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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若无事地顺着顾至让开的通道,踏入院内。
刚才因为视角的限制,曹操没有瞧见院内的其他人。直到踏入院子里,除了郭嘉与曹昂,他还看到荀彧、荀攸、戏志才,就连枣衹也在。
枣衹往旁边挪了半个臀位,朝他挥手:
“司空,来这儿坐。”
曹操顺势坐在枣衹身侧,距离边上的曹昂只有半个身位。
后方的典韦关上大门,在角落坐下。他接过顾至递过来的酒卮,低声道了声谢。
“主公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以郭嘉的敏锐,同样能读出曹操父子之间异样的气氛。他把插在一旁的竹棒拔出,将那串看似成色不错的腩炙递给曹操,
“方才明远尝过了,很是不错。”
顾至指正:“我可并未说过‘不错’。”
“你都吃完了一串,用行动证明了‘不错’。”
顾至眉尾上扬,没再争论这个话题。
迎着昏暗的火光,曹操打量眼前这串卖相不错的烤肉,上面涂着一层蜜色的酱汁,撒上葱末与盐豉,让今天没怎么吃饭的他十指大动。
“未曾想到,奉孝竟然还有这样的本领。”
曹操感慨着,将竹棍递到嘴边,咬了一大口炙羊肉。
先是几欲崩坏牙的硬度挤得腮帮发疼,而后,一股齁咸的味道占据整个口腔。
曹操下意识地想将口中的烤肉吐出,但因为种种顾忌,最终只是面不改色地将那块肉嚼碎,吞了下去。
“……奉孝,你的这门本领,还需重新研习。”
郭嘉佯作惊讶地睁眼:
“怎会?莫非我做的这一串不好吃?”
见郭嘉演得格外认真,顾至给曹操递了杯水,略显浮夸地叹了口气。
“我早与奉孝说了,这表面上好吃的东西,实际上可未必好吃。”
顾至指着那串被弃置的烤肉,
“你瞧你烤的这串脯炙。哪怕它卖相再好,再诱人,终究只能咬上一口。为了这而弄坏了牙,弄坏了腑脏,还要为了一串肉而与大公子大打出手,何必呢?”
郭嘉慢悠悠地起身,连连作揖:
“这是我的错,我该认。只是,若不是尝这一口,我也不知这脯炙是好是坏。若是就此丢弃,岂不可惜?”
“你以前从未烹饪过,何必在这事上钻牛角尖?”
顾至正色道,
“撒了那么多盐豉,比冀州豪族的废话都多,怎会好吃?不如放过羔羊,也放过你自己,把佐料留给更适宜的人。”
曹操听着顾至与郭嘉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唱一和,用这串烤肉暗指甄氏的事,对他进行讽谏,刚转好的心情再次跌落,溢出些许恼意。
但他向来纳谏如流,鼓励帐下的臣属面折廷诤,直言进谏,不能为了这种小事而发作。
何况,顾至与郭嘉并未把事情曝到明面上,只是委婉地暗指。
不管于情于理,是为了人心还是为了他的颜面,他都不能把这件事挑破 ,将怒火泄出。
积累了一天一夜的怒火堵在胸腔,上不得,下不得。
哪怕顾至与郭嘉刚才的讽谏有理有据,令他辩驳不得,也难以遏制他的心火。
曹操将杯中之水一饮而尽,舌间齁咸的盐豉被冲入喉中,冰凉的水裹着寒气,冻得舌面发麻,也让他被盛怒覆盖的大脑获得短暂的清醒。
荀彧制止顾至与郭嘉的“争吵”,将一杯温热的羊脯汤放到顾至的手中。
“这羊脯随时可烤,随时可食用,你二人莫要再争。”
而后,他转向曹操,温声询问,
“主公,天时寒凉,可要来一杯热汤?”
