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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春及只是笑,照着姬淮的描述,这才想起来那寥寥几面,不禁怀念:“这位百晓生我见得少,偶尔瞧着,倒有点杨少卿当年的风采。”
杨少卿和杨阁老全然不同,他潇洒清举,不见古板,在半大少年的眼里,他是最好相处的师友。
提到他,室内二人不由自主地沉默下去。
杨少卿的死因不知,尸身不明。可他拜别先帝的种种,又仿佛有迹可循。
姬淮忽然开口:“杨阁老查到杨少卿去过凉州,在之后的线索就断了。”
他们只能推断,杨少卿留在了凉州。
“凉州…凉州。”段春及捂了一下额头:“凉州究竟是什么地方,竟成了无数人的埋骨处。”
姬淮敏锐的看向他:“段哥,怎么了?”
“方才有些恍惚。”段春及也拧眉,“我好像…看见异魂了。”
灵魂撕裂般的疼痛转瞬即逝,就在那剎那间,段春及在脑海深处看见一个人影,那人一头短发,衣着怪异,面容模糊不清。
但偏偏那双眼睛,有一种他说不出的熟悉感。
想不出来,段春及跳过这个话题,举起手串:“喏,若三给的,只说有用,问多了就面无表情地着急。”
姬淮深深地看他一眼,口吻却轻松地抨击:“他脑子不好。”
“小淮,过来。”段春及突然出声。
他把姬淮拉到身边,翻开衣袖取出袖箭,再将它细细装配于少年的小臂上。
一室无言。
姬淮小木偶似的任他摆弄,眼神一眨不眨盯着他,像是察觉到什么。
段春及抬眼,笑了一下:“臣还是陛下的先生吗?”
姬淮定定道:“是。”
“那,射程之内,先生教过你。”段春及点了点额角,“不许失手。”
……
在酉的不懈努力和帮助下,若三成功陷入昏迷。
酉:……
她又差点急哭了,这次远行,天晓得——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祭司走的多艰难!
族神还把自己搞失忆了,给她的寻找之旅雪上加冰雹。
酉捧着手里一样急得团团转的同心蛊,守着若三欲哭无泪。
她用族语自顾自嘀咕:“古籍上是这样记载的呀……怎么,怎么能晕呢。”
包袱里炮制过或磨成粉的草药被一一取来,门窗紧闭,挡不住一股异香从屋内悠悠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紧闭双眼的若三拧紧了眉头,他奋力挣扎似的,猛的睁开了双眼。
记忆如潮水般在他脑海中淌过,一年又一年,复杂的,死寂的,最后都归于尘土,唯有他一人坐落神龛,长存不灭。
他的长生源自一场灾难。
更古更久远的时候,他本该死在十七岁,死于□□之中。
濒死之际,他意外吃下一颗圆珠,抵消了如蛆附骨的饥饿,让他熬到最后,活了下来。
后来问起,有人说那是太岁,也有人说是万蛊之母。
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个神物。
岁月流逝,与他同辈的人长大老去,唯他一人面容如旧,不曾被时间刻画雕琢半分。
他身上所有非人的特质令人恐惧,他也曾被人喊打喊杀,驱逐的颠沛流离。
可他对蛊虫的钻研出神入化,还有神物加持护佑他不死不灭,二者合一,世人心中的敬畏将他捧上高台,自此再也下不来。
神物救了他,他的一生也彻底改变,他成为了祂。
所有的亲缘,原来早就断在了他十七岁那年。
第19章 拯救
“若三!若三你醒醒!”
若三恍惚地睁开眼,入目是聂同玉写满焦急的脸,透过窗棂的光太刺眼,若三愣愣的,一瞬间,他根本想不起眼前的人是谁。
庞大而悠长的记忆冲刷着他的意识,他身为族神而存在的年岁太漫长,属于若三十余年的记忆,不过沧海一粟。
他在记忆深海中浮沉,拼尽全力找到破水而出的浮板。
——段筹。
他为段筹而来。
不论是属于族神还是若三的记忆,都有认同这一点。
若三顾不得再想其他,他嘶哑着嗓音,迫不及待:“段筹呢?”
