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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气氛少有的和谐,姬淮直接将筹钱赈灾的打算一说,谈到那位摄政王死忠的户部尚书,姬淮冷哼一声:“陶姜恨不得把户部搬到你府里。”
小皇帝说得自然,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像极了撒娇,段春及目光含笑,从善如流附和道:“简直放肆,我看他是忘本了。”
段春及还在给他出主意:“明日陛下单独宣他,咱们先这样……”
他压低声线,只讲给姬淮一人听,气息在耳边流连,小皇帝不知为何红了耳根,他听完,开口也有些僵硬:“朕知道了。”
此刻,只有焚殷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聪明的李丙真早就避嫌了。
段春及只当他有些犹豫,还宽慰道:“他没了主心骨,自然会听您的话。”
姬淮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点别扭很快消散,他点点头:“还需要一位将领。”
如今镇国大将军之位空悬,摄政王更不是可以肆意领军的身份一时间,能用的人竟只有边关回来的聂……
“杨月峥。”段春及忽然开口:“她也是朝中将士。”
姬淮指尖一动,杨月峥,身为杨阁老的嫡亲孙女,又身居将位常驻在朝,她独立出来,已然不是摄政王麾下的兵,这般看,比起聂同玉,她是姬淮更可以放心去用的人选。
段春及的每一个举动,绝非心血来潮。
姬淮更加认清了这一点,但依旧忍不住想,他力荐杨月峥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今日了么?
心绪如麻交缠,他数日未曾波动的情绪,就因这人的几句话泛起了涟漪。
心口兀的一颤,蛊虫有些轻微的异动,段春及却将神色收敛得极好。
不知道姬淮想到了什么,他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逃避,段春及有点想伸出手,像以前一般拍拍他的头,可惜如今身份迥异,他又使不上力,只好作罢。
他只是笑笑,身为世人眼中与皇权对立的权臣,却以一种极温和的姿态告诉他的君上:“陛下,你不能只做守成之君。”
“你该去统御世道,推新法,执掌天下。”他眼底有一簇孤执的火焰,语调是轻柔的,却字字句句都砸在姬淮的心间。
他说:“至于变革,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本就该由臣来做。”
他不明白当年先帝为何执意要他做摄政王,奈何斯人已逝,答案早已无处追寻。
但是,他抬眼看向姬淮,少年天子的耳廓还残余淡淡的粉,拥有着无限生机。
——他想要守护的人还在。
前世那种无力的惨痛,不会再发生了。
药效逐渐发作,不知何时,他已经看不见焚殷在哪,又似乎听到姬淮说了什么,朦朦胧胧,不太真切。
段春及问:“陛下,您说什么?”
“没什么。”少年的声线微哑,但这次他听清了。
眼前忽然多了暗金的龙纹,伴随落到颈侧的温热吐息,无不刺激着段春及愈发迟缓的神智。
一点苦涩,一缕暗甜,是姬淮常年使用,而浸染上的沉香味道。
段春及后知后觉发现,眼前的半大少年只一俯身,就把他抱得严严实实了。
…又在撒娇。
总归夜深人静,又不会损了皇家威严,段春及便心安理得地纵容了。
紧绷的心神疏松片刻,他合眼,任由疲倦倾泻,缓缓把额头抵在对方还有些硌人的肩骨上。
姬淮甚至向前拱了拱,以便段春及靠得更舒服,他把面庞藏进黑暗,遮盖住面具一般,纹丝不动的神色。
他只剩一具少年的躯壳,姬淮比谁都明白,一场死亡后,他早就疯了。
但…哪怕现在,他必须清醒。
姬淮蜷起手指,死死遏制着几欲失控的力道,以保证自己不会将人弄疼——摄政王已经很累了,他满心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个拥抱漫长的没有尽头,又仿若只有一瞬。哪怕倦的厉害,摄政王也不打算乖乖睡觉。
他感觉脑子转起来费劲,说话也变得慢而专注:“诏书。”
他拍拍姬淮的袖口,捡重点说道:“有先帝留下的,秘密。”
姬淮取来诏书,并没有递给他,而是说道:“是假山,对吗?”
