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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持续了三天,可三天后,是她带领着小队自行下山汇合,最令人惊讶的是……”
他一字一句道:“小队八十二人,仅三人重伤,六十八轻伤,这场必死的包围中无人死去,他们甚至反剿蛮族三百余人,其中二人还是蛮族将领。”
说到这儿,段春及想起信里透着无奈的汇报,不禁一笑:“因为他们把蛮族将领头颅带回去了。”
“统帅调度,临危不乱,精彩!”兵部尚书忍不住喝彩,他神色赞叹,不解问道:“如此优秀的将士,获封参将也是情理之中,摄政王何必用这般方式……?”
“因为身份特殊。”摄政王道:“江湖人,人称宿乡,你可知晓?”
宿乡于民间声名鹊起,是近几年的事,传闻宿乡武艺高强,孤身一人挑翻一窝山匪,还被其拥为老大,从此山匪弃恶从良,附近的乡镇一年比一年滋润,百姓安居乐业,惹来无数羡艳。
一年前宿乡销声匿迹,江湖中议论纷纷,现在看来,竟是从军去了。
宿乡还有很多传闻,说宿乡流连青楼遍处红颜,宿乡乐善好施矜贫救厄,说宿乡是潇洒刀客,宿乡是济世菩萨。
唯独没人说,宿乡究竟是男是女,相貌如何。
户部尚书不由得插嘴道:“便是江湖人又如何?他既从军,自然可享军中犒赏。”
“的确。”摄政王捻了捻衣袖,有些惋惜现在手里没有一杯茶,他噙着那样的悠悠笑意说道:“若我说,她是女子呢?”
他没等众人反应,趁着他们脸上空白的时机又道:“若我还说,宿乡其人,就是杨顺铭杨阁老的嫡亲孙女,杨月峥呢?”
猝不及防被点名,杨顺铭脑袋空白,否认却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摄政王缓缓勾唇,语调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她不可能是宿乡,还是不可能打下如此辉煌的功绩?”
见状,小皇帝眉梢一挑,没说话。
他神采昂扬的模样…已经很久没见了。心有灵犀地,段春及稍一抬眼,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又在一笑剎那间分开。
过大的信息量激得杨老脑袋发懵,说不出话,底下大臣窃窃议论,然后刑部的邢方站了出来,行一大礼:“臣有奏!”
姬淮好似没看出朝上的剑拔弩张,依旧笑容得体:“邢爱卿,请讲。”
“此事万万不可,摄政王此番提议,虽是好心,但实在荒唐!”
邢方义愤填膺:“女子从军已是不妥,怎可再妄自封将入朝,如此举动,既寒我兵士的心,于国之朝政亦是不利啊!”
“哦——邢尚书这般想。”段春及越俎代庖劫了小皇帝的话,慢吞吞道,“但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他挑眉:“杨月峥是女子,可不是什么祸国殃民的狐媚。”
“分男女之前,沈大人别忘了,我们可都是人,”他呵出一声气音,显得有些轻慢:“是一个品种的人,沈尚书懂了吗?”
“你!”邢方被他一撅,心里气恼,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眼前这人的权力更是大得可怕,他不敢明怼,气急之下,只好对姬淮又拜:“望陛下明鉴!”
陛下根本不在状态,满脑子摄政王那句狐媚,他想,若说惑人心智,段春及才是那只悲喜难测的狐狸。
陛下看着堂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对此深以为然。
“依邢爱卿看,该当如何?”
邢方飞快道:“臣以为,于此战,杨家长女功不可没,瞒报从军可不追究,陛下大可赐金赏银,再为她寻个好夫婿,已是圣明之举啊。”
杨阁老似乎瞪了他一眼,邢方权当没看见,直到陛下开口,嗓音慵然:“邢爱卿说的不错,朕问你,若你与她易地而处,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邢方愕然:“臣,臣非武将,这何能易地而处……”
“说的对。”
姬淮居高临下,颔首又言:“邢卿是刑部优秀的人才,便得以任命尚书,同理,她既是难得的将领,又立下此功,朕为何不可封她为参将?”
“这……陛下说得是。”小皇帝明显圣意已决,也不好在唱反调,他不得已偃旗息鼓,便听耳侧传来一声轻笑。
他一扭头,恰好对上摄政王轻飘飘的一眼:“尚书大人,你再多说几句,杨阁老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杨阁老:“臣不敢。”
骤然被点名,杨阁老可谓不畏强权,把摄政王一起瞪了。只见那被瞪的小辈不仅不恼,反而笑得开怀?