伴随话音落下,若三似乎想起了什么,尚未绽开的希冀徒然僵住,他目光落在聂同玉开合的唇上,半晌,突兀地滚落一滴泪。
族神的记忆告诉他,他这次入世的目的为救世,而救世的唯一办法……
他来此一遭,本是为了取段筹性命。
聂同玉早在若三发怔时就察觉不对,若三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法遮掩,他的面容未变,气质却至圣至冷,一点儿都不见往日的木头影子。
他不知道若三会做什么。聂同玉闭了闭眼,他看见那滴泪,却仍是抽出长剑,命人把酉押下去。
他缓缓吩咐道:“若三有异,去告知陛下,护好陛下,还有,”
“摄政王…失踪了。”
————
段春及缓缓睁眼,眼前是一片雾蒙的世界,他站在空中,忽然下一刻有了实景。
脚下是一片熟悉的街道,他转过身,场景正是他成为摄政王的那天,小皇帝站在高台不茍言笑,又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步步并肩。
姬淮稚气未脱,却严肃绷着脸,段春及觉得有趣,于是尝试着伸手,面前的“自己”直直撞过去,手中空无一物,显然,这一切他无法介入。
就像……他重生时看到的那样。
段春及也不介意,他像个局外人般观看这对君臣的相处——画面里的他恪尽职守,又循规蹈矩。
…说实话,有点怪。段春及暗自感慨,左右他现在没得选,索性接着看下去。
后面的剧情也没什么跌宕起伏,无非是摄政王专权了几年,二人表面上相安无事。
直到小皇帝及冠礼,大典过后,摄政王归还虎符自请退位,随后留居京城王府,鲜少出门。
“之后的故事里就没有你了。”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段春及早有预料地回过头,人影走近,又是一个他自己。
异魂的身形容貌与他别无二致,只唇边噙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那才是你原本的人生。”
“哦?”段春及微一挑眉,似乎对多出来个自己并不惊讶:“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原来的人生轨迹只书写到退位让贤。”
异魂抬指轻点了一下,视角转换入王府内,其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抱臂,目光流连过段春及的眉眼:“当然,留居王府也只是障眼法罢了,所谓功高震主民心所向,他又怎么敢留你。”
他忽然凑上前,堪堪挨上鼻尖,却不待段春及推拒,下一秒化作云雾四散,又在他身后几步外汇聚成型。
“你真以为你养出个乖孩子不成?”
在这片空间内,异魂仿佛无处不在,段春及眯了眯眼:“这么说,我所有异常举动都是因为你?”
“当然。”异魂笑起来,朝段春及行了一个绅士礼,形容潇洒,透着诡谲的魅力:“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方律。”
他轻描淡写道:“我来到这里,改写你的命数,是为了救你。”
“救我?”段春及轻笑,本就幽深的眼眸锐利起来:“这就是你找的理由?”
段春及盯着他:“权臣更替,独掌虎符,如此都不够,还要给姬淮种下子蛊,你若当真要救我,便不可能如此对他。”
方律叹了口气:“那是你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若是只杀了你,我倒该庆幸。”方律没给段春及反问的空档,他把手向前一划,画面一转,从空荡荡的王府转到绿瓦红墙的皇宫。
“喏,仔细看看吧,你养的狼崽子。”
画面中,“段春及”躺在一间暗室内,面无血色,衣衫不整,姣好的唇上是干裂的创口,他闭着眼,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
一双锦绣的靴踏入画面,那人手提着一盏灯,步履从容地走到“段春及”面前。
灯被随手放在地上,他的手抚上“段春及”的脸颊,指尖轻挑拨弄着半颤的睫羽。
他含着笑意道:“哥哥,我来看你了。”
那人正是姬淮。早在看见背影时,段春及就认了出来。
他似乎被眼前一幕震撼住,半晌都没说出话。
“……”段春及抬眼,静静看着方律:“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确实。”方律没反驳,反而说道,“我没证据,但这两年的变化,你调查清楚了吧?姬淮不好对付,若我毫无作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画中人:“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这话不错,异魂的手段繁多,也堪堪用了两年才将姬淮削弱至此——甚至小皇帝还留存着一战之力。
至于姬淮会不会那样对他……段春及垂下眼,他无法判断。
他的动摇被方律尽收眼底,随着场景淡去,四周渐渐归回一片朦胧的白,方律的身形也像雾,像云,时而升腾缭绕在段春及身侧,时而化做他背后纯白的影子。
方律咬字含着模糊的笑音,轻轻柔柔地盘旋在段春及耳侧:“考虑的怎么样,摄政王殿下?”
