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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会控制蛊虫后,早就不会因为情绪牵连到段春及了。
李丙真忽然来报:“陛下,聂将军称抓到可疑贼人,此人几次三番欲潜入摄政王府,手段奇诡,欲求见陛下详禀。”
姬淮眼里划过一道暗色:“宣。”
聂同玉提小鸡崽似的押着一名女子,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
他看见段春及安然坐在一旁,旁边还有小太监给奉茶,知道俩人没吵架,便安心不少。
他利落向姬淮行礼,简述了逮捕经过,然后转移视线到女子身上:“像你承诺的那样,说说吧,小姑娘。”
“我叫,酉。”
酉容貌秀气,一双杏眼清澈空灵,鼻翼处嵌了颗赤色小痣,平添一抹艳色,她微微抿唇,似乎在艰难的切换语言:
“我是族中,祭司,你们中原人,带走了,我族族神。”
她抬起眼睛,目光直直看向姬淮,又转了两次头,把所有人看了个遍,最后锁定在段春及身上:“你,把族神放,放出来!”
“族神?”
段春及垂眼看她,唇边笑意淡淡:“既不曾强留,又谈何放呢。酉姑娘,中原欢迎远方来客,也不惧心怀叵测的异族。”
中原正版皇帝只静静站在一旁,视线黏在摄政王身上移不开。
“不,不测,不怀。”酉中原话不好,她一急更说不出来,巴不得连说带比划:“族神,丢了,族神,找回家。”
“我不认识你说的族神。”段春及走到她面前,似乎毫无防备:“不过,我有一位自苗疆而来的挚友。”
酉迟缓的思考,理解的瞬间眼前一亮,猛的抬起头:“是,是……”
段春及打断道:“但他失忆了。”
酉呆住。
段春及:“失忆十来年了吧。”
酉宕机。
……
“所以,我是族神?”
若三皱着眉,他被匆忙带进宫里,突然耳闻了自己原本空白一片的身世,可这身世还不如不听,离谱程度堪比段筹三岁斗猛虎。
段春及:……
酉被人按着都掩盖不住激动,嘟嘟囔囔着听不懂的话。
若三直勾勾盯了她两眼,确实脑子一片空白,他沉默下去,想了想,才转头去看段春及:“我…该怎么做。”
他问段筹的意见,就是真的在问,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段春及对上他熟悉的目光:“我希望……”他顿了顿,“若三,跟着你的心走。”
“无须担忧未知的后果,也不要为我妥协,你的选择该出自本心,而我希望你如意。”
若三隐有触动,又低下了头,半晌,他抬头,依旧绷着一张少年脸,斩钉截铁:“我想恢复记忆,但不想走。”
酉都快急哭了,她对若三叽里咕噜一顿输出,然后眼泪汪汪地盯着他。
若三:“听不懂。”
酉:“……。”
简单的三个字彻底击溃了她,她脸上写满了绝望,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众人:……
等酉宣泄够了,才开始着手准备为若三恢复记忆。
“酉姑娘,苗疆神秘,你远道而来,一面之词不敢尽信,且当我是小人之心罢。”他让焚殷把东西呈上来,其中一颗药丸放在酉面前:“若三不懂,孤不能不做。”
酉瞪圆了眼盯着药丸,明白了他的意图。
段春及做了个请的手势:“孤不知你在乎什么,但若三出事的话……除了姑娘你,孤会让苗疆全族来抵。”
小皇帝抚过袖上的暗金纹路,在段春及胳膊上比划袖箭:“她是苗疆人。”
“嗯…或许中原的毒对苗疆人不管用。”
“那也无妨。”段春及装配好袖箭,他笑了一下:“射程以内,我从不失手。”
他的话隐晦,对酉来说有点复杂,她思索半天才明白,忍不住瑟缩了下。
虽然有些可怕…但这个人在护着族神。酉缩着脖子偷瞄他两眼,很快又神气了起来。
护着族神的就跟她是一路的!不怕!
她拿起药丸,豪迈吞服!
