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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他拿着一封密封完好的书信走了出来。
体内的异魂是个威胁,段春及不知道自己还能否醒来,他只能争分夺秒,把每一次清醒当做最后一次。
异魂底细手段不明,自己此时举动皆可能被对方收入眼底,段春及没办法,好在有个若三足以托付。
他看着若三,一字一句道:“接下来的话,比我日后的任何命令都重要。”
若三也端起正色:“是。”
那封信被交到若三手里,他听王爷语气平淡,不容置疑:“这封信由你保管,不可拆读,你将它收好,此刻之后,无论我以什么理由向你讨要,不要给我。”
“倘若我非要不可,若三,你可以动用任何手段。”
“可……”
若三刚开口,就被他抬手打断:“其中缘由难言,你只要记住,我现在的话永远排在首位…是我最重要的托付。”
“如今我能信的,只有你了。”
他用上托付二字,若三指尖一动,眉宇积攒的疑惑乍然消散,静声片刻,他沉声垂首:“我明白了。”
颈后刺痛绵延不绝,段春及偏越发感到昏沉,他强打起精神,又说:“或者,当我欲对你不利甚至有杀意时,你要用尽一切办法离开,把信交给陛下,教他如何操纵母蛊。”
“我允许你提前部署,所有计划也不要告知我。”
“段筹,我不懂。”若三听完,他实在按捺不住的不赞同,直言道,“你让我把你往死路上逼么?为什么?”
“…我无法说。”段春及叹息,手抚上阵阵隐痛的额,他气息一乱,声音便放得又轻又缓,在夜里却很清晰,气音藏不住无奈,也无助:“你是我最后的筹码了。”
但这还不够保险,段春及沉吟片刻,与若三定下一个约定——试探那异魂感知的约定:“我每次见你第一眼,第一句便问你时辰,若哪天没问,你也无需提醒我,但要开始提防,可好?”
话虽奇怪,但总算有迹可循了,若三点头应下,这般症状似癫症,又似文献中少见的离魂症,王爷…素来毫无征兆,为何会患此症?
他明摆着隐瞒意向,若三也不会自讨没趣,便逐一答应,决定日后再暗中调查。
段春及困倦得厉害,他草草找了间屋子歇下,若三也没再问,他拿着对方给的令牌,踏出屋门前,黑暗里的人说:“真希望明天也能醒过来。”
会的。若三合上了屋门。
……
夜深,宫中灯火通明。
应传唤的太医战战兢兢:“禀陛下,依臣方才诊脉之见,可见龙体尚安,除开有些忧思过度肝气郁结,您…陛下并无他疾啊。”
“出去。”帷幔后传来淡冷的声音:“都退下。”
太医深深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他避开脚边的碎盏残片,躬身退下。
一旁侯着的宫人安静迅速上前,谁都不敢抬头,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残局,随后有序又匆忙的离开,把门轻轻关好。
谁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摄政王走时,陛下似乎因醉酒还睡着,可谁知夜里醒来,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又宣太医查里查外,也没查出个名堂来。
也不知摄政王殿下做了什么,惹得陛下那般怒火。自陛下继位以来,谁也没见过他那样可怕的表情啊。
“…晚了。”空旷大殿中,姬淮喃喃自语:“还是晚了。”
他来回走了两圈,又摸上自己后颈,神经质的反复摩挲,最后皮肤生疼,也没找到一丝伤口。
他重生了,却重生到段春及给他下蛊的那天,偏偏…就差这么一步。
太医诊不出蛊,这事儿不稀奇,毕竟上辈子直到蛊虫发作前他都没察觉异样,姬淮内心恨意汹涌,他虽没摸到熟悉的伤——可乱臣贼子岂会干什么好事儿。
夜变得深沉,姬淮赤着脚离开床榻,浓夜掩盖下,他拨弄了一个开关,一间暗室正出现在床榻后侧。
他勾起唇角,笑容狠执又悲哀,如同濒临癫狂的赴死者。
“这次至少……给我陪葬吧,哥哥。”
第3章 下跪
青天白日,旭日初升,几声鸟鸣悠扬,充满生机的绕过房檐离开了。
摄政王今日气色不佳啊。早朝大殿中,前排的几个官员互相交换了眼神。
深色蟒袍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眼底一片青色极明显,神情恹恹。
任谁睡得晚半夜还被疼醒也不可能精神好啊!