姬淮打小就聪明,段春及并不意外,反而与有荣焉,他点头:“假山的入口处,就写在诏书里,要找不同笔法写下的字。”
说完,他又缓了口气,借疲惫为由:“这份诏书就交给陛下保管了。臣…着实倦了。”
姬淮定定看了他一眼,为他叫来焚殷:“带摄政王去阁院歇息。”
第11章 发现
火烛摇曳下,诏书被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先帝的字其实很好,姬淮最初练的字帖从来不假人手,都是他亲自写的。
帝王以一位父亲的身份,为他的孩子撰写开蒙。
那些字不拘于古老的条框,一勾无不潇洒,一竖无不威严。姬淮描摹着他的字长大,他看得清父亲的爱,却读不懂父皇的心。
童年短暂的回忆里,他知道父皇挥翰成风,还喜欢四处分享自己的墨宝,可父皇是从何时开始,几乎不再执笔了呢?
姬淮推测着,脑海中时间一点点倒退,阅过无数细碎的关联,他兀地抬眼。
是——北齐再无镇国大将军。
是那一天。
北齐失去了最坚固的防线,帝王失去了最信任的挚友,而段春及失去了他的父亲,和母亲。
姬淮逐一誊写着不同笔锋的字,宣纸上逐渐浮现寥寥一语:国师塔至低,可通饲宠圣地。
饲宠圣地,便是御花园的假山——先帝的猫喜欢那里。
用这样隐晦的方式,写着更加隐晦的密语。这种谨慎令人不由得深思猜想,那秘密究竟何等重大。
刚好段春及不在,姬淮起身去往偏殿,他挥退了随从,准备和若三单独聊聊。
关好了门窗,姬淮抬眼望去,若三跟前世一样,整个人又木又傲,表情少得可怜,似乎除了段春及,没有任何事令他动容。
姬淮压下一点不愉,开门见山:“九月初六那日,你发现了什么?”
若三静静的,半晌才开口:“我想,是段筹回来的日子。”
这话意义不明,姬淮却心头一跳,他追问:“此话何意?”
“陛下,他从来都偏心你。”若三说道,“这两年间,你不觉得奇怪吗?”
一个隐约的猜想浮出水面,姬淮强行按捺住加速的心跳,他看向若三,眸光冷厉:“他究竟做了什么。”
“陛下可知子母蛊?”若三的眼神波动一剎,直言:“筹备了半月,本该为陛下种下子蛊,可是他反悔了。”
他没等姬淮反应,只简单解释了蛊虫的用法,又抛下一颗重磅炸弹:“无需担心,母蛊和陛下相性很合。”
“……母蛊。”姬淮声音很小,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母蛊…给了他。
他忽然记起来,暗室里对方被细布包裹的后颈,当时段筹不让他看,因为那是…伤口,子蛊被种下的伤口。
姬淮的指尖不受控的颤抖,上一世,子蛊如同一个屈辱的烙印,深深刻入他的命运,把他变成一个任人施为的提线木偶。
所有的变化在九月初六开始,他重生了,而段春及……
先是子母蛊,再是为杨月峥封将,而后归还虎符,带走焚殷,乃至刻意避开的诏书……一环扣一环,原来从一开始,段春及就把性命交到了他手上。
姬淮压下错乱的呼吸,脊骨弯曲了一瞬,又在一个晃动间重新挺拔,所有激烈到喷涌的情绪都被他死死收纳在胸腔里。
姬淮狠狠地闭了闭眼:“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若□□而沉默了,片刻他道:“我不知道。”
纵使他并不喜欢姬淮,但潜意识里,他认为姬淮是可信任的,安全的,玄而又玄,如同一种本能。
“陛下,摄政王不见了。”焚殷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听起来竟有些气喘:“属下一时疏忽,被…还请陛下恕罪。”
长夜尚长久,趁着异魂没动静,段春及正打算去看看国师塔。
这位“国师”的预测太贴合未来,何况段春及知道,这场雪灾本就是异魂搞出来的祸端。
“不亲自确认一下,还是不安心啊。”
摄政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费力滚着轮椅到门口处,他叫焚殷搭了把手,以欣赏月色为由,让人推着自己往外走了一段。
出了阁院,沿一条小路就能直通国师塔,以现在这副走两步都冒冷汗的状态,怕是得用上些时候。
段春及心中计算好时间,便佯装有话说的模样微微抬头,唤焚殷附耳过来。
大概是他近日实在太配合,焚殷不疑有他,方才倾身过去,后颈猛的一痛。
“抱歉。”陷入黑暗前,他听到摄政王说:“我在国师塔等他。”
亲眼确认国师的无害之前,他不打算让任何人跟着冒险。
段春及费劲的把焚殷扶到轮椅上,这一系列动作下来就止不住眼冒金星,他又扶着椅背缓了一会儿,这才直起身往前走。
那一掌力道不大,有个一刻钟便能让人清醒,他的时间不多,不能在路上耽搁。
就这样一路摸索,他堪称跌撞地来到国师塔面前,额角细密的冷汗汇成汗珠,滚落到眨动的睫毛上,摇摇片刻,装成泪滴的模样砸向地面。
