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生病的同僚?
他和顾至还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
哪怕今日来的是荀文若,也不会让他这般坐立难定。
顾至没有再刺激陈宫, 从怀中取出一只包囊。
“顾郎这是何意,莫非想用这块布囊封住我的嘴?”
“公台想到哪去了?这不过是慰问礼。”
顾至托着布囊, 神色平静, 好似在纵容陈宫的无理取闹,
“愿此物,能助公台早日康复。”
陈宫并不想接,可顾至已当着他的面打开。
“公台来看看这是什么。”
一节竹筒安静地躺在布囊之中, 葱翠欲滴。
陈宫的面色短暂一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一节青竹,有何稀奇?”
“岁旦之日, 每一户人家都会在庭院设火,将青竹丢入,用它的破裂之声驱逐山鬼。”
这便是最早的爆竹的由来。在没有火药的汉朝,民众用燃烧竹节的方式,求个辟邪的好兆头。
这在汉朝是人尽皆知的风俗,陈宫也并非不知。
可不知为何,在听到顾至这段话后,他两颊边的肌肉稍稍紧绷了一些,看起来并不平静。
“那便感谢顾郎慷慨解囊。”
陈宫如此说道,讥诮之意一如既往,却带了几分掩饰之意。
跟在顾至身后的炳烛听不下去了。
“陈书掾,顾郎好心前来探望,你怎这般说话?”
陈宫这才正眼看向顾至后方的人,意外发现对方颇为面善。
“你是荀文若身边的……”
即使病了,陈宫的意识和神情也十足清醒,直到看到炳烛,他才露出些许糊涂,
“你身为荀文若的随从,为何会跟和顾郎一起?”
“临近岁末,府衙内诸事繁忙。文若脱不开身,又听说你病了,心中担忧,便让我这个大闲人与炳烛一同前来探望。”
一听到顾至是受荀彧之托前来,陈宫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今日患了病,头脑昏沉的很,言语中有诸多不逊之处,还望顾郎莫要与我计较。”
陈宫终究让了步,想将这个话题揭过,尽早将顾至送走,
“顾郎且离我远一些,莫要被我传了病气。”
顾至却像是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反而还在他的榻边坐下:
“公台莫要担忧,我从小身子骨强壮,端的是一身正气,寻常病气侵扰不了半分,可以近距离地与你对坐,陪你坐到天荒地老。”
陈宫:“……”
久违的无言,再次梗住咽喉。
在那次“眼被打得失明”之后,这是他第二次被顾至的话语梗得心跳失常。
只是上一回是纯粹的怒火,这一回,在他心头占据更多的是烦恼与担忧。
担忧顾至这一回的探访不同寻常,止不住地想,是不是顾至与荀彧发现了什么,这才有了今日的探望。
骂也骂不走,赶也赶不走,陈宫唯有单独挤在床头,眼睁睁地坐着,忍受顾至赖着不走,硬要与他聊天的恶行。
“城中少了许多人,难免冷清了一些。公台可想多找一些人,为你暖暖锅子?”
“岁诞之日,守岁之夜,最容易让人心神疏散,若在此时攻城,便可轻易破之。”
“我看公台后院也堆了一些青竹,方才送予公台的这只青竹,就是我从你后院里抓来的——公台应当不会介意吧?”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闲聊,但每一句话指向性都非常明确。
陈宫听得心惊肉战,越发确定心中的猜测。
可是,这怎么可能?难道在他的身边,除了陶谦派来的细作,还有别的奸细?
不自安的猜疑越滚越深,连带着被人道破秘密的慌乱,让他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甚至无暇去管顾至“拿他家后院的竹筒当慰问品送还给他”的骚操作,满心满脑都是顾至到底发现了什么,他的秘密是否已被看透?
在凌迟般的精神拷问中,顾至终于站起身。
“是我忘了,打扰这般久,不利于公台养病。这就回去,还望公台保重几声,勿要多思。”
陈宫蓦然回神,这才惊觉后背多了一层薄汗。
“顾郎慢走……”
这只是一句近乎本能的客套,却没想到顾至往外走的脚步真的慢了下来。
“怎么不见元直?”