段春及头疼地想,昨日小皇帝中药睡了挺久,谁成想这破孩子半夜醒了,接着就心情大起大落一通折腾,子蛊也跟着翻来覆去,临近天明才算鸣金收兵。
想必他夜里发得好大脾气,段春及颇有感慨,真算是见识到这子蛊的威力了,那阵疼得他痉挛蜷缩,甚至无力发声,又晕不过去,现在经脉中都尚有余痛残留。
直到小皇帝坐上龙椅,段春及还在走神。群臣参拜时,只有他站得笔直,一派目下无尘的姿态。
段春及:……
几个尚书偷瞄他,内阁大臣杨顺铭最是忠君,见他如此狂妄不尊不敬,已然吹胡子瞪眼。
实际上,见到姬淮那刻,子蛊熟悉的疼痛就开始活跃蔓延了。这痛没夜里激烈,他才能强撑着不露半点声色。
好吧,看见自己就来气,破孩子半夜不安生八成也是因为自己。
他与姬淮对视,少年神色庄重,眉目疏朗,若有若无的笑意中看不出任何异常,若非子蛊闹腾,他也很难察觉到。
…长大了啊。
满殿注视下,段春及心中甚慰,面上却不饶人,他纵然一笑,不紧不慢躬身一礼:“见过陛下。”
此举不可谓不轻慢,段春及并不想改变,反而欲将这权倾朝野的佞臣之名坐实。
他怕有一天自己醒不过来,异魂作乱,姬淮心软不肯处置才是坏了事。
这次重生,他本就不是为自己而活。
站在对头的杨老气得横眉竖目,眼看就要指着段春及鼻子骂,却是大殿最高处的少年先发了话,语调懒洋洋的:“摄政王监国许久,不把朕这光杆儿皇帝看在眼里,也是难免的。”
一片死寂。
群臣噤若寒蝉,杨老满脸震惊,摄政王大权在握,陛下这话出口等同于撕破脸,可是万般不利的大事,杨老握着笏板的手紧了紧,他得做点什么。
只见他颤颤巍巍拱手,还没踏出这一步,摄政王就突然接过了话茬:“臣知错。”
杨老:???
前排吃瓜的大臣们:???
姬淮挑眉:“哦?”
他这话说得利落果断,姬淮眸底兀地阴暗,他本意就是为了激怒对方,可段春及除了短暂的愕然,完全没表露其他情绪。
而且…不管是情绪失控还是故意的惩罚,他上一世清醒体会的,蛊虫所致的疼痛仿佛彻底消失了。
姬淮莫名心生荒谬之感,总不能段春及给他下了药,反而什么都没做吧。
重生会造成这样的偏差吗?姬淮不信,他微眯双眸,云淡风轻地开口试探:“那便在这殿中跪上一个时辰,好叫朕看看——您是不是真心知错。”
众目睽睽之下,摄政王只静立了几秒便神情平静的出列,他走的有些慢,却撩袍垂首跪得规矩。
朝服本就宽大,显得他清瘦脊骨更加笔直,他轻声道:“臣,遵旨。”
仿佛这并不是什么折辱刁难,他太过心平气和,看热闹的无趣移开了眼,连带杨老的怒意也莫名消减下去
被罚跪的当事人偏偏还在开小差,他暗自思忖,跟上一世不一样很正常,因为他和异魂也不一样,可姬淮此举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姬淮幼时都不会如此莽撞,如今像是…在冲他发脾气?
结合子蛊来看,确实如此,但这脾气来得奇怪——姬淮三年都忍得,为何偏偏今日与他言辞相激?
其中古怪,怕是要来日再议。段春及垂下眼帘,少年心思难猜,牵连着他疼得厉害,连带思维也迟钝,保持气息不乱已是极限,再多的事实在无暇顾及。
他无惧朝中议论,更不在乎什么脸面屈辱,甚至姬淮还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
一个入宫寻找先帝遗物的机会。
出现重生乃至异魂夺体的离奇事,反倒让段春及想起了先帝以前说的话,他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看来……是颇有深意。
朝中上奏得挺热闹,这个说边关战事如何如何,那个说城中治安有待加强,文官讲科举,户部要拨钱。
乱糟糟一片,听得段春及不堪其扰,他在琐碎声中忽然发觉,体内疼痛在减缓,他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姬淮。
小皇帝表情管理极为得体,笑的弧度好似精心雕刻,谁也不能从他脸上获取太多信息,但疼痛不会作假,所以…这些琐碎朝事令他感到愉悦,甚至抵消了对他部分不满。
段春及如此判断,还有点不理解。
段春及:这群大臣又吵又闹,他居然真的不烦。震惊.jpg
乱哄哄的早朝散后,姬淮率先起身,他看一眼大殿中垂首跪着的段春及,脚步一顿,到底不曾言语,收回目光离开了。
朝臣逐渐散去,有人想上前搭话,都被段春及不善的眼神和似笑非笑劝退,一个个走得稀稀拉拉。
见着人都走光,段春及算着时间,他一向言而有信,跪满一个时辰才起身,接着猝不及防瘸了一下。
就…养尊处优惯了嘛!好在侍卫宫女站得远,段春及轻咳一声,膝盖还是挺疼,他佯装无事慢悠悠走了出去。
宫中很大,段春及用了点手段避开人群,决定去看看御花园的假山,先帝爱猫,从前谈话也多在假山处——因为猫喜欢爬高。
…小时候的姬淮还没少爬那假山呢。段春及边走边想,不自觉的微弯唇角。
不幸的是,他还没找到,就被人大张旗鼓地拦住了去路。
一群人抬着步撵,为首的小太监叫住他,段春及定睛一看,瘦瘦条条的,正是常在姬淮身边那个年轻的宦官。
李丙真急急忙忙上前,冲他行礼,眉眼笑成一团还有点可爱:“哎呦王爷,您怎么自己走这儿来了,这宫里路岔多容易迷路,咱家可算找着了!”
