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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死了。”他听到少年的呜咽也破碎,他听出其中削骨的恨与悔:“他杀了你,是我太没用。”
“我想给你报仇。”
踽踽独行的苦难与仇恨终于可以被宣之于口,暗淡的月色似乎明亮了一瞬。
段春及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姬淮寝宫的,他迷糊的睁开眼,隐约看见小皇帝端坐直挺的背影。
姬淮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只一眼,就毫不犹豫的向他走来。
姬淮给他递了水,坐在边沿盯着他的眼眸格外明亮:“我和若三打听好了,只要你醒着,他就看不到我们的所作所为。”
段春及也笑:“嗯。”
“你以后不许用软筋散了。”姬淮移开眼,难以启齿似的:“我…我会学控制蛊虫。”
“好。”段春及笑眯眯的:“臣遵旨。”
言罢,他又目无尊卑的揉上了小皇帝的头:“叫若三好好教,你也得认真学。”
尊贵的陛下低着脑袋,被揉得耳根发烫,他不自在的移开眼神,先把这人作乱的手拽下来,又将诏书中的密语悉数告知。
小皇帝注视着眼前的人,眼神透亮而专注:“一起去吧,段哥,父皇当初一定是这样想的。”
不然,他怎么会把一切写在给摄政王的诏书里呢。
段春及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有拒绝:“好。”
他们屏退了众人,肩并肩向国师塔走去,这段路不像昨夜那么长,国师塔很快映入眼帘,姬淮上前一步,先推开了大门。
就这一个擦肩,段春及忽然意识到,姬淮这身量…是不是窜的太快了点?
这样迫切的长大,也让姬淮看上去更瘦削了些——宛若尚在成长青竹,却亟待化身青山。
段春及敛下目光,跟了进去。
他们对视一眼,都不再多言,静谧空旷的国师塔里只有两道脚步声。
姬淮对这里显然很熟悉,他引着段春及左拐右转,穿过这道暗门,走进通向昏暗地下的楼梯。
密道内湿气很重,姬淮举着灯,脚步忽然顿住,段春及正疑惑,只见少年头也不回,空着的左手反而精准的握住他垂下的手。
掌心相贴,姬淮牵着他的力道并不大,不吭声也不回头,好似紧张极了。
段春及不禁一笑,他任由对方拉着往前走,任由少年强装镇定,随后缓缓回握。
这条路不算短,一片黑暗里,两人不约而同的保持安静,情绪盖在静谧之下,得到片刻放松的相互依赖。
随着弹簧拨开的轻响,暗门缓缓打开,姬淮举着灯照去,整个暗室做成了书房的样子,桌面摞着几本书,覆满厚重的灰尘。
段春及将灯盏点亮,周遭逐渐清晰,姬淮拉开抽屉的动作已然轻了又轻,还是挡不住尘埃四散。
下一刻,他们就全然顾不得这些了。
“人与天斗,输一步也是常事。”
他们恍惚听到了先帝生前的话,一片尘不散里,只有一封家书,薄薄的,不受一点时光的侵染,纸新字新,似乎可以嗅到笔墨落下时的味道。
近在咫尺的真相,姬淮触碰它的指尖却犹豫了。
父皇对他的疏远,离去前的疯狂,或都将在这一刻揭露内情。
段春及就站在他身旁,姬淮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汲取到什么力量,他拿起信封,取出其中的家书。
那似乎是,天道的秘密。
第13章 先帝遗志
这封信诞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
当时初春时节,桃花瓣奔跑在风里,先帝就着生机,用笔尖蘸饱阳光晒成的墨汁,一笔笔写下了遗憾与无能为力,满腔中道崩殂的筹谋。
他们的世界被编做一部书,所有人作为故事的角色之一,被外来者随意摆弄人生。
所有角色里,最安全的是“主角”。
主角被气运眷顾,外来者能够附身配角,从而对主角造成影响。
但他们无法替代主角,因为主角代表了世界的根基。
先帝从几个外来者口中得知,他就是此世的主角。
