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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金库里坐着,一手拿残页,一手拿手机思考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等来了老钱的回电,我几乎是瞬间就接了起来。
灵车应该是到火葬场了,对面很安静,老钱气喘吁吁地说:“喂东家,我去看了,陆榕右手手腕的血管都变成血红血红的了,不止三根。”
我震惊:“不止三根?!”
“对啊,我趁人不注意拍了一张,我待会儿给你发过去你看哈。”老钱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这边立刻有一条彩信发了过来,我打开彩信,那是一张手腕的拍摄照片,拍得仓促,画面很糊,只见陆榕手腕里的筋脉已经糊成一片,红色的脉络交杂在一起,与苍白的皮肤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我的喉结动了动,然后默默抬起自己的手腕数了数,确实只有三根脉络变红,其余还都是正常的颜色,心说这下可玩大发了,对比陆榕的手腕我这还真算是轻度的,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怎么完全不记得?还有,这东西会和那张被我丢掉的信纸有关系吗?
如果这么说来,难道仇海英死之前手腕上也出现了这种奇怪道红色脉络?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才刻意藏匿了纸片用自焚来扩大影响等人来找?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要死了。
第5章 关店
我穿着老头衫躺在床上沉默地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距离我被诅咒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那本古籍的残页被我锁在了柜子里,我时不时扇几下手里的大蒲扇,不由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叹。
阿豪正跟另一个伙计溜子躲在门外嘀咕:“老板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啊,这几个月不是坐着发呆就是坐着叹气,总感觉心不在焉的。”
溜子扫着地说:“肯定是水电费又凑不够了呗,这你还看不出来?咱老板可是这整条街最揭不开锅的,看他这个月又瘦了好多,说不定下个月咱们工资都开不出来了。”
“你小点儿声,可别叫他听见了。”
然而我在床上躺着听得一清二楚,但我并不打算跟他们计较,他们说得对,我确实已经揭不开锅了,这个月是我银行卡预计能支撑的最后一个月,想着我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已经出现的第五条红色脉络,狠狠闭了闭眼。
我从未想过等死的过程居然比死亡还要漫长,我有想过会在斗里被蚰蜒咬死、从岩壁上掉下去摔死、被机关万箭穿心而死,怎么也没想过居然最后会被一张寄来的匿名信给莫名其妙害死。
太不甘心了!
我把手中蒲扇往床板上“砰”地一拍,外边嘀嘀咕咕的阿豪和溜子被我吓得同时转头撞在一起,我行云流水地从床上起身,走到墙上取下钥匙把柜子打开,把里面所剩无几的现金和残页一并拿了出来。
我托着现金从房间走出去,咳嗽了两声,对前厅那几个伙计说:“月末了,过来结账!”
没人会不喜欢发工资。
我坐在桌前对着账本把他们所有人的工资一一结了,看他们拿了钱喜笑颜开,我站起身,又咳了几声,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你们可以下班了。”我说。
大多数伙计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我今天心情好提前下班,于是纷纷收拾东西起来,阿豪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问我道:“老板,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出一趟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颖甘堂从明天开始歇业,你们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店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住了收拾东西的举动,伙计们都目光呆滞地看着我,我不由被他们看得发虚起来,颖甘堂从我四哥开起来到现在,从未歇过业,我这时候说这些话,在他们心里应该跟大公司宣告彻底破产没什么差别。
“老板,以前窘迫的时候是肆爷一直照顾我们,肆爷没了我们就跟着您,不管发生什么,我们这辈子都会跟着东家您……”阿豪把刚才拿走的那一沓钱放回了我的桌子上。
阿豪是四哥走前给我留下来的,他算是这群伙计中的一个小主心骨,我看中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我深知这一点,所以在他的手还没离开钱之前,我就把那沓钱重新塞回了他手里。
“我没事,就是想出去散散心。”我说。
不论他们信不信,我是现在颖甘堂的老板,这个店现在关不关由我说了算,我目送着伙计们陆续出去,等人全部走完,我走到门边,先拉下最外层的卷闸门,又把内侧的红门关上。
接着就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想来进山里行李箱还是不行的,于是就装了一个包,然后拿上所有的现金,这些现金其实不过就薄薄一沓,在发完工资之后这些就是我最后的家当了。
收拾完,我打了个电话通知老钱,告诉他我要出去一阵子,这段时间家里还劳他多费费心。
寒暄了几句挂断电话,我就干坐在床上无所事事地翻着电话通讯录,我就快要死了,这回进山也是个没办法的办法,虽然没有什么办法真正确定陆榕的死和她手腕上生长的红线有关,但我不能用性命来和老天爷作赌。
我想找个人交代一下后事,至少该让人知道我是为了救命才进的山,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然后又翻到下一页,最后发现足足十页通讯录我居然不能找到一个可供倾诉的人。
做人能做到这份儿上,算来算去也只有我甘霁了。
最后,我打了个电话给陈苍海,说:“明天火车站碰头,别问太多,跟着就行了。”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挂断电话的那一刹那我就察觉到了一个问题,我找不到人倾诉的原因居然是我无法相信任何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我,突然在空无一人的门厅里笑了起来。
第二天,我很早就等在了火车站,没想到陈苍海比我更早,我看见他的样子,很疑惑,他穿了一件破旧的咖色外套,脸上有些细难以发现的细小伤口,他两只手插在兜里向我打招呼。
我察觉他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但他没有主动提起,我也没问,于是俩人一人一个背包坐在拥挤的候车大厅里格格不入,陈苍海拿着我的车票去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回来就拍拍我,给我打手势说。
“你要去湖南?”