“皇上令咱家来找您哩!”李丙真眨眨眼,又鞠一礼,乐乐呵呵道,“朝堂之事皇上正后悔呢,特命奴才接您去干清宫,陛下给您请好太医等着呢!”
段春及欲言又止,最终败给对方殷切的目光,无奈道:“……行吧。”
短短一段路可是热闹,李丙真闲不住地说,介绍花介绍草,再往里夹带私货说姬淮如何如何惦念他,天花乱坠的,听得段春及忍不住摸摸鼻子,他知道不是真的,但听着总归心里高兴。
“摄政王到——”
高声通传后,一帮宫女侍卫还要搀着他,段春及格外不适应,顶多膝盖有点伤,他又不是瘸了。
随从们没搀到人,只好跟在他身后缓慢走着,干清宫未做大改,内置格局依旧熟悉,仿佛时光没有走的这般快,他与姬淮也无需走到这一步。
进到殿里,姬淮似乎不在,段春及心有疑惑,但子蛊稳定,他便不做他想。
他随手免了太医的礼,由着对方看了膝盖,斟酌着开了点外伤药,又在对方小心翼翼地请求下伸腕给人把脉。
太医查不出蛊虫的存在,这事儿段春及前世就知道。
只见老太医略皱了眉,沉吟半晌,正欲开口时,姬淮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何太医,摄政王情况如何?”
“拜见陛下。”何太医连忙行礼,才道,“摄政王殿下外伤不重,臣已开了外敷药膏,用上七日便无虞,只是…”
“只是什么?”
何太医头埋得很低,冷汗浸入鬓角:“臣方才观王爷脉象,有经脉受损之兆…原因尚不能明,这,这对习武之人来说…可是大弊啊。”
话音一落,满殿寂静,段春及只顾着捧茶,垂着眼睛谁也不理,姬淮盯了他半晌,不知想了什么,随后挥手命太医退下。
屏退了宫人,偌大宫殿只剩下他们二人,姬淮走到段春及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皇帝最近总是莫名其妙,段春及看着近在咫尺的龙袍,正纳闷着准备抬头,子蛊毫无征兆的激烈翻动,剧痛骤起!
他抑制不住闷哼出声,下一秒后颈一凉,尚来不及反应,便在剧痛中晕了过去。
……
这一晕不知道多久,子蛊带来的疼痛平缓持续着,段春及艰难睁开眼,灯光昏暗,空气潮湿,铁链锁在他手腕上微微作响。
这是一间…囚室?
姬淮把他关起来了?
第4章 囚禁
密室是先帝在时建的,不知缘由,却只告知了姬淮一人。
暗室内密不透光,内部构造简单稳固,姬淮举着烛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暗室深处的石床边。
忽闪的光把姬淮的脸映得晦暗不清,他勾唇一笑,似幽冥中漂亮而危险的恶鬼发现猎物般,透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他想起段春及先前醒来的离奇反应,再怎么极力遮掩,那种忌惮,仇视,乃至视如蛇蝎的心态是藏不住的,他与朝堂上截然不同的态度,令姬淮愈加升起了探索欲。
点燃石床前的灯盏,床上的人还在昏睡,锁链缚住对方的左手,灯光下,他不自觉皱着眉宇,似乎在忍耐什么,显露出几分清醒时绝不示人的脆弱来。
脆弱?段筹有什么可脆弱的。姬淮嗤笑一声坐到一旁,不屑得很。
不知过了几时,暗室中传来锁链晃动的响声,段春及刚睁开眼,又闭上,明显还没清醒。
但那种不经意流露的孱弱随着他的醒来消湮,眉宇的皱痕被强行舒展,短短一息之间,所有外露的真实都被他掩盖的滴水不漏。
再展现出来的,都是他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姬淮不动声色地悄记于心,他能明确感觉到,现在的段春及和之前不同,他…是朝堂上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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