可一切都太仓促,外来者好像杀不尽一般,今日是户部侍郎,明日是后宫丫鬟。
于是他想了一个好办法。
先帝在信里得意地写道:“就像花房的玻璃罩子,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朕扣住他们,再慢慢清理干净。”
下一刻,笔锋一转,先帝说,还差一个。
只剩最后一个,他却撑不住了。
信的最后,他说,他最想保护的孩子们,要成为他最后的希望和依仗了。
姬淮收好了那封信,便对上段春及一眨不眨的目光。
他了然,无奈道:“你别总把我当成随哭随闹的小孩。”
大概是各种缘故,导致段春及把他看的很紧,护的跟眼珠子似的。
段春及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他抿唇一笑,按了按太阳xue道:“陛下没说太多。”
姬淮应声:“嗯,他说了既定的事。”
他二人心照不宣,宝不能只埋一处,狡兔尚且三窟,不能确保外来者是否发现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何况,就算当时兵荒马乱,先帝或许力有不逮,但他都没能除掉的异魂,绝不可掉以轻心。
“最后一个。”段春及摩挲指尖,有姬淮相助,现在他们又占了优势,接下来要思考的…是如何才能清理掉异魂。
段春及说:“在此之前,先保下凉州。”
若非凉州大乱蔓延,逐步反噬中都,身为皇帝的姬淮也不会身陷绝境。
“走吧,段哥。”姬淮边走边说道:“杨将军自边关返京,你为她铺了青云梯,却还不曾见过她。”
姬淮以商议赈灾为由,召见了杨月峥。
“臣杨月峥,见过陛下。”她起身便拜,声线又清又稳。
她未施粉黛,一双眉眼明亮锐利,眼尾翘出些艳丽的弧度,那份英气傲气,跟杨阁老年轻时一般无二。
“免礼。”姬淮唤她坐下,先与她聊了些宿乡的故事:“朕听闻过宿乡的丰功伟绩,硬叫徐州山匪从了良,只是如今你不在,他们可还听话?”
“众人心向一处,自然不会出乱子,我…臣叫他们吃饱了饭,还给他们留了牵挂。”
姬淮略一歪头:“牵挂?”
一提这个,杨月峥还有点不好意思:“臣让他们每人养了一只猫或狗,都是从山下农户家抱来的,猫崽狗崽得定期回村里探亲……”
姬淮沉默,忽然笑一声:“宿乡高招。”
杨月峥稍低头:“不敢当,臣此行,还未谢陛下回护之恩。”
她到底是隐瞒身份从军,虽有小功,却欺瞒在先,反而得了官职,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姬淮不计较这个,他端起茶杯抿一口:“朕不敢居功,杨姑娘这位子是摄政王求来的。”
他眼底漾上一分笑意,下颌微扬:“喏,正主来了。”
杨月峥顺着姬淮的目光看向门口,她看见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正要行礼,又被摄政王抬手免了。
摄政王跨过门坎,态度说不出的随性:“迟了一会儿,陛下没等急吧。”
姬淮:“大人一手遮天,朕哪里敢急。”
段春及状似满意,手串盘的一转一松,就被信手扔给姬淮:“不错,陛下学乖了。”
姬淮把手串拽进袖子,他二人对视,皆是笑意满满。
唯余一个杨月峥宛若瑟瑟发抖小鸡崽,听也不是跑也不是,恨不得学会缩骨功钻地缝逃走。
她脑袋一低盯着杯子就研究,摄政王和陛下都到这个地步了吗……这杯子好透亮啊…当着她这个外人好歹演一演啊……这杯子也太杯子了!
常年跟一帮武将相处的小姑娘彻底麻爪,她觉得她爷爷来了都扛不住。
那位大抵是全屋里最尊贵的摄政王开口道:“杨姑娘,徐州如何?”
杨姑娘心底颤巍,斟酌开口:“…甚好?”
摄政王又说:“那依杨将军之见,与之相邻的凉州如何。”
又变成杨将军了。
杨月峥努力打起精神道:“徐州凉州虽近,若真说起来,凉州地势平坦,自是更富饶些。”
摄政王轻应了一声,没再开口,似乎在思考什么。
就在杨月峥大脑飞速转动时,姬淮突然说道:“近日气候反常,恐有灾害,杨月峥,朕欲派你前往凉州赈灾,你可愿意?”
