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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承猛地回神,眼睛一亮,红着脸颊就是一个立正:“应该的,谢谢屈哥!”
真是活宝。
长青失笑地摇了摇头,松开了屈黎的袖口。自己端详自己的手、手腕和胳膊一会,发现是圆润了不少,没有像之前那样瘦了。
后面又做了好些检查,这回总算绿灯,获得出院批准。屈黎去拿单子,长青一人留在病房,他站在窗边收拾物品,收着收着注意力便被窗外的景色夺走。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汾临还没有下雪,一片萧瑟。
他看了一会,不自觉推开了窗,一瞬,冷风争先恐后地涌进,吹散他浑身的闷热。
虽然决定要回家,但是临到真出院了,长青又有些犹豫。
“在这做什么?”身后,屈黎不知何时进来了。“不冷吗。”
长青摇了摇头:“屋子里暖气开得太大了,热。”
“绵州应该不开暖气。”屈黎胸腔震动,闷声笑了笑。他的眼停留在长青的背上,眼里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长青轻声嗯了下当作回应,一时间无人说话,唯有冷风不断敲打窗棂,也并不觉得尴尬。
不知多久,长青吹的脸微微发麻,自身后便伸出只手来将窗合上。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屈黎问。
长青放在窗台上的手指轻轻抽了下,借着背身毫不遮掩他紧皱的眉。刚想说还不清楚,应该是回家吧……屈黎就又开了口。
“愿不愿意和我去文物局?”
长青猛地回头,撞进屈黎万分郑重的双眸中。
那眼瞳的颜色极浅,本该像个剔透轻飘的琉璃珠,却总看起来沉重,认真至极。就像是屈黎此人,总是可信。
长青:“我去文物局干什么?”
屈黎眼神忽地变得有些奇怪,看得长青莫名生出股眼前人正在思考一个合适的理由把他拐走的错觉。
“石窟的事,需要你配合调查。”屈黎总算憋出一句话,但是表情不太自然。
“就这样?”道理是对的,但长青看着屈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总觉得不对劲。
他歪了歪头想问出些什么,随动作漏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皮肤,白的晃眼,看得屈黎眸色一黯,沉默了好一会,才道:
“我想带你去检查一下那些痕迹。”
“很抱歉,但我实在放心不下。”
*
鳞从出生就刻印在每一个长家村人的身上。
最开始,只在心脏处的外皮肤出现红点,随着人长大,这些红点会逐渐化作鱼鳞状的红斑,不断蔓延,从心口到胸膛,再到脖颈,最后上脸,死亡,没有人能逃得过。长青从记事起,长家村所有人都是如此不人不鬼的“怪物”。他们每年都祭拜山祖,祈求山祖的保佑,以延缓鳞的生长,存留于世。
可是作为献祭的代价,他们也一辈子无法离开犬牙山,因为一旦离开,山祖的保佑便会失效,他们便会死亡。
幼时的长青不理解,如果都成了这副模样,山祖的庇护不也是诅咒,延缓折磨?他不想变成这样,只觉死亡才是解脱。
可后来他才知道,外婆给他带上的那枚玉佩,是逃出犬牙山唯一的机会。
是长家村的村民们一齐将他送出大山。
他便不再心安理得,他得为一村的人寻找一条生路。
*
长青第一次知道,文物局也离绵州如此的近。
文物局作为国家下属文物保护与管理部门,是一栋五层高的大楼,楼门面上高挂着一枚“中心是一尊青铜鼎,下方围绕一圈麦穗”的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建有一个巨型书页样雕像,上面刻着《文物保护法》。
“一层是接待处和展览厅,二楼则是一些各部门办公室、会议室和鉴定室……”屈黎带着长青走过接待大厅。
长青新奇地四处打量,来往人见到屈黎,都会点头喊一声“屈队好。”
“三楼是核心,修复室和库房都在那里。”两人已经走到电梯门前,电梯正巧到达,屈黎进去就按下三层。“我们也去那。”
按键随之亮起白光,电梯屏幕便弹出人脸识别,将屈黎的脸上下来回的扫了几遍后转成绿光,同时响起一道无机质的女声:“权限核实中——检测到外来人员,请尽快出示通行文件——三、二、滴,文件确认完毕。”
“你好屈黎。”
电梯门方才关闭,运行,上升。
三楼到达得很快,伴随电梯轻微的震动,门渐渐打开,显现出文物局核心区的真实模样。这里的人少了很多,雪白成为环境的主色,数扇玻璃门呈竖列排开。
长青才将脚迈出来,就闻到空气中浓烈的化学试剂气味。
不好闻,他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远看那些玻璃似的门还不觉特别,走近了才发现它们压根不是玻璃,倒像是什么剔透至极的玉石所制,根本看不出门后的房间。
两人最终停在了313的门前,屈黎安抚似的拍了拍长青的后背,用眼神向他做最后的确认。
长青早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现在心里也没什么波澜,他扯出一抹不算自然的笑,示意屈黎开门。
如果真的能够查找出鳞的原因,那把鳞摆上试验台,他也心甘情愿。
门后房间明显是实验室构造,一个男人正埋头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听到门开的动静也不抬头,喊了声:“稍等。”
长青的右眼却猛地一跳,凝眸定在了这人的背上。
屈黎的注意力本就一直挂在长青身上,很快捕捉到这点异常,即刻张口询问:“怎么?”