“咳!咳咳咳咳……”
第17章 凉州雪灾
“不好,搞,不好搞。”
酉蹲在角落扒拉她的瓶瓶罐罐,这些东西原本在她的小包袱里,经若三检查安全后,聂同玉才还给了她。
这几日的高强度交流,令酉的中原话突飞猛进,她举起手心小罐,对着若三比了比,托着下巴沉思良久,才摇着头放下。
“记忆,好多,不能一下想,族神。”
她解释加比划,总之就是若三身为族神的记忆太多,不能一口气全想起来。
酉说:“族神封了,自己的记忆。”
苗疆族神,传言祂可窥天道,观生死,不可轻易入世。
倘若若三是族神无疑,他当初丢在中原的举措也许另有深意。
聂同玉耸了耸肩:“那就慢慢想呗,十来年都过去了,还差这两日。”
入冬的凛冽感愈发浓重,比往年来的更急迫,更迅猛,更令人不安。
要变天了。
繁荣安宁的宫墙中,聂同玉抬头看向灰沉沉的天,或许,天早就变了。
希望宿乡此行顺利才是。
与此同时,姬淮也在看向天际,他想起异魂组织的暗部势力,调查多日,竟一点踪迹都没摸到。
李丙真替他把文书摆放好:“兵来将挡,陛下莫要太过忧心。”
他面皮白净,总是微弓着腰,身形瘦削程度和姬淮有五六分相似。
虽说年岁不大,他也算姬淮身边的老人了,他说道:“那位赈灾的将军,是杨阁老的孩子,摄政王选的将士,您还不放心嘛。”
“就你会说。”想到段春及,姬淮眉心松了些,他放下笔,揉了揉微酸的腕:“虽说做了万全准备……”
可他总有些不安。
茫茫之中,一件又一件的事堆在一起,深深积压在看不见的地方,只待一个契机,便要掀起轩然大波。
小皇帝眯了眯眼,看向被寒风敲击震动的窗牖:“此事非比寻常,朕只恐有外力作祟。”
……
被众人惦念的宿乡还在顶着寒风策马,吹的面皮生疼。
行军再有一日,便可踏入凉州境内。
她一路又来,阵前自诩见过太多,有兵革穿透血肉,无数将士的尸身摞在血土中,有战破的军旗和烈烈黄沙。
可她不知民间,不知踏出皇城范围,疮痍便难以粉饰。
先是泥泞的路边出现衣衫破褛的僵身,随着越走越远,雪势更大,覆盖枯树丛里手骨,被撕扯到不成型的麻布,以及路旁明显被割走皮肉的破散肢体。
她看的越多,便压抑得愈发难以呼吸,这些子民本该安居乐业,可他们的困境,于这场灾害之前便开始了。
她的家国……不该是这样,怎能是这样。
似乎永不停止的风雪里,寥寥停军休整的时间,杨月峥和她手下的将士们掩埋了百姓尸身。
没有人说话,大雪仿佛冻住了声带,又或是别的东西。
他们又该启程了,杨月峥忽然开口:“大军再休整半个时辰,调一支小队随我走。”
她往火堆中添了柴,随后翻身上马,她打算先去一趟徐州。
她先跑了趟山寨,不料其中空荡荡的,荒无人烟,看上去废弃很久了。
灾害当前,深山之中捕猎难上加难,杨月峥心里计算着时辰,已然不够她去村子再折返回来,她在山上遥遥望一眼朦胧的村落,随即调转马头。
杨月峥:“随我搜索山寨,收集可用物资,一刻以后立即返军。”
冰雪封路重重阻碍,但他们终于赶在余晖凋零之前,到达了凉州附近。
走上官道便顺利不少,杨月峥领军压着速度,她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名老者跪倒在雪地里,走近一看,他浑身脏污,裸露的皮肤满是疮痂血口。
但他还活着!
离得更近的士兵上前一步,试图扶起老者,他忍不住说:“老人家,朝廷来了,凉州有救了,都有救了!”
老者浑浊的眼里布满了白翳,闻言仿佛僵住,随即眼里显现出巨大的光彩,呼吸急促,他拼命举起手心攥着的一把残破的长命锁。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下一刻又被冷风带走,老人说不出话,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张大了嘴:“……啊,啊!”
士兵接过长命锁,看起来不大,像是给小孩戴的,他扶着老人关心道:“您住哪儿,我们先送您避避风。”
老者颤巍巍地指着不远处的废墟茅屋,不等年轻的士兵反应,他猛的双眼暴突,脸上血色褪尽,片刻就没了声息。
“啊!”士兵被吓了一跳,一把捞住老人下滑的臂膀,见杨月峥走来,他无助又慌乱:“将,将军,他,他突然……!”
