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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相。”若三木愣的表情终于开裂,像他不知怎么笑一样,他也不懂怎么痛苦。
若三眉皱成一团,两颊僵硬停滞,他徒劳地张着口,像是下一秒就会在空气里溺毙。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信念相互碰撞。
“我,杀,”他磕磕绊绊地想站起来:“我不,杀,段筹…”
啸风般的身影袭近,聂同玉一掌将若三劈晕,托着他放回床榻:“他不能再想了。”
“陛下。”聂同玉朝姬淮郑重道:“若三跟了摄政王十多年,他跟我…跟我们都不一样。”
他移开眼:“他认死理又倔,认为自己来到段筹身边,便只会为段筹生,为段筹死。”
他们二人——段筹坚信若三不会背叛他,若三也无法接受自己要杀他。
聂同玉无声叹了口气,相识多年,自始至终只有若三不同,他清楚,段筹也清楚。
段筹与若三初见在一个清风携香的春日,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另一个却是浑身落魄的小乞丐。
当时的若三灰头土脸,却偏偏被段筹相护,拽着跑过大街小巷,躲开了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债主。
两个不大的少年面面相觑,少年段筹看他眼神发直的呆样,扑哧笑出声:“看什么啊?”
小乞丐愣愣半晌,目光落在他阳光下灿烂的笑脸上,不熟练地吐出两个字:“好,看。”
他中原话不好,还丢了记忆,段筹好奇地问东问西,最后问道:“你来中原作甚?”
灰扑扑的少年沉默好久,才说:“找,一个人,不知道是,谁。”
于是段筹托着下巴沉思,又问:“那你跟我走?没准儿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呢。”
才十三岁的段筹明朗肆意,新交旧友无数,他朝若三伸出手,如同新生的旭日蹚过世间,照亮所有目之所及,从此空茫都有了意义。
命运令他灭杀段筹,他却先一步因段筹获得新生——而后被勒令毁掉的不仅是段筹,更是他的自毁。
所以他濒临崩溃,却在无人得知的世界中,虚弱又殊死一搏地捍卫自己。
“预言…”姬淮喃喃,“朕知道。”
“他要杀的从来都不是段筹。”
……
系统识海里添置了些东西,譬如无限延伸还花纹繁复的软垫,算是给白茫茫的空间分出了天地。
除此之外,还有旋转着,风一样砸在段春及眼前的身影。
段春及:……
他都没来得及扶一把。
这一摔直接把方律的本相摔了出来,他一头乌黑碎发,金丝眼镜竟稳当地架在鼻梁上,挡住一颗若隐若现的小痣——他肤色偏白,那颗黑色小痣便格外明显。
但更引段春及注意的,是方律的眼睛。
他头疼时隐约窥探到异魂的容貌,直到现在,段春及才明白那丝异样从何而来——方律的眼睛,竟然和姬淮像了七八分。
等方律自己爬起来,段春及才若无其事道:“终于用腻我的脸啦?”
“也不算,我很喜欢你的长相。”方律一脸诚恳。
这话不假,摄政王一身君子疏朗,低眉抬眼间,尽是胸有沟壑的从容,他眼中有远胜山川湖海的风光。
——所以他很漂亮,方律这样认为。哪怕摄政王掌心满是握刀持戟厚茧,肤色虽养回几分清润,但边关的痕迹烙了印,怎么都不如世家小姐肤如凝脂……
这些特质不会损伤他丝毫,反而愈发构成那份漂亮。
方律笑了一声,他都不知道自己也会这么颜控:“之前我怎么没发现呢……”
他眼神在段春及身上来回打量,像刚得了新鲜玩具的小孩一样如获至宝。
段春及无所谓地路过他身旁,无所谓地给他一个脑瓜崩:“肯定是用过了才发现我的好,唉,你这种坏家伙我见多了。”
方律捂着脑门噎住,没接话。
……有歧义啊!你们古代君子怎么说话的!
“说吧。”段春及寻到一处软椅,软到他整个人都舒舒服服地陷进去,他微扬下巴,口吻笃定怠懒:“出了什么威胁,叫你这般急着拽我过来?”
第21章 好办法
“若三是个变数。”
方律也坐到一旁,眼底的漠然不加掩饰,他耸了耸肩道:“你让他取回记忆,他就没法当一柄好刀了。”
段春及道:“他醒了?”