曹操望着看似打圆场,实则在提醒他“何不暂时搁置此事”的荀彧,又看向沉默不语,闷头吃肉喝汤的枣衹与戏志才,最后将目光转向神色平静,至始自终一语不发的曹昂。
“那便有劳文若,给孤来上一碗。”
他回复着荀彧的询问,没有从曹昂身上移开视线,
“也给曹掾属来一碗。”
时隔多年,曾经被曹操错过的冬日聚宴终于被补上。
然而,桑田碧海,即使还是相同的冬日,相同的人,他也没法像过去那样,随意而惬意地融入其间。
色香味俱全的肉脯,在他口中变得食不知味。
最终,曹操只是草草地吃了几串肉,喝了半碗汤,便在摇曳的篝影中起身。
“孤先回去了。”
典韦默不作声地站起,跟在他的身后。
天上突然下起了稀疏的雪子,轻薄地落在树上,跃入井中。
在曹操踏出院门前一刻,身后传来一声低沉而坚定的呼唤。
“阿父。”
曹操停下脚步。
“——我与你一起回去。”
曹操没有回绝,等着曹昂跟上。
父子俩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逐渐浓稠的白色飞雪之中。
其余几人熄了火,回了屋,久久未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曹操再没提过甄氏的事。他仿佛忘记了这一遭,以“公事繁忙”为理由,推拒了当地豪族的拜帖。
建安十一年春,曹操带着大军回返许县。
这一次凯旋,天子刘协没再走出城门,亲自迎接曹操。
他只在朝堂上大力称赞曹操的功绩,夸他“不徇私,不阿法,勇毅刚正地除去逆臣贼子”,并赋予曹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1]”的权利。
也不知这是真的夸奖,还是在暗讽曹操对老朋友袁绍的心狠。
曹操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神色如常,全盘接受。
唯一让曹操改了脸色的,是一辆来自兖州的马车。
自从被吕布派人送回,就一直在兖州休养的老父亲曹嵩,带着小儿子曹疾,来到了许县。
“阿父年事已高,不在兖州休养,长途跋涉来此,是何缘故?”
曹操问得客气,但话语十分直白,几乎可以说是开门见山。
曹嵩柱着鸠杖,一语不发。
旁侧,扶着曹嵩的曹疾沉声开口:
“天子有召,怎能不来?”
曹操神色微顿,扫了曹疾一眼。
天子有召,他怎么不知?
退一步说。
即便天子有召,借病推拒也是常事。
曹嵩年事已高,身子骨不好,如今的天子又是……失权之身,何必应召?
怕不是某些有心人,假借着这件事,想要图谋什么吧?
第147章 对招
曹疾对他这位兄长也算颇为了解, 即使曹操什么都没说,他也嗅到那若有若无的猜忌与不满。
一声叹息还未出口,就已湮灭在唇边。
曹疾没有为自己声辩, 只是垂着头,搀扶着老父,仿若一件笨重的青铜摆件。
曹疾都能察觉的事,作为父亲的曹嵩自然不可能遗漏。
曹嵩手上用劲,鸠杖在地上捶出沉闷的声响。
“孟德想说什么, 不妨直言。何时变得这般矫作?”
这话说得颇重,哪怕这些年已收敛城府,藏匿喜怒的曹操亦不免沉下脸。
“阿父既是应召而来, 就快些进城, 入宫觐见, 莫要在外逗留。”
曹嵩冷笑:
“这是命令, 还是警示?”
“不过是谨遵阿父教诲的‘直言’罢了。”
最初的零星怒意早已消散,曹操此刻格外冷静,回复的话语可以说得上心平气和。
他都是能做祖父的人了, 哪会在意老父的态度。
曹嵩对他看不过眼,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昔日他在陈留举事的时候, 曹嵩跟避瘟神一样, 带着小儿子曹疾去了琅琊。
哪怕后来他夺下兖州, 闯出一番天地,将曹嵩接到自己的地盘,两人仍然没有多少话能说。
这些年曹操在外头南征北战, 曹嵩连一封家信也不曾送过,一直留在任城,守着他的那些财富。
比起此刻带给他的烦恼, 曹操倒宁愿曹嵩一直待在任城,与他老死不再相见。
父子间诡异的气氛让附近守卫纷纷低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道稚气未脱的声音响起。
“阿父。”
曹嵩拄杖转身,看到了许久未见的长孙曹昂……以及他身旁年幼矮小的男童。
那个男童穿着茜色短衣,头顶两侧各扎着一个小髻,既有着这个年龄的活泼好动,又带着远超同龄人的灵敏与沉稳。
他先是唤了曹操一声,继而看向曹嵩与曹疾。
暗藏好奇的目光,在曹操微弯的背脊与曹嵩面上还未消散的怒容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停在曹嵩那条略有起伏,与曹操颇为相似的眉骨上。
男孩上前一步,向曹嵩与曹疾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曹家曹冲,拜见阿翁与从叔。”
以曹嵩的脾性,本就不愿对一个孩子撒气,再听这个男孩的自称,当即缓了神色。
“你便是仓舒?”