我说:“对。”
他告诉我自己没有去治疗,现在的他应该已经完全听不到这个世界的声音了。
“为什么?”他又问。
我故意把说话语速放慢:“到了地方再告诉你。”
离检票还有一段时间,我就抱着包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陈苍海一直在我旁边用纸巾擦着头发里的血迹,我不知道他昨天干了什么,但他应该是不想让我知道的,他擦了擦血,然后偷偷掏出兜里的几块零钱,轻轻拍拍我。
“你要不要喝水?”
我对他摆了摆手,他就单独去另一边的小超市里买矿泉水。
我闭着眼数着秒,数到第三分钟时,我睁开了眼,然后拎起自己的包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绕过人群走进对面的超市,我默默站在空空荡荡的超市里用眼睛扫了一圈,心下了然。
“看看需要点什么?”超市老板娘问我。
我目光偏了偏,平淡地问:“刚才进来买水的年轻人去哪儿了?”
我从候车厅里走出来,单肩背着包径直往候车厅后边走,火车站距离市中心非常远,后面有一片绿化,绿化里建着一个公共厕所,经常会有混混来约架,我对这些人约架总选厕所的意义一直不理解。
我拆开了一盒新烟,把包装纸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抽了一根烟出来点着几口就快吸没了,我进到厕所里的时候,陈苍海正摔在最里边的窗台上,围着他的有五六个人。
我刚进去,几个染着五颜六色毛的混混就齐齐回身瞧着我:“干什么的!”
第6章 进山
我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捏着烟屁股拨开他们几个,看着地上额头被打出血的陈苍海,他有一只手脱臼了,很不自然得扭着,这时他正睁着满是血污的眼睛看着我,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愤怒,但是面色平静地转过身,挡住地上的陈苍海。
“你们几个人,谁把他的手弄成这样的?”我笑了笑。
最前边的一个黄毛站出来,往身边吐了口浓痰,用手指着我:“是你爷爷我,怎么?你是他老大?这臭哑巴吃饭不给钱,我看你挺有钱,给点儿钱花花哥们儿咱们马上走。”
我没说话,一把扯住他指着我的手指,猛地往下一掰,就听见咔巴一声脆响,黄毛顿时喊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另外几个人眼看老大受袭就要朝我扑上来,我登时放开黄毛的断指,上去用胳膊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右手捏着的烟就停在黄毛眼球的正上方不到一指的距离。
“哎哎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别冲动啊!”黄毛脖子下意识往后仰。
我狠狠地制住他,冒火星的烟屁股又往下移了两寸,抬眼看着那几个不敢轻举妄动的五颜六色毛,又贴着黄毛说:“让你的人滚,不然我有信心能把你变成瞎子。”
黄毛吓得丝毫不敢动,说:“好好好,哥们儿,不对!哥!哥!我错了,钱我不要了,你们几个都给我滚出去!”