还没等杨月峥接话,那边桌案便传来重重一响,只听摄政王笑道:“哦?陛下想,先前竟未曾听您提起过。”
姬淮反唇相讥:“不妥吗,摄政王封的将,不就是为了让朕用么。”
又被夹在中间的杨月峥心生悲凉。
“臣是为了陛下着想。”段春及不痛不痒道。
他说完,依旧态度随和的看向杨月峥:“既然陛下都说了,杨将军,你怎么想。”
杨月峥赶忙行礼:“臣……”
摄政王和小皇帝一拉一扯,你来我往的演出了水火不容,唯独一个杨月峥心里叫苦不迭,只得被直接敲定了凉州之事。
小姑娘被演的神思恍惚,出门的时候都差点一脚绊倒,由李丙真一路送到大门口,生怕她卡哪个门坎上。
“为了给杨阁老面子,你还真是不遗余力。”姬淮喝了口茶,又踢了踢段春及旁边的椅子:“处心积虑。”
“处心积虑为陛下分忧。”段春及轻笑一声,给自己也斟一杯茶:“她是聪明人,杨阁老更是。”
段春及摸摸下巴:“她是不是见过我?”
恰好李丙真送人回来,姬淮看他一眼,他也就顺势答道:“是,方才杨姑娘还说,买酥饼的时候见过您,您还给她让了一炉。”
段春及:“哦——我知晓了。”
他不曾去买过酥饼,杨月峥见到的他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挥退了众人,他和姬淮开始整合消息,段春及也掌握了异魂的行动。
但他也同样不解:“酒坊,书肆,花楼……这些地方鱼龙混杂,就算他想掩人耳目,也不该一次走完,平白惹人关注。”
“除非……”段春及指尖划过路线图:“行走的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姬淮跟上他的思路:“难怪……”前世他不知道这股势力,因为段春及本身的权势就够用了。
小皇帝不再纠结:“你给若三买酥饼,朕的份呢。”
段春及眉梢一动,有点意外的好笑:“陛下不是不爱吃酥饼?”
姬淮却很坚持:“我也要独一份儿!”
第14章 杨家会谈
杨府内,孙女和爷爷对坐无言。
静默蔓延,杨月峥忍不住开口道:“爷爷我觉得…摄政王是真心在为陛下铺路。”
杨阁老:“爷爷和我觉得之间可以停顿一下。”
杨月峥:“……爷爷,我觉得。”
杨老嘲笑完他的虎孙女,才正色:“短短一面,真心何以窥得?”
“言语会骗人,但行为不会。”杨月峥不怯考教:“您教我的,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杨月峥忽然从爷爷的眼神中窥到一点真相,福至心灵:“您也看不透摄政王,是不?”
杨阁老叹息一声,眼里有疲态,也有笑意:“长大了。”
杨阁老说:“他明知杨家世代忠孝,却偏偏提携你,有他庇护,你以女儿身欺瞒一事也被轻轻揭过,月峥,你受了他的利,就得还他的情。”
“孩儿明白。”杨月峥点头,又问道:“爷爷,如果摄政王要帮陛下,干嘛这么迂回呢?”
杨阁老:“如今朝堂之上帝党寥寥,就算陛下拿回虎符,也是远水。陛下需要培植亲信,是为其一。”
“其二,摄政王和陛下达成了某种协议。”
杨阁老笑了,他看着自己的孙女,视线相撞间,恍若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略显苍老的声线穿透时间,在这静室之间娓娓道来:“月峥啊,可别忘了曾经北齐的少将军是谁。”
“聂同玉都只是他的副将罢了,他如今有兵有权有能力,却非要自毁根基,把自己当磨刀石来扶持新帝,你说他图什么,换成谁谁舍得?谁甘心?”
“能让摄政王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那暗处的力量不可小觑啊。自然,也不排除摄政王对陛下情深义重,亦或陛下手段决然,扭转乾坤的可能。”
最后一句揶揄十足,杨月峥忙着分析前言,没理这老头。
“他们要在朝堂上对立…是在防备所有朝臣的同时,筛选可用的人。”杨月峥拧眉思索,却找不到答案,“究竟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他们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如此忌惮呢?”
……
杨月峥肯定想不到,自家爷爷糊弄完自己,立马进宫面圣找答案去了。
姬淮邀他在书房详谈,二人早早备上热茶,屏退左右。
杨阁老笑呵呵捧着茶:“陛下还记着老臣爱喝什么吶。”
姬淮:“云雾是好喝,但有人专门嘱咐了,只能给您放一点,说您喝多睡不着觉。”
一句家常话,便让杨顺铭眼前浮现出先帝的身影。
真是奇怪,看着如今的孩子们,他便不禁想到身赴云烟的故人们。
他心里五味杂陈,人上了岁数,总爱忍不住追忆往昔:“老啦,睡多睡少不打紧。”
“陛下,老臣那傻孙女不禁哄,爱打打杀杀比动脑子多,您与摄政王殿下有什么好计划,不妨跟老臣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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