方律一哂:“何止醒了,还要杀你呢。”
“杀我?”段春及来了兴趣:“是因为他的身份,还是记忆?”
方律瞥他一眼,答道:“都有,如果我所料不错,他来中原就这一个目的。”
这句话意外触动了段春及,他忽然记起自己捡到若三那天,当时随口的玩笑话……居然一语成谶。
不过,他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至少说明…先帝当年并非踽踽独行。
段春及眨眨眼:“若三到底是什么身份?连你也如此忌惮。”
方律压下眼底冷意,低声道:“他是被称为神的存在——至少在你们这是。”
“忌惮?谈不上,不过处理起来比较麻烦罢了。”
若三的力量超出世界原本的设定,却又不曾打破平衡,这样的存在…哪怕他是S级,也不得不警惕。
方律略一闭眼,他得尽快跟段春及绑定,哪怕日后败露,只要他们想保段春及,就不能动他。
或许,他可以从这位摄政王的记忆里得到更多……
“说了这么多,你找我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考,方律对上段春及仿佛洞察一切的黑眸,他顿了一下,道:“我要救你,你答应了。”
段春及欣然点头:“然后呢?”
方律直言道:“这次就是来开通权限的,权限就是……算了,通俗来说就是共通五感,你主导身体时我能同步感受,在脑中与你同步沟通,反之亦然。”
段春及做沉思状:“听起来…你不打算主导?”
方律唇角牵起一个笑,他大方承认了:“对,别的不说,光扮成你就够累了。”
“好,再问你个事儿。”段春及并不多纠缠这点,转而问起毫不相干的话题:“你是不是给杨月峥让过酥饼?”
方律愣了一下,仔细想了片刻道:“当时…我见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让便让了,她竟是杨月峥?”
迎上段春及的目光,他反而唇角微扬:“真没想到你会给她谋官职。”
“毕竟这个时代……”
方律适时住了口,说出一句更令段春及在意的话:“你想看看她原文里的结局么?”
……
京城的天光照着一群官员仿若斗败的身影,有人重重叹了口气:“陛下此举太乱来了!”
有人附和道:“正是!大理寺少卿之位空悬已久,此等要职,怎可随意任命一毛头小子担任!”
也有人幽幽长叹:“也许陛下自有深意……”
“胡闹!陛下才多大,他选的人也才多大!”
“说到这个,也不知邢大人怎么了,臭着一张脸走的比谁都快……”
……
大殿内,聂同玉乐出了声:“你让邢溯之担任大理寺少卿,邢方还不乐意了?”
姬淮面色平静地批奏折:“他的不悦该留在日后才是。”
自从段春及失踪后,加上若三这个不定时炸弹,聂同玉也没辙,放小皇帝自个儿待着他也不放心,如今算是在宫里住下了。
姬淮这破小孩还整天冷着个脸。如此种种,他不禁又念起段春及来——摄政王在的时候多好啊,给小皇帝哄得眉开眼笑,护得平平安安的。
姬淮任命谁当什么差,聂同玉不太关注,他更想探清若三的状况。
这几日若三本就时醒时睡,某次他醒着时姬淮屏退左右,唯有他二人待了大半个时辰——不知说了什么,但自此以后,若三情绪和记忆都在逐渐稳定。
清幽小院内,若三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我做了第一个预知梦。”
“第一个梦中水患汹涌,天河倒悬,朝堂上群臣醉倒,身边是空酒杯和碎玉珠,而高台的龙椅上……落了一层灰,盖住了几滴褐色的血迹。”
“没有人醒着,所有人都在醉着,睡着。”
这幅场景令他记了很多年,此后第二个梦的天灾人祸,第三个梦的生灵涂炭,再多的触目心惊,都压不过那份荒诞而苍凉的痕迹。
“这种梦我做了几年,它就是结局,我们都会毁灭。”若三垂眸,掩藏起过多神色:“后来,梦开始无序,但是每一个梦中都有段筹。”
有他身居高台,俯瞰黎民百姓时轻蔑一笑的,有他一剑刺出,将龙袍血染的画面。有他下令,有他杀人……直到梦境终结,每个梦的结尾,都有不知名的声音在说“杀了他”。
梦里的段筹,那双眼睛始终冰冷高傲,不带一丝温度,像局外的执棋者,从不在乎蝼蚁的生死。
一室静默,姬淮倏地笑出声:“原来如此。”
经若三这么一说,姬淮终于将所有线索串联,前世异魂不遗余力地想要杀死他,是因为唯有他死而失势,才能保证世界失序,从而陷入毁灭。
至于他为什么想毁灭世界——姬淮暗自冷笑,无非牟利罢了。
“你想怎么做?”