……罢了,虽不知他是何心思,无害便好,走一步看一步罢。
更何况,站在摄政王背后的侍卫……杨老眯了眯眼,瞟一眼侍卫冷峻挺拔的身影,心下有了决断。
“所以,小垮脸这么厉害?”
又被一路推回皇宫的摄政王悠哉游哉,他确实没想到,姬淮放在他身边的人,都是天机阁顶尖的利刃。
他一举选中的这个,恰好是利刃之首。
天机阁是神秘和危险的代名词,它直属帝王,不听其他任何号令,如此看来,也难怪异魂耗费多年才彻底扳倒姬淮。
段春及假意叹气:“拿了虎符还不放人,陛下,您怎么能耍这种无赖?”
“怎么不放。”姬淮把玩着掌中虎符,一勾唇角,“摄政王自己走到宫门,想去哪儿朕都不管。”
这是又不高兴了。
好在姬淮情绪稳定,子蛊没闹腾,段春及有点讪讪,小皇帝话里带刺,还在因为他不肯吃解药生气。
他不敢赌。
段春及想了想:“陛下不把垮脸借给我吗?”
“…他叫焚殷。”
“陛下真不把焚殷借给我?”
“……不!”
第7章 先帝的诏书
小皇帝凶狠地扔下一句不,最终还是让焚殷跟着他回了王府。
焚殷是保护,也是监视。
“——你把皇…陛下的侍卫带回来了?!”
聂同玉咋咋呼呼表达不满,他眉一挑,眼一凝,趁着焚殷在门外的片刻功夫,冲着段春及疯狂输出。
“你跟陛下怎么回事儿,你怎么进宫的,腿怎么了都给我交代清楚,他对你——”
焚殷进门报到:“王爷。”
聂同玉一秒吞话,鸦雀无声。
防备简直毫不掩饰,段春及叹一口气:“行了,你去找若三玩,焚殷推我去书房。”
焚殷推上轮椅:“是。”
好容易送走了聂同玉,段春及捧着一杯热茶,问道:“陛下嘱咐你什么了?”
“保护好王爷。”
“没别的了?”
“别的不能说。”
“……”段春及哽了一下,有点好笑地把茶饮尽,茶杯落在桌案,清脆的哐啷响了一声:“行,不说就不说。”
他在桌案摸索片刻,敲开一个暗格,其中只放着一块令牌,上刻一个段字,材质不明,但入手质感温润。
“拿上这个。”他把令牌递给焚殷,替对方把不能说的说了个遍:“可以随意出入王府各处,你呢,该调查的就查,不用知会我。”
焚殷接过令牌,好似并不意外,垮着脸古井无波:“是。”
皇宫内。
树影迭迭下,光斑细碎,风打假山上,把几颗碎石簌簌滚落。
一只修长的手拾起石子,姬淮垂下眼,感受着掌心中粗粝的触感,树叶被风摇得色拉色拉响,随后落雨一般大肆飘落。
已经要初冬了。
宫中事物繁几,段春及偏偏停在了假山。对方绝不是单纯的触景生情,姬淮很清楚,哪个段春及都不会如此简单。
假山背后的秘密——现在他无法洞察,姬淮站起身,披上李丙真送上的大氅,踏过绿意尚存的树叶:“杨月峥的过往,可查好了?”
李丙真跟在他身侧,声音微低:“悉数查过,已经派人盯着了。”
“嗯。”姬淮淡应一声,重生一遭,短短几日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比起杨月峥,他更在意的是段春及所谓的病,所有的变故因他而起,可为何上一世他如何困苦,对方都不曾出现?
偏偏在他获得重生的这一次,段春及回到他身边。姬淮垂下眼,这份真相,他会一点一点抽丝剥茧。
他绝不重蹈覆辙。
重生的经验给了他掌握先机的机会,姬淮记得,十月,各地便常有惊雷雨雪不断,再过不久,凉州将迎来一场始料未及的雪灾——天下大乱,由此开始。
各地起义叛乱,易子而食,他却被深囚皇城,在对方脚下残喘茍活……
段春及,段春及。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刻入灵魂的名字,所有激烈翻涌的心绪埋在平静之下,姬淮忽然拂过光滑的后颈。
雪灾啊。
姬淮喃喃自语,他忽然扭头看向窗外,目光穿过飘落的绿叶,混在风里,仿佛一瞬间抵达不可知的彼方。
“宿乡死在那场雪灾里。”
王府中,段春及拧眉,这场雪灾太突然,不合时宜,仿佛……
“为了灾难而灾难?”聂同玉复述着念了一遍,道:“你是说,有人在操纵天象?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他伸了个懒腰:“比若三玩的虫子还匪夷所思。”
他跟若三常年挤兑来挤兑去,说个什么都要拉踩一下对方,如今依旧,段春及懒得管他俩的恩怨,转而思索起另外的事。
自姬淮继位后他便没了意识,想必是异魂已经替代了他,时过两年,对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段春及问道:“这两年,你一直在边关?”
