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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袁绍实在不想招惹这么一个疯子。
逢纪知道袁绍在惧怕什么,当即开解道:
“公孙瓒再如何厉害,如今的他也并非幽州的话事人。有刘虞这个幽州牧在,公孙瓒就像是脚边绊了一条麻绳的恶犬,即使吠得凶一些,终究不能越界。”
逢纪的话极具蛊惑力,袁绍被说得心生动摇。
谋士郭图一看到袁绍的表情,就知道局势要糟。
帮袁绍拿下冀州,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怎么能让逢纪拿去?
谋士郭图心中暗暗焦急,频繁地往谋士荀谌的方向递眼色。
然而,不知荀家人是否都是这么温缓的性子,荀谌仍然不紧不慢,姿态优雅地坐着,看上去在发呆,实际上也确实走了神。
——他竟然一点也不在乎?
郭图深感不可思议。
同为袁绍的谋士,他们几人有着激烈的竞争关系。
别看平日里他与逢纪勾肩搭背,互道兄弟,实际上,他们早就想给对方埋刀子,用排除异己的方式,成为袁绍最器重的首席谋臣。
逢纪和许攸都是南阳人,而他和荀谌是颍川人。
南阳对颍川,谋士之间,根据出生地划分派别,彼此抱团,那可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可郭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分到的“队友”竟是个面团似的人,不争也不抢。
很多时候,他都想摇着荀谌的肩,质问:难道你们荀家人都这样——长着最好看的脸,做着最温吞的锯嘴葫芦?功名利禄全都不放在心上?
郭图心塞,为了前途而焦急,却不得不孤军奋战。
袁绍来自四世三公的袁家,名门望族出生,本身又极有名望。他将来必成大器,会有无数智计高绝的谋士争先恐后地前来投奔。
如果自己不趁早收拢袁绍的心,成为他倚重的心腹,将来更难出头。
郭图当即趋步向前,走到袁绍身旁:
“若公孙瓒借机谋划,弃了幽州,夺取冀州,那可如何是好?”
见袁绍皱眉,郭图捏着袖中的密信,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他前几日收到一封来源不明的密信。这封密信虽然记载了能帮袁绍夺取冀州的妙计,但因为没有署名,让他心中不安,不敢取用。
原本郭图还有几分犹豫,但他现在已经顾不得了。
绝不能让逢纪帮袁绍夺下冀州。
“我有一计,可助主公拿下冀州。”
袁绍颔首:“公则请说。”
“引青州黄巾贼进入冀州,让清河、安平等地陷入兵乱,一旦乱了冀州的局势,我们便可趁机逼迫韩馥退位。”
袁绍一双凤眼蓦然睁圆:“岂可如此?”
“张角已死,黄巾贼不过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主公既然要借助外力,与其招惹难缠的公孙瓒,何不利用黄巾贼?”
袁绍久久沉默,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写满字迹的缣帛:“陶谦也劝我将青州的黄巾贼引入冀、兖二州的州界,用以胁迫韩馥让位。”
说罢,他轻嗤一声,
“我焉能不知,他这是不堪青州黄巾贼的骚扰,想让我将祸患主动东引。”
一听这话,郭图不敢吱声了。
“都出去吧,让我独自一人好好想想。”
郭图随着众谋臣离开,深感惋惜。
看来袁绍这次不会采纳他的计策,逢纪胜了一筹。
郭图本已心灰意冷,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半个月后,青州黄巾贼竟如洪水般,涌入兖州、冀州的州界。
兖州首当其冲,东部、北部各县城被黄巾贼恣意劫掠,不堪其扰。
兖州牧刘岱大怒,不顾属下的阻拦,亲自带领部队征讨黄巾贼,却意外死在乱军之中。
兖、冀二州士人哗然失色。兖州军在对战中几次失利,又失去了统领者,民心涣散,在黄巾贼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州府的官员在济北相鲍信的提议下,请曹操担任兖州牧,入主昌邑,共抗黄巾贼。
位于兖州北部的冀州同样陷入乱象。
黄巾贼来势汹汹,刘岱又死得太快。同为一州之牧,且同被黄巾贼侵略的韩馥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
连刘岱那样强势厉害的人都被黄巾贼杀了,他韩馥,又能支撑多久?