姬淮望着若三,眼眸幽深:“如今你想起一切,你要杀他,摄政王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你想怎么做。”
若三安静的垂着脑袋,姬淮可以信任,甚至他本该保护的就是姬淮,但……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杀他。”
“段筹不能死。”若三顿了一下,又道,“我有预感,段筹身死,更是厄难的开端。”
“天命,在你们身上。”
话音落下一室安静,沉默蔓延了几息,姬淮朝聂同玉递去一眼。
偏偏聂同玉无奈道:“陛下,我听都听了这么多,现在赶人算什么。有什么计划就说吧。”
他笑得有些轻妄:“这局加我一个,不碍事吧。”
他嘴里简直没个正型,不尊不敬。
聂家人啊……姬淮反而勾起唇角:“好,话已至此,想必你们都明白段筹不可杀,摄政王该杀了。”
姬淮铺开一张地图,指尖在凉州点了点:“这里有先帝留下的遗诏。”
聂同玉猛的抬头,迎上姬淮深不见底的眼眸,他不禁脱口而出:“先帝当年诛杀的那些人——”
他说不下去,姬淮肯定又轻描淡写地揭过:“那些人是外来者,摄政王也是,他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麻烦的一个。”
“但是我有办法。”姬淮笑了笑:“比段哥的办法还要好。”
第22章 百晓生
皇宫内,杨阁老又一次面圣,面对不紧不慢捧茶喝茶嫌弃茶的小皇帝,愁的更上一层楼。
他皱着眉,忧心忡忡道:“陛下任命邢家小子之前,可有细细查过?”
姬淮笑了:“您担心邢方坏事?”
“如今将乱的当口,他不敢的。”姬淮将冲淡的茶续上,眉眼舒然:“他现在这么拧巴,无非就是对父皇因爱生恨,对段大将军压抑生妒。”
杨阁老欲言又止:“……”
小皇帝小嘴一张持续输出:“现在他没人能恨和嫉妒了,就开始对我们发疯,啧,老不羞。”
杨阁老:“陛下,虽说话糙理不糙,但由您来说……”可显得有点幼稚了。
话说一半,杨阁老反应过来,陛下登基时十五,如今也不过十八,尚未及冠的少年人闹点脾气……怎么了!
就是,陛下小小年纪肩担重任,偶尔跟他这个算得上长辈的人抱怨两句怎么了!
杨阁老腰杆挺直,逐渐理直气壮,何况那邢方本就一身毛病——朝中大臣就没他看顺眼的,惹惹臣子便罢了,这老小子竟敢惹到陛下面前,这是真当他杨顺铭老不中用了啊!
真是越想越气!
“您喝茶。”姬淮适时探手,将茶水送到老人面前,他目露关切,“您别动气,伤了身体就不好了,待会儿让太医给您看看再走。”
杨阁老摆手:“不劳陛下费心,想老臣当年……”
姬淮板起脸。
杨阁老:“……当年也看,让太医看完再走,哈哈。”
姬淮满意了,又终于说起正事:“至于邢溯之,您完全不必担心。”
少年一副成竹在胸的骄傲模样,在杨阁老眼中甚是可爱,他不由得失笑:“此话怎讲?”
姬淮:“邢溯之虽是邢家嫡幼子,邢方却不看重他,他在母亲病逝后,便自请搬出邢府了。”
查到的情报相关性很强,可信度不低,姬淮毫不隐瞒地娓娓道来:“正是搬出邢府那一年,他中了状元。”
“您记得这回事吧?”姬淮看向杨阁老,“他长得不错,朕还找您商讨过,本欲给他个探花。”
见杨阁老点头,姬淮眨眨眼,继续道:“您不知的是,开榜前他来寻朕,说——”
“臣既有状元之才,便不愿屈居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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