的少年急了,不管不顾地掳起袖子,被身旁一个配刀的武者一把拉住。
“不要动手——家主还在城外,莫要再生事端。”
少年悻悻的闭嘴,对面却是不依不饶。
“依我看,这一群人来历不明,放任他们入城,怕是会伤到城中的庶民,不如将他们先抓起来,等天亮了再汇报给主家。”
方脸大汉一身正气地说着,说出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当即有不少部曲士兵点头应和,他们看向少年这方的目光变得极为不善,只有少部分脑子活泛的,对此迟疑未决:
这些人不似恶徒,直接动刀动枪是不是不太好?万一是前来拜访曹操的贵客……
这部分人委婉小声地提醒,没能改变方脸大汉的想法。
“贵客岂会在大晚上登门打扰?这些人身形魁梧、目光不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不远处,柳树的后方,扒着树的阿猊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你都先声夺人,说对面别有居心了,他们还能眼神友善?”
阿猊嘀咕着,觉得这个方脸大汉的脑子不太好使。
顾至听到了阿猊的嘟囔,猜到他未说出口的想法,缓缓翘起唇。
脑子不好使?
恐怕恰恰相反。
眼见双方水火不容,即将动手,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杂乱无章的马蹄声。
双方停下争执,透过坍塌了小半、还未修砌的墙面,远远望去。
一支齐整的马队踏着月色,疾驰而来。
清辉之下,为首的两人光华夺目,英姿焕发。
左侧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蓄着短须,分明是文人的装扮,却眉目如电,轩昂而凌厉。
而右侧那人……
顾至望着右侧容貌出众的青年,不期然地一顿。
黯淡的月华在他的眉目间流连,只是简单的垂目,却好似有万千浮光在他的身侧辗转,轻轻地撞落松枝上的霜雪。
初秋……怎么会下雪呢。
顾至别开目光,再看向马队时,已然恢复清冷,只余虚无的寒冽。
马队靠近城门,并没有继续纵马,从坍塌的那半堵墙里一跃而过,而是齐齐勒马,井然有序地停在城门外。
他们纷纷下了马。
看清了为首的两人,少年面露喜意:
“主君,荀郎。”
青年掩袖轻咳了一声,朝少年有礼地颔首,询问身旁的男子:
“那是世叔的家侍?”
“正是。”男子顾不上关心青年的身子,疾步上前,扫了眼曹氏部曲,转向灰衣少年。
“阿布,这是怎么一回事?”
男子身后,被称为荀郎的青年无声观察着众人,倏然,他毫无征兆地侧首,看向空无一人的民居。
清湛的目光跨过空旷破败的道路,径直抵达顾至所在的方位。
顾至确定他的身形藏在这群人的视线死角,不管是曹氏部曲、阿猊,还是这个荀郎,都不可能看到他。
却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像是随意又突兀的一瞥,对方却没有移开目光。
如果不是巧合……
回想《大魏枭雄志》中,寥寥记得的剧情,顾至在心中划出了一个名字。
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温县,又带着“荀”这个并不大众的姓氏。
这个荀郎,大概率是曹操在温县这一段剧情的救星,荀彧。
书中记载,荀彧“敏锐识人,贯微动密”。
总不至于是……这么一个敏锐法。
顾至有一茬没一茬地想着。
他站在断垣之后,保持着原有的呼吸,将身形完美地藏在阴影中。
第10章 逆鳞
乌灯黑火,入目所及,空荡而幽冷。
荀彧收回视线,看向眼前的闹剧。
被他称为世叔的男子——杜袭已然听完了年轻侍从的告状,没有贸然发怒。
他朝着围过来的众多曹氏部曲拱手:
“诸位,我乃颍川杜氏,单名袭,前来拜谒曹校尉。这几个是我的侍从。今夜这场纷争,兴许是一场误会,不如各位冷静一些,彼此找个地方,坐下聊一聊,也好解开误会。”
对方一副士人的装扮,说出的话却平易近人。
再加上对方提到曹操,一些部曲被浇熄了怒火,不好再起哄给脸色。
倒是那个方脸大汉仍肃着脸,狐疑地看向杜袭。
“颍川名士杜子绪,前任济阴太守之孙?”
“正是不才。”
方脸大汉神色微变,却仍绷着脸:“可有棨传?”
棨传,即通行凭证,是一种由木头所制的符信。
为了防止可疑的人入城,要求出示棨传,这是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只是……
“而今战乱四起,各郡县的官员频频更替,已鲜有郡县愿出棨传一物。”
杜袭解释道。
听了这话,方脸大汉又多了几分不善:
“这么说来,恁们并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杜袭蹙眉道:“虽无棨传,倒是有州郡长官的引荐信。”
方脸大汉不为所动:“若引荐信是伪造的,倒也无人可知。”
此人明面上只是做了个假设,可任凭谁都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袭收了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冷下声:
“阁下非要与我们为难?”
“并非为难。”方脸大汉声若洪钟,端的是浩气凛然,不见任何心虚与歹意,
“我等虽非县吏,却也要为当地的百姓负责,更要为主家的安危负责。你们来历不明,又在深夜入城,着实可疑。我只想请各位到边上的小院安置,等天亮了,报过主家,确认了身份,再让各位通行。若各位确实身份无误,我钱四,定会褪去衣袍,跪下来给各位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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