他正要推开门,一阵剧烈的疼痛突兀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翻涌的痛楚和无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
段春及以一种极为狼狈的姿态跌进了国师塔,眼前止不住的发昏和星点闪烁,他张口极力呼吸着,唇瓣的血色近乎褪尽。
好在这种疼没有持续太久,子蛊停止的速度很快,仿佛另一头的人刻意把情绪全部埋下。
“姬淮……”段春及不禁低喃这个名字,他摁了摁心口,虽然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如此堪称极端的情绪调控,绝对不应该,也不能出现在人的身上。
尘土的陈旧气息萦绕在鼻尖,他勉强撑起身,被冷汗浸湿的衣袖沾了一地的灰,他没管,只顾着四处望去。
塔内并不是一片漆黑,几盏灯幽幽亮着,照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墙角遍布的蛛网。
地面覆了一层灰,空气中沉朽的味道无不诉说着空寂已久。
没有国师,没有人,国师塔,就是一座空塔。
那…姬淮为何要这样说?
国师只是托词,但姬淮说出了未来。无数个细微变化在脑海中累积,电光石火间,段春及猛然想到:他能重生,为什么姬淮不能。
他还勉强扶撑着墙面,小臂连带着手掌却都控制不住的颤抖,段春及转过身,抬眼愣在了原地。
一道人影站在门前,悄无声息。
“……姬淮。”
第12章 坦白
“你……”
简单的一句话噎在喉间,怎么也问不出来。
他只能哑然的看着他的小皇帝一步步靠近,随后扬手,像幼时那样拽住他的衣袖。
如同前世,姬淮在一片血污里探出又落空的手。
气血翻涌,段春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不知道自己肩膀抖得有多厉害,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抱住姬淮,宛若找回失而复得的珍宝。
其实怎么可能猜不到,只是因为……他太想那些苦痛没有发生过,太想扭转一切,把少年原本的命运还给他。
“……对不起。”段春及气音低哑,说不出什么别的话,“对不起。”
“没关系,哥哥。”姬淮将他搂的紧了些:“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透露着安抚的味道:“还能找到你就好。”
段春及强忍住眼眶酸涩,手掌落在少年后颈——被种下蛊虫的位置:“你也知道这个,对吗?”
姬淮不语,双臂箍着他的力道更重了些。
他按住姬淮的后脑,让少年依靠在肩侧:“别怕,小淮…别怕。”
姬淮的怀抱稳稳支撑住他愈发乏力的身体,可段春及不想妥协,他偏要自己站的稳当,目光一寸寸地看过他的小皇帝。
生死一遭,足以改变太多了。
一切完满的时间线里,充斥血泪的经历无人得知,心底溃烂的人得不到医治,他不想让姬淮走进那个结局。
段春及略微勾起唇角:“别因为蛊连高兴都不敢,你笑或哭,都好看。”
姬淮垂下眼帘,没动也没听话,他声音很低,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就是不敢。”
他一只手依旧摁在段春及的侧颈,指腹下是温热跳动的脉搏,令他沉迷。
好在段春及并没有注意到两人姿势古怪的暧昧,姬淮只是说:“子蛊太疼了。”
段春及:“我才不怕疼。”
对上姬淮直勾勾的不信眼神,他叹了口气:“你明知道我最怕什么。”
姬淮当然知道——从小到大,段春及最怕他受委屈。
他缓缓伸出手,一点点攀上对方的衣袖,被纵容着一点点靠近,可以任性的展示所有软弱。
“我害怕的。”姬淮突然说:“我怕你疼,又想让你疼,段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回应姬淮的只有肩胛处的轻拍,像哄着被吓坏的幼崽一样温柔。
姬淮把脸埋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风中寒意冻醒神智,吹散了尘土的味道,漆黑寒冷的长夜里,只有身边的人如此真实。
时间不紧不慢,唯有呼吸交缠,严防死守的情绪壁垒坍塌,细密的疼痛被逐渐唤醒,先是经脉,随后愈演愈烈,扩散至皮肉,深陷于骨骼。
可是这些痛苦,都不如肩膀处渐渐蔓延的湿意令他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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