听顾至提起徐庶,陈宫一怔:“元直正在后院休息,若顾郎想要找他,我派人去将他唤醒。”
“既然在休息,那便罢了。”
顾至方才的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没再停留,顺着重新铺了一层薄雪的道路,往门外走去。
在离开之前,他看似好心地提醒。
“过几日恐生变故,还请公台好生保重。”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留给陈宫的只有杳然无声的雪景,茫茫的一片白。
顾至离开陈宫家,步履匆匆。
炳烛凑近他的身。
“顾郎可探明白了?”
“看来是我多想了,徐兄来到东郡,并非为了替陈宫传讯。”
徐庶出现的时间着实有些巧,又恰巧与陈宫有交情,叫他不得不多想。
“虽如此……却也不可疏忽大意。”
望着炳烛绷着脸,如长者般告诫的神色,顾至深感有趣。
“跟着你家主君在一起久了,连说话的神态也像了三分。”
炳烛睁着眼,不敢认同:“家主何等人才,我即使是学,也一星半点都学不像,又哪能像上三分?”
顾至没有再与这位主控辩论,加快脚步:“走,去买一些椒、柏酒。”
是夜。
白日因为顾至模棱两可,仿佛意有所指的话,陈宫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此时已临近三更,陈宫怎么也睡不着。他悄悄取出火镰,点亮了油灯,借着昏暗的灯光在屋内翻找。
不多久,陈宫从衣箧的最底下翻出一只布囊,抽出里面的缣帛,缓缓展开,借着烛光查看。
“岁除之日,开南门。”
陈宫哆嗦着将缣帛点燃。
微弱的火光骤然冒起三寸,陈宫连忙用手挡着,手心被火光烫伤,他却浑然不觉。
黑色的墨迹随着缣帛一同消失,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陈宫暗暗舒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捏着灯的手指正轻轻发抖,无法遏制。
“冤孽。”
杜、傅两个世家的家主说得没错。
将曹操引进东郡的人就是他陈宫。
他以为将曹操引入东郡,是救东郡于水火,可他实际是在“为虎作伥”。
哪有什么恰巧路过,写信示警,一切都是曹操的预谋。
他陈宫就像一个傻子,走进曹操为他设的陷阱里,还要心怀感激,死心塌地地投效。
何等可笑。
陈宫的面上染过一丝恨意,原本尚有几分徘徊未定的心,更加坚定了几分。
即使外头也尽是豺狼虎豹,那些人未必比曹操强上多少,可到底,这些图谋东郡的人从未掩饰过自己的野心,不会有人像曹操这般惺惺作态。
“顾至与荀彧已有察觉,尤其是那个顾至……”
那顾至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在他身旁插了双眼,将他的所有秘密都看得明明白白:
城中少了人,找人进城相陪——暗指他要放人进城门。
守岁之夜,人容易疏忽,宜攻城——知道里应外合攻城的秘密。
特意取了竹节,提了爆竹的作用,还点名后院放着的其他青竹——甚至猜出了那些青竹的用途。
越想,陈宫心中便越是不安。
他想写信给杜、傅两家人示警,却又担心自己身边都是眼线,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如今暴露的只有他一个人,若是因为他的缘故,将另外两家暴露了那边,真的万事休矣。
最终,陈宫放弃了写信的打算。
住在客房的徐庶倒是仗义英武,值得信任。
如果今日顾至没有到访,他或许还会恳请徐庶替他传两声口信。
可既然顾至知道了徐庶与他的交情,他就不能再走这条路。
徐元直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无心纷争,他不能因为一己之利把人连累了。
思索了许久,陈宫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顾至虽已大致猜出他们动手的时机,但预料终究只是预料,无法精确到具体时刻。
“岁诞之日,守岁之夜”,显然,顾至猜到他们会在除夕之夜与新年第一天动手,但是具体哪一天,哪一个时辰,他们无法肯定。
——顾至今日来他家,多半是想逼迫他的心神,让他在慌乱中露出马脚。
想通了顾至的用意,陈宫心神一定。
只要他一如既往,按兵不动,顾至今天这一趟就算是白来了。