几个人很听他老大的话,灰溜溜地挪出去。
我知道他们肯定在外边等着,不可能真的离开,于是我将烟屁股移开黄毛的眼睛,把燃着火的烟头狠狠按在了他的脸上,烟头划了半张脸,黄毛瞬间疼得叫起来。
我对他说:“记住了,今天烫你的人姓甘,你惹的是甘家堂口的人,不服可以来找我,我还陪你玩儿。”
说完我拽住他的衣领,打开一个厕所隔间,直接把他踹了进去,然后关上门往外走,陈苍海跟在我身后,我拐出去用外边的自来水管洗手,在外边干等着的五颜六色毛连忙涌进去。
陈苍海慌忙地对我解释:“我没有吃饭不给钱。”
我洗完手关上水龙头,从兜里掏出纸巾甩给边上的陈苍海:“我知道,赶紧去洗洗,满头血别再吓到人。”
陈苍海快速用自来水管冲洗掉头上的血,我用纸边擦着手边踩着地上的草往火车站走,看了眼时间,再过十分钟就该检票了,陈苍海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跑上来,我赶紧扯住他的袖子,防止他再摔了。
他慌张地对我打手势:“能不能让我继续跟着你,我不会再惹事了。”
我打量了他一眼,他拎着包,那身破烂外套上还有鞋印子,嘴角一块青一块紫的,我伸手把他的领子理平了,帮他把身上的灰尘拍掉,然后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瓶云南白药和一把创口贴塞给他。
“别人只要打你,你就得还手,不然人家也以为我甘霁是好欺负的。”我停在候车室里的超市门口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给陈苍海,“处理一下,待会儿就上车了。”
陈苍海接过我递给他的矿泉水,把云南白药和创口贴都收好在包里。
我们检票上了卧铺,现在不是高峰,车厢里没多少人,陈苍海对着玻璃的反光把额头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喷消炎药,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突然意识到我对他这个人的了解甚少。
于是我伸手敲了敲陈苍海面前的桌子,他注意到我的动作,目光移向我,我问他:“你助听器呢?”
他拿着棉签:“昨天和他们打架,打坏了一只,掉了一只,找不到了。”
我重新坐了回去,见他再度低下头开始涂药,过了一会儿,我又去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说:“我记得你是上过大学的。”
陈苍海抬起头,摇头笑了笑,比划道:“本来考上了,但是只去了半年不到,因为开学没多久车祸就把耳朵撞坏了。”
“军校吗?”
陈苍海对我点了点头,又颇为高兴地给我多比划了一句:“情报学。”
我不问了,陈苍海就继续擦药,薄薄的几层衣服盖住了他削瘦的肩胛骨,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鹰,我看着他,不由感觉有些可惜起来,我调查他只调查了一部分,只能说这个孩子的人生也是充满了悲剧,当初陈建国不惜代价重操旧业应该也是为了给他攒钱治耳朵。
他通常比较沉默,喜欢缩在某个角落,或许他以前的性格不是这样的。
我抽出桌上的铅笔和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把便签纸放在桌子上推给对面的陈苍海,他已经擦完药了,看见便签纸愣了一下,然后把纸扶正仔细看了一遍,继而看向我。
我往前挪了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纸,放低声音说:“我在调查这个,你之前有见过这个东西吗?”
陈苍海皱着眉,稍微拿起纸看了看,疑惑又缓慢地冲我摇了摇头,不过我并不觉得失望,继续对他说:“九环工程的成员已经没人活着了,你应该听说过,先是仇海英自焚,陆榕紧跟着也死了。”
果然,陈苍海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
“仇海英自焚的卧室我进去了,里面有一面白墙,白墙上用血写着这句话,另外,仇海英在自焚前藏了一片写着号码的纸片,我顺着纸片得到了一个地址,在湖南的深山里。”我挑捡着能说的说。
说完我就把陈苍海手里的纸片抽出来,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嘱咐他:“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坐了十个多小时的火车,又从火车倒成长途汽车,终于在一个雨天,我们进入了地址上所标识的少数民族自治区的范围,我和陈苍海披着雨披坐着破三轮行在泥地里,本来山路就难走,再加上那说瘪不瘪的轮子实在颠簸,所以坐了不到半程我俩都有点遭不住了。
开三轮的老头见我俩蔫巴了,半道上就把我们给放了下来,给我们指路道:“你们啊,沿着这条道往上走,翻过山就能看见村子了啊。”
我跳下车后就有点犯恶心,看着带斗的三轮吱吱呀呀地从岔路上离开,我叉着腰站定缓了一会儿,这时雨又下得急了,雨滴打在雨披上啪啪作响,我赶紧冲陈苍海挥手,示意继续往上走走。
一整条土路都被雨浸湿了,边走边往身上甩泥点子,很快我俩的雨披就都变得上下全是泥,脏兮兮的,大概往前走了百米左右,雨雾几乎萦绕在我们四周,于是无论看什么东西都是雾蒙蒙的,突然,我隐隐约约看见前面的道上有白影闪过。
我立刻站住,拍了下旁边的陈苍海,对他指着前方:“那儿是不是站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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