杨月峥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手,把人放在地上,她仔细检查了下,发现老者腹部不正常的凸起,摁上去冷硬如铁。
她知道人极度饥饿时会吃什么——观音土。
难民走投无路,饥不择食的吃下能饱腹救命的观音土,到最后却被活活胀死。
死路和更长的死路,明晃晃又残忍地摆在他们面前。
她狠狠合上眼,又睁开:“拿上长命锁,去他指的茅草屋。”
“是!”
不过几百米远的地方,两名将士去的很快,回来的时候脸色却很难看。
攥着长命锁的将士低声说:“屋里有个小孩儿,大抵是老人家的孙女,脸冻得青紫,身子…早已冻硬了。”
小孩裹着破絮被,枯烂的树叶和茅草,老人只穿着单衣,他也许没想到,他死前都惦记着放不下,用仅有的所有东西保护着的孩子,竟然静悄悄的走在了他前面。
明明是倾尽所有的保护,在狰狞的灾害面前,显得可笑又愚蠢。
陛下赈灾之举分明称得上未雨绸缪,她本以为还来得及。
可是踏过的路途里,无数血淋淋和森森白骨都在告诉她,来不及。
“凉州灾害扩散,已经严重蔓延了。”杨月峥声音有些沙哑:“速去通报,急传京城。”
此行艰难,她不能退缩,不愿退却。
杨月峥下完命令,她握紧缰绳,迎着寒风不再回头:“众将士听令!随我驰援凉州城,救万民于水火,天不开眼降灾于世,吾等便为这人间夺个公平!”
第18章 凉州埋骨
段春及状态不对。
他对自己莫名其妙晕过去的事绝口不提,对过往记忆的恍惚,甚至这几日都精神不济,也睡不安稳。
更古怪的是,异魂竟然没有趁机作乱。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姬淮暗暗地想。
他对异魂知之甚少,从前世来看,异魂的目的不单纯是争夺帝位,而是针对他本身。
姬淮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想,先帝给予段春及权势地位,用尽手段将他推得高高的,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想要创造出另一位“主角”?
经历前世种种,姬淮早知道自己是父皇之后新的主角,段春及仍旧被附身,便证实了主角的塑造与权势无关。
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个主角吗?
他找不到答案。
恰好段春及盘着若三给的串儿走进来,姬淮坐在桌前抬眼看他,拿起了信:“宿乡的进展很顺利。”
第一封加急信件后,姬淮便下令从京城紧急调兵调粮支持,堪堪缓解灾情压力。
人手问题杨月峥已经妥善解决,原来她去寨子找不见的山匪早已下山,比朝廷支持凉州城要快得多,加上徐州临近山下的村里人,竟形成了规模不小的民间队伍。
“多亏了他们。”段春及叹道,“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做将士还是宿乡,都有济世之心。”
姬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知道,最近那帮大臣都在议论,说什么‘可惜她生了个女儿身’‘杨家一脉后嗣凋零’之类的。”
“管的太宽。”姬淮向他抱怨道:“关女儿身什么事,满朝文武一众男儿,朕也没见他们多有用。”
姬淮补充道:“若三那个愣祭司都比他们聪明。”
“好了。”段春及失笑,这几日小皇帝被一堆写满废话的奏折搞烦了,他便是再兢兢业业,也不想成天看一堆“陛下安好”“陛下吃了吗”的梅花大全。
他揉了揉发麻的额角:“凉州的雪下了半人高,往来送信的路被封了多条,若要急援恐怕难了。”
“粮草早已在路上了。”姬淮说着,终于露出一点笑:“陶姜又来跟朕哭穷,说他户部要被掏空了。”
段春及说:“还有心情闹,想必不缺家底。比起陶姜,陛下不如瞧瞧邢方,他近日阴阳怪气得很。”
姬淮一挑眉:“巧了,他最近对朕也没个好脸。”
“他家那位状元郎不听他的,反而去了陶姜那当户部侍郎。”
段春及一耸肩:“这事儿不都过去一阵了,状元郎叫什么来着?我查过,他江湖人称百晓生。”
姬淮:“叫邢溯之,邢方的小儿子。”
“段哥,你忘啦。”小皇帝神神秘秘一笑:“杨月峥和邢溯之幼时有过婚约,杨老和邢方都没当真——加上之前杨月峥封将的事,自己儿子还倔驴一样盯着婚约,扬言非她不娶,一来二回的,没见他跟谁有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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