但还没等待长青的回答,对面的那人也正巧干完事,来招呼他们。一声惊呼:“屈黎你……我靠!”
又将屈黎的注意力转向那人身上。
廖亚,文物局特聘研究员,最近正在进行疾病与环境物质之间关联性研究。屈黎直觉长青的病离不开他生长的环境,便起了将他带到这里来的心思。
但眼下,这两人“初次”见面的氛围貌似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有些剑拔弩张。
“怎么是……”廖亚唰的站起来,难以置信,连骂数声我靠。
骂得长青和屈黎的面色都很不好看。
屈黎皱眉:“你们认识?”
赶在廖亚张口前,长青先一口回绝,催促流程:“不认识,我们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尽快吧。”
屈黎拧着眉抬头,虽然心里怀疑,但还是选择顺着长青的话走:“廖亚,直接开始吧。”
他说,并没有注意到身旁人在听到“廖亚”两字后神情的古怪。
首先需要取样,这间实验室里还有一间卫生级别更高的小实验室,只允许实验员和被取样者消毒后进入。
也就是说,长青必须和廖亚待在一块。
两人,一个愁眉苦脸,一个面无表情,就这样古怪的,一前一后走进实验室。留下屈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要不是受规定所限,他高低要跟进去看看。
门一关,廖亚飞快转身,两人面面相觑。
“屈黎说的人居然是你?”廖亚毫不犹豫地将长青所有裸露的皮肤观察一遍,发现长青捂得太严实,没露出一丝痕迹。“你身上居然有红色斑迹吗?我怎么不知道?是我们俩在一起之后才有的吗?”
长青听到关键词,眉头又是一跳,面无表情的端庄也再伪装不下去:“闭嘴,一直就有,你没发现是你心大。”
他这会儿完全不掩锋芒,说话也是夹枪带棍似的,若是屈黎在这也定会觉得长青的状态熟悉——和初到林家那晚打电话时的状态差不多。
廖亚被骂也不恼,习以为常地嘟囔一句“神经”,就朝一旁的病床努了努嘴,让长青躺上去。
床上正对就是一盏白炽灯,明晃晃的光照的人有种正躺在手术台上的恍惚,长青听到廖亚那边叮里哐啷一顿响,实在没忍住问:“丫丫怎么样?”
廖亚背身回:“好得很,乐不思蜀,半夜还给我托梦说要在我这待一辈子呢。”
“放屁。”长青骂,思考要不要趁现在就他俩把这不要脸的家伙打一顿解气。
几年不见,还是这么欠揍。
一想起之前和廖亚谈过都像是人生无法抹去的污点。
两人原本是大学同学,后面工作遇到了几次,聊得过来便在一块了。年少无知,谈了几年发现脾气完全是一个牛头不对马嘴,只恨当时没早点划分财产,遗留下一只宝贝猫谁也不愿意放手。
长青好不容易才把丫丫抢到自己手里来,结果因为要来康江不得不把猫寄给廖亚。眼下,要是丫丫真和他生疏了,廖亚绝对别想好过——小猫哪里懂人情,绝对是有人在其中挑拨离间。
“你别这么看我,跟要杀了我似的,你懂不懂什么是开明的家长啊?要尊重孩子意愿!”廖亚他就是嘴贱,改不了:“诶,你和屈黎咋回事?感觉挺熟啊,怎么认识的?”