深陷恐惧的韩馥已无法冷静思考。他不敢合眼,一旦合眼,就会梦见自己被青州黄巾兵包围,放言望去,尽是密密麻麻的砍刀。而刘岱就站在他床头,穿着血衣,披头散发,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当袁绍的谋士荀谌来到高邑县,劝说韩馥让出冀州时,哪怕韩馥心有不甘,在极端的恐惧之下,他还是答应了。
至此,初平元年(190年)冬,曹操出任兖州牧,袁绍则在同一时间成了冀州牧。
袁绍当即写了一封信送给曹操,既是恭贺,也是自得。
与此同时,另一封信被送往徐州。
徐州牧陶谦收到袁绍送来的“感谢”信,黑而粗的眉毛深深拧起。
什么黄巾贼之乱,跟他有什么关系?
第50章 行军之前
袁绍送给他的信, 表面上像是感谢,实际上怪得很,字里行间透着几分洋洋得意。
全文用了许多感谢词, 乍一看并无异常。可陶谦擅长剖析文字,不论他怎么看,都能从中读出同一个意思——
哎呀,恭祖,你的小心思我早就已经看出来了, 既然你无法对抗青州黄巾贼,那就让我来帮帮你。
虽然你用心不良,把人当傻子耍, 但我还是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 韩馥那个憨憨也不会被吓傻, 让我兵不血刃地拿下冀州。
一时之间, 陶谦的表情与后世地铁看手机的老人重合了。
袁绍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发了失心疯?
陶谦把信放下,不予理会, 甚至也不想反驳袁绍那些可笑的言论。
谁人不知他陶谦力战黄巾,巧借泰山贼之手, 牵制黄巾贼的势力?
如今臧霸、孙观等人守着徐州的州界, 将黄巾贼拦在北部的青州。
他陶谦还能惧怕那些黄巾贼?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陶谦只将袁绍当成了耍棍的丑角, 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不久,兖州传来的另一个消息让他如芒在背,再不复看笑话的心态。
兖州牧刘岱竟然死了。
他不仅死得如此轻率, 还让曹操有了可乘之机,入主兖州。
“刘岱简直愚蠢,我本指望他掣肘曹操, 却没想到,他竟废物至此。”
陶谦怒骂不止。
先前叫曹操拿走东郡也便罢了,毕竟曹操确实有几分本领。
可这刘岱,竟亲自去征讨贼兵,第一场战役就死在乱军之下?
简直可笑至极。
陶谦又气又怒,恨不得将刘岱的尸骨挖回来,狠狠唾骂三天三夜。
“主公莫要动怒。曹操能拿下兖州,不过是鲍信那厮借机抬举。鲍信身为济北相,只因济北国被黄巾军大肆攻打,就吓破了胆,竟然要奉曹操为主,让曹操替他守城。”
亲信吕由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讥讽之意,
“可即便让曹操入主兖州,又能如何?兖州共八个郡国,八个守官,他鲍信只是其中之一。除了曹操与他,还有六个太守、国相,难道他们都会信服曹操?曹操何等出身,不过是阉人家卖弄权柄的魑魅罢了。那六个守官,绝不会俯首称臣,只会恨不得取而代之。
“曹操就算拿到了兖州牧之位,他也坐不安稳,反倒死期将近。主公又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陶谦舒展了眉眼:
“正是这个道理。曹操坐上了不该属于他的位置,只怕活不长了。”
陶谦送走吕由,派人将笮融请了过来。
一个慈眉善目的男人走进堂屋,对着陶谦低眉行礼。他的神色与寺庙的佛像颇为相似,带着悲天悯人般的祥和。
陶谦最是厌恶笮融的这番做派。
他深知眼前之人再冷血刻毒不过,却非要摆出这副大善人的面貌,令人作呕。
若不是笮融确实有一些才能,还能帮他敛财,他绝对不想与这样的人有任何瓜葛。
笮融抬起头,一眼瞧见了陶谦的沉闷。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我们使君?”
他的声线低沉柔和,任凭谁也想不到,他来这之前,刚杀了数十人。
陶谦没有解释,将手中的两封信一起交给笮融。
笮融看完信,眉眼间仍是悠然平静的模样。
“国相怎么看?”
“青州黄巾贼发难一事,颇有蹊跷。”
陶谦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可他仍冷笑着,逼问笮融:
“此事当真不是你的手笔?”
笮融此人,杀性极重,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就算是他的恩人旧友,他也是说杀就杀。
不管他做出什么可恨的事,陶谦都不觉得奇怪。
被当面毫不留情的质疑,笮融不见任何怒色,反倒更温善了一些:
“若是我的手笔,今日死的就不是刘岱,而是使君您了。”
陶谦神色几变。
“你!”