段春及掩在袖口的手攥成拳,他勾起唇角,带着疲惫与嘲弄:“别用什么善心大发的理由唬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云雾滞散,下一秒化作人形站在一旁,方律顶着摄政王的脸,露出一个淡薄的精英式笑容:“只有改了你的命运,我才能回家。”
他上前,口中念叨:“我给你看的是剧情梗概,这个世界是一部小说,你只是个配角,别惊讶,段春及,我为你而来,我是来救你的。”
他的话七分真三分假,剧情是真,回家也是真的,但原书怎么会交代一个配角退场后的结局呢?可段春及不懂这些,这一点正是他善加利用的机会。
主角与配角,谁也不想甘愿成为一个踏板吧。皇权争夺之下,他们必须相互背离。
他说出本地土著不该接触的信息量,但段春及的神色仍然平静,唯一的一点波澜,竟是因为他的靠近。
段春及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道:“你离我远点。”
——方律没说谎,所谓原书剧情,都是系统给的故事线,他可以通过其中内容做出有利选择,以此来更改命运轨迹。
可他看到的命运……当真毫无回转吗?
方律像听不懂拒绝一样,他无辜地眨眨眼,得寸进尺又凑上去一寸:“我不。”
“除非你答应我,让我救你。”
第20章 破局关键
“好,我答应。”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伴随方律绽开的笑,异空间如同梦境般碎裂,段春及眼前一昏,亦由此陷入更深的沉睡。
这具躯壳中,他与方律的灵魂不再那么泾渭分明,部分魂魄相触接近,逐渐交缠。
摄政王失踪的消息密而不发,京城却在此时乱了起来。
大街小巷里冒出无数闹事的人,有书生丢了墨块,仓促间踢了绊脚的乞丐,还有追打牲畜的商贩,这些人巧合般的出现,阴差阳错阻碍了姬淮派去追查之人的行动。
焚殷带回了消息,这些人三教九流无一不缺,每个人闹出的事各不相同——
“却偏偏指向同一个目的。”姬淮道。
姬淮面色平静,他收起纸笔:“他们在此刻爆发,必是有人授意。”
“只能是‘摄政王’的人。”
“罢了,既逼出了后手,便顺着查下去。”姬淮往外走,对焚殷道,“去办吧。”
焚殷:“是。”
他退下后,姬淮盯着远方,突然来了句:“杨少卿的位子,该有人来继承了。”
……
“廖伯,到哪儿了?”
冷风直灌,段春及掀开车帘,他紧了紧衣领。车轮艰难行进,发出碾压碎冰的闷脆声。
车夫廖伯道:“还有的走哩,去凉州的人不多,从凉州跑的难民多的是!再走半个时辰就是客栈,公子快回去,风冽着呢。”
段春及:“好。”
他又缩回车内,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寒风,令他冻得有点锈住的指节缓缓回温。
又是冬天,上一世…姬淮也没能等来春天。
异魂不肯给他见真身,他的话同样真假掺半。段春及不信他口中的合作,可掌握的线索太少,除了顺势主动出击,别无他法。
明知是计,却不得不往下跳。
段春及无奈扯了下唇角,从他答应的那一刻起,大抵就注定某种结局了。
在那片异空间里,异魂——不,方律对他说了计划,京城的封锁极其严苛,他们必须往凉州去。
方律说…到了凉州,他会帮助灾民,结束灾害,让美名声誉降临在摄政王身上,姬淮才会投鼠忌器。
他还说,既然你不想夺走他的皇位,那就得到民心和权力,让他不敢动你。
词句萦绕不去,段春及任由自己陷在角落,面无表情又沉默,像一块腐朽的沉木。
朽木忽然想——不知道若三怎么样了。
他没来由的认为,若三失去的记忆至关重要,那会是一个…关键。
皇宫偏殿中,姬淮语气淡漠:“你是为了杀他,才留在他身边?”
“预言。”若三眼眸空洞,似乎看向不存在的虚空某处:“预言告诉我真相,唤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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