即使顾至他们有所防备,可他们也绝对不会想到,城中被策反的,能够为敌军开门的不止他一个人。
即使阻止了他,将他关入监牢,也改变不了南城门——会在岁除那一天,被人从内部打开的结局。
陈宫重新躺回榻上,带着几分安心,在风寒的头痛中入眠。
他并不知道,他自以为的山人妙计——按兵不动,反而正中顾至的下怀。
第53章 计守濮阳
初平元年, 除夕。
布衣、士绅皆在城中守岁。各地守卫削减半数,官衙为轮流执勤的士兵送上丰盛的菜肴与小半壶淡酒,准允他们在这个特殊的时日稍稍沾唇。
巷中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因还未到子时, 城中尚未响起燃竹之声。寂静之夜,空旷的巷道偶有欢声笑语,夹杂着劝酒、推杯换盏的欢闹,所有人都沉醉在阖家团圆的喜庆中,几乎无人察觉暗中涌动的风波。
杜家, 傅家是濮阳城内最有名望的两个士族,家资丰厚,在城外拥有千亩田庄与近千部曲。
因为世道渐乱, 东郡各地常被黑山贼所扰, 豪族庄园更是成了黑山贼眼中的肥羊——杜、傅两家士族让部曲留守田庄, 将家族成员全部迁入城内。
曹操成为东郡太守后, 这两个家族为了表示诚意,献上了一大笔钱财与两千石粮草,寻求荫庇。
因他们识相, 曹操没有多加为难,在一些无足轻重的事上将他们轻轻放过。
可就是这么“识相”的两个家族, 宅子中盘桓着紧绷的气息, 没有丁点过年的欢愉。
“陈宫是怎么回事, 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过来。”
“东城这一块,我已打点过, 何况今日是除岁,宵禁并不严,没道理被困住。”
“兴许是他有什么急事吧, 再等等。”
又等了小半刻钟,仍然没有等到人,这一回,连两家沉稳的长辈都隐隐感到不耐,只是未曾表现出来。
一个小辈嘀咕道:“这般久……就算是趴在地上爬,也该爬过来了吧?”
“不可无礼。”
这个小辈的父亲象征性地呵斥了一句,转向高坐堂首的长辈,
“叔祖,这陈宫……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杜家老族长询问傅家的话事人:
“陈宫这几日可有表现出殊异之处?”
傅家话事人回道:“前日,陈宫染了风寒,告病在家,我与他已两日不曾碰面。”
“病了?”
“正是。不过在他染上风寒的前一天,我恰巧与他交谈过,他看上去一如既往,并无任何殊异之处。”
旁边一人冷笑:“病得这般凑巧,怕不是临阵脱逃了吧。”
杜家老族长叩了叩桌案,底下的讥嘲与质疑戛然而止。
“陈公台这人,我倒是有几分了解,他绝不会临阵脱逃。”
杜家老族长一句话平息了所有骚动,而他也确实这么想。
陈宫这人太直,极容易看透。似陈宫这样的刚直之士,忍不得气,愿意为了自己所坚持的正确勇往直前,不惜引颈就戮。
“再等最后一刻钟。若是陈宫不来,便只能由我们引开‘南城门’附近的守卫,开启城门,请城外的大军入城。”
被老族长一锤定音,众人即使心中有怨,也不好再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即将抵达亥时一刻。
在压抑不耐,几近爆发的气氛中,只听“笃笃”两声,房门终于被人敲响。
几声低骂含糊而过。
侍从开了门。门外,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子站在檐下,看不清容貌。
“怎么来得这般迟——”
族人的抱怨还未说出口,老族长已皱起花白的眉:“阁下何人?”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面貌:
“在下‘之旭’,是陈书掾家的书僮。”
顶着一众怀疑警惕的目光,之旭从怀中掏出一块缣帛,恭敬地低头,双手奉上。
“这是家主亲笔所写的书信,请贵人过目。”
杜家的人接过书信,奉给族长。
老族长再三核对,确定上面的字迹与陈宫所写的分毫不差:
“的确是陈公台的笔墨。”
众人皆放松了神色,唯有老族长的表情迟迟不见好转:
“他真的病得下不了床?”
之旭道:“家主染了风寒,这两日风寒愈重,若非迫不得已,他定不会失信于人。”
一人忍不住道:“没有他,我们如何引开城门附近的巡逻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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