长青合着眼皮翻白眼,一句话都不想说。
“喂,哥说话呀。”廖亚试探道:“是不是你现任——”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再不取我走了。”长青咬牙威胁,手已经攥成拳马上就要挥出去了。每次和这家伙待在一起,长青就感觉他像个易燃易爆的炸药桶,完全压不住火气。
他现在也顾不得鳞漏出的不适,满心满眼都是赶紧结束赶紧走人。
廖亚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啧了声,这才收了神通。
取样过程进行得很快,廖亚嘴上不着调,手下动作倒是轻,长青只感觉到有东西刺入锁骨的冰凉,却没有疼痛。
“好了。”廖亚道,冰凉触感消失,长青侧头避开灯睁眼,便看向廖亚将一针管的东西注入试管中。
长青眨眨眼,适应了会光线才翻身坐起,拉上衣服便径直走了出去。
屈黎早已等在门外,长青一出来便走过来,将他的衣领又往上整理了一下。“还好吗?”
“还好。”长青回答,心道唯独这个廖亚很让人不爽。
心里正想着,廖亚也走出来,一下看到长青和屈黎站在一起,表情又揶揄起来。
“估计五天出结果,感谢你们对我实验做出的贡献。”廖亚突然冲着他们一鞠躬,抬头咧嘴笑的露出半边虎牙。
凭着对此人的熟悉,长青直觉这家伙嘴里要喷出些什么鬼东西……
“慢走不送,前男友。”廖亚摇头晃脑地挥了挥手。
长青:……
廖亚你TM,小人,恶毒至极。
从313室出来,长青陡然间觉得外头那股化学试剂味都清新了些。他埋头一个劲地往前走,下嘴唇被自己咬的发白,就是不太敢回头看身后屈黎的反应。
心里无声怒吼:廖亚就是个定时炸弹,他在知道的那瞬间就该扭头就走的。
“长青。”手被后方传来的力道轻微一拉,拉停长青继续向前的步伐。“走过了,电梯在这。”
“啊哦,我忘了。”长青佯装无异地抬头,实际上嘴上已经做了一套“嘴保健操”。
屈黎的目光落在长青唇上,鬼迷心窍的再移不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很想把那张乱动的嘴捂住的烦躁。方才听到的内容一度在脑中重播个不停,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你和廖、谈过?”
长青:……说不清第几次失语。
他尴尬的头皮发麻,“嘴保健操”不合时宜地卡在张嘴的那刻,他的表情极其憋屈。
在性向暂且不明的好感对象面前公然出轨,长青现在真是失去所有辩驳的力气。
屈黎此刻也摒着口气,不想如之前那般善解人意,他心里很乱,说不出的情绪好像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才能释放。
眼下,等的便是长青的答案。
“哎哎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俩站路中央干什么呢?”突然,廖亚阴魂不散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下子引爆了两人之间蓄势待发的火星。
屈黎回头,甩来一张冷脸。
长青飞来一记横眼和怒骂:“你闭嘴!”
廖亚端着水杯正喝水,被骂得猛猛呛了一大口,算是对他祸从口出的报应。
经此一事,长青和屈黎也不好再留在这,两人飞快乘电梯离开这是非之地。
电梯停在二楼,屈黎说要带长青去办个临时通行证,方便后面再来。
只是门开时,外面却站了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打着领带,穿着年龄标配的条纹衬衫。手上还端着一个玻璃杯,里面装满了枸杞茶水。
一路来,屈黎都是被人喊的那个。
但面对这个中年男子,屈黎率先开了口:“周副局。”
听称呼,便知道这人的职务很高。长青在后头学着屈黎低了低头,以表尊敬。
“哈小屈回来了。”周副局抬抬手让两人抬头,他因为肥胖,眼睛几乎被挤成一条缝隙,叫人怀疑他是否能看得清路。
“这位是?”
也以至于周副局看向长青时,长青完全没感受到视线,还是屈黎开口解了围:“我朋友,我先前到您那给他开了个通行文件。”
屈黎边说,边悄然向右移了一步,将长青完全挡在身后。
长青感觉到了,虽然不明原因,但决定当个听话的“哑巴”。
“哦~长青是吧。”周副局想起来,颔首:“我想起来了,那事办得怎么样?还顺利吗?需不需要再给这孩子开个临时通行证?”
屈黎:“正有此意。”
“行啊,但是我要上去一趟,你们到我办公室等我一会吧。”周副局笑眯眯的,整个人活像画里的弥勒佛走出来。
这样和善的面相本该让人舒服,但长青莫名不太喜欢这位周副局,只能将其归咎于此人笑得太亲近了。是他心恶,对于无端的善意总是抗拒。
目送这位“弥勒佛”离开,屈黎才得空向长青解释:“这是文物局的副局长,主管文物挖掘与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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