笮融只是坦荡地笑着,拂去掌心的血痕。
“听闻顾氏兄弟都投入曹操帐下……”
陶谦压去心中的一丝惧意,忍着怒气道,
“我按照你的计策行事,反倒给曹操送去一文一武两个人才?”
说到这事,笮融面上虚假的笑意微敛。
“是啊,他为什么没有死呢?”
笮融呢喃着,仿若叹息。他的眼中带着一丝真诚的不解,却看得陶谦毛骨悚然,仿若见到了恶鬼。
“那顾家兄弟究竟何处得罪了你?即便他们不能为我所用,倒也不必……”
“使君。”
笮融那双沁着凉意的眼直直地盯着陶谦,让他下意识地闭了嘴,
“心怀恻隐之人,往往活不长久。”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笮融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马,递给陶谦。
“因我计策有失,惹恼了使君。此物算是给使君的赔礼。”
陶谦不想接,可他不得不接。
见陶谦接了金马,笮融的面上才多了一份真实的笑意。
“曹操之事,使君不用担心。广陵太守张超与陈留太守张邈是一家人,换句话说,我们在兖州境内也算是有一个交善的人。”
笮融坐到陶谦的对面,取过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张邈,志大才疏,不甘屈于人下。最有趣的是,他与曹操有旧,与他称兄道弟。
“曹操一举成为兖州牧,心中最不甘的便是张邈了。”
陶谦静坐着,沉默不语。他已隐隐察觉,笮融此人似乎对“好兄弟”带着极大的恶意,最喜欢看兄弟二人反目成仇。
“那么此事,就交由你与张超。”
陶谦此时只想送客,连具体的计策都不愿再问,
“切记,不可让曹操继续壮大。”
笮融起身,笑岑岑地询问陶谦:
“使君是为了私仇,还是为了曹嵩那富可敌城的家财?”
陶谦没有回答。
笮融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背对着陶谦,伸出五指。
“曹嵩的家产,我要五成。”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陶谦愤愤咬牙,喊来了仆从:
“把这酒卮毁了,莫要再让我看见。”
陶谦指的,正是笮融刚刚喝过的那一杯。
侍从领命退下,陶谦望着空无一人的大门,抚平心中的气闷。
“希望这一回,不要再节外生枝。”
……
兖州。
曹操收到鲍信的密信,决定明日动身,带领大军前往昌邑。
他让夏侯敦守着东郡,又留了几个谋臣、文官,各自安排了职位,分散在不同的县城中。
刘岱暴毙,兖州这块大饼从天而降,曹操说什么都要把他接住。
他一向很能抓住时机,却也知道,这块大饼不是这么好吞的。
“哪怕拿不下兖州,主公也要派人守好东郡,不能被人趁机而入。”
郭嘉整理着行囊,将一只陶制酒壶放入行李中,
“主公留下文若、程仲德,倒在意料之中,可他为什么要带走志才?”
郭嘉转头看向在他屋里翻阅藏书的顾至,
“连陈公台都留下了,没道理要带着志才走。”
留下守城的都是曹操最信任的谋臣,或者是不方便离开的人。
以戏志才的身体状况,本应该被列为“不方便”的人群中,却不知道为什么,曹操一定要带着他走。
“这段时间,阿兄的身子好了许多,兴许是他自行申请,要与主公一同前往昌邑。”
顾至专心盯着手中的书卷,头也不抬地回答。
郭嘉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圈,面带狐疑:“你与文若、志才,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
顾至又展开了几寸竹简,看得津津有味,
“我们瞒着你,在东阿一处饭肆享用佳肴。”
郭嘉走了过来,伸手抽走他手中的竹简:“这只是嘉年少时的拙作,可不要伤了顾郎的眼。”
顾至刚刚在看的是郭嘉十二岁时写的游记,对各式各样人与事的吐槽。言辞犀利锋锐,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句中二语录。
这是郭嘉的黑历史旧作,对现在的他来说显得幼稚可笑,但对顾至而言可是刚刚好。
友人的黑历史,那绝对是让人八辈子也看不腻的东西,可比曹操那些藏书有趣多了。
被郭嘉抢回了竹简,顾至并不在意。看过的内容他都已经记下,回去誊抄一份就是。
只是……
望着被收回匣中的“游记”,顾至骤然想起不久前在戏志才那见到的“无字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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