虽然曹嵩从不与曹操互通家书,但他偶尔会和曹昂递信,从曹昂口中知道曹冲这个孙子的不少事迹。
据说他幼而聪慧,心智与成人别无二致,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他将曹冲招到身前,伸出满是褐斑与褶皱的手,抚摸曹冲的发顶,细细询问。
站在不远处的曹操像是被曹嵩彻底遗忘,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予。
这单方面的忽视,让曹操觉得很是没意思。
即使懂事的曹冲始终想办法居中转圜,曹操也始终与曹嵩一样,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
事后,曹操与顾至抱怨:
“人老了,腿脚不便,还要四处乱跑,掺和不该掺和的事,真是令人头疼。”
这话题顾至不好接,也不想接。
他只是道:
“尘埃既已落定,何惧劲风。”
顾至的这话不算宽慰之语,然而,曹操在听完这话后,脸色竟是好转了许多。
“正是这个理。”
曹操暂且放下心中的计较,又提起另一件让他烦心的事,
“天子要设宴嘉奖群臣,明远可要做好准备。”
顾至正回忆着原著,推算着曹嵩这个变数带来的影响,忽然听到曹操的提醒。
他顺势接口:
“主公需要我做什么准备?是称病不去,还是在大殿上突发恶疾?”
哪怕知道顾至这只是随口一说,未必认真,曹操仍沉默了两息:
“在外人看来,明远的态度代表着孤的态度。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总该恭谨些,给天子留一点颜面。”
闻言,顾至漫不经意的神色终于多了一分认真。
原本只是玩笑……
在曹操这么说后,他还真想在大殿上表演一个突发恶疾了。
曹操对顾至这些危险的念头一无所知,仍在向他传授着应对天子的小技巧。
“礼不可废,法度亦不可废,天子终究是天子。纵使五德更替,亦有‘二王三恪,存王者后’的说法……”
所谓的“二王三恪,存王者后”,指的是礼遇前朝的皇室,通过封赏前朝,以标榜自身正统、仁义的一种做法。
这在封建王朝中,是一种很常见的怀柔手段。
至于五德终始,自不用多说,秦汉信奉五德论,认为秦灭周是水德覆火,汉灭秦是土德覆水,以此证明朝代兴替是自然现象,乃天命所归。
顾至不由往曹操脸上瞥了一眼。
不管是五德论,还是二王三恪,都与推翻前朝有关。
也不知曹操是随口一说,还是……已有了不臣的念头。
不管脑中转过了多少想法,顾至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状若认真地听着曹操的叮嘱,听着偶尔参杂其中的一两句牢骚。
他知道曹操那句“天子终究是天子”全然发自真心。
不论曹操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截至目前为止,至少在明面上,曹操始终将天子当做真正的天子,不敢有分毫怠慢。
听着这句话的顾至与说出这句话的曹操都没有想到,两天后,这句话如同一枚回旋镖,扎在曹操的阿喀琉斯之踵上。
建安十一年三月。
在以庆功为名,封赏为实的宫宴上,顾至百无聊赖地坐着,听着上首刘协的陈词。
他的发言与现代某些喜欢在年会上发表空泛又无聊的致辞的大领导没什么不同,只文采更卓然些。
顾至所在的位子不算靠后,也不算太过靠前。
站在沙丁鱼一样排满大殿的人群内,顾至移转视线,在人群中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
程昱站在偏中部的位置,高大的身形鹤立鸡群,令人难以忽略;
贾诩站在偏后方的位置,完美地将自己隐藏在衣袂鬓影之间,看上去很不起眼。
除了因为个头而过于醒目的程昱,人群中最为显眼的,当属三个人。
一个是君子如玉,皎然逸气的荀彧,一个是清瘦濯濯,刚被任命为散骑常侍的荀悦……
最后一个,则是新近“升官发财”,却好似刚刚给自己定了一座墓地,时刻板着一张死人脸的祢衡。
顾至的目光最初落在荀彧的身上,直到视线被人影遮挡,他才看向那个像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自己打一口棺材的身影。
顾至搞不明白,祢衡分明躲过了死劫,为何他的脸色竟比死人还要充满阴气。
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当天子刘协再次向曹操敬酒,祢衡终是忍耐不住,霍然起身。
顾至:……总觉得眼前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祢衡站起身,不顾其他人或惊诧或怪异的目光,朝着上首做了个告罪的动作。
“臣有一言,不吐不快,还请陛下宽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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