“对啊,当初不是你说走不开,要守着小皇帝吗。”聂同玉大爷似的翘着腿,面对比自己还小三岁的摄政王毫无规矩。
先帝在位时,他们两家关系就不错,长辈整日吵嚷也不过是政见不合,偶尔还得先帝来打圆场。
“我就说会出岔子。”他翻了个白眼,“您含辛茹苦把小狼崽子养大了,他转眼就能给你一口。”
聂同玉放下腿,看起来终于没那么混不吝:“不是我说你,阿筹,或许当初先帝是好意,希望你们互相扶持,但人是会变的。”
“我明白。”段春及应了一声,不想在这上多纠缠,他转移话题道:“这两年你我未曾联络,边关如何?”
异魂若想谋权篡位,必定会笼络身边所有势力,但聂同玉去边关要早得多,若想用他,必然试探,便必然会留下痕迹。
“你不是给我寄了一封婆婆妈妈的家书么?”聂同玉挠头:“好像是去年开春?不记得了,反正没啥营养,等我想起来回的时候已经快处暑了,左右你不催,就没理你。”
段春及:……
异魂的试探,竟然败在意念回复上。
难得见段春及无语凝噎,聂同玉哈哈大笑,可算唤醒了点良心,他道:“边关还那样呗。”
“外族早就换了个女可汗,听说是个大美妞,这两年大大小小打过几场,倒是没见过,可惜可惜。”
聂同玉叭叭不停,叭叭到段春及板起脸:“你还有脸说陛下,他是还小会闹脾气,但他不吵,你如今几岁了?”
对方嬉皮笑脸作揖:“鄙人聂大将军,二十有六——不劳摄政王殿下费心。”
这人被摄政王殿下连哄带赶地轰了出去,还了室内一片清净。
有关自己和姬淮的事情,段春及没告诉任何人,异魂手段尚且不知,他不能牵扯旁人。
这段清醒的独处时间,大半被他用来回忆与先帝的相处,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也是这样四处浸着冷风的日子,他和先帝待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盘棋始终分不出胜负。
第七次发现先帝偷偷摸摸挪他白子,段春及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那句“玩不起就别玩”咽了回去——难怪先帝不让姬淮来,因为亲生崽子根本不惯着他。
最后棋局以先帝险胜告终。
先帝长舒了一口气。
段春及长叹了一口气。
能把臭棋篓子哄好,也是一种本事。段春及灌了两口茶,麻木不仁地听着先帝抱怨他牛嚼牡丹。
记忆就这样细碎零散地走着,如每一条归脉的支流,不动声色地令人沉溺。
他看着先帝赐他葡萄汁却说是酒,先帝逗坏了姬淮找他帮忙,直到那一天——先帝身体每况愈下,却强撑着把诏书递给了他。
那天窗户半掩着,先帝望着昏白的天际,缓缓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温和又宽厚:“回去吧,孩子,要下雪了。”
记忆中的低沉声音如雷贯耳,将段春及恍惚着送回了现实。
他抬眼,不自觉的望向窗户,恰好捕捉天边一抹细碎的雪渣:“…下雪了。”
那封诏书…是不同的。
是先帝一定要交给他的东西。
第8章 方律
“一定要交到陛下手上。”
这声叮嘱犹在耳侧,焚殷连夜带走诏书,只求第一时间送到。
那封诏书没出任何岔子,被安安稳稳地带给了姬淮,寝殿内点上灯,蚕丝质的边缘染上温度,姬淮已然将它通读三遍。
他猜不透段春及的用意。
对方总不可能是为了把焚殷支开吧?
且不说暗中的眼线不知凡几,他把搜寻权都给焚殷了,再支开岂是不多此一举?
“线索……”姬淮看着上面隐约熟悉的字迹,忽然意识到,这封诏书是父皇一字一句亲手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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