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会儿,他们歇息在一处丛林里,附近有一条涓涓的溪流,夜里能听见流水哗啦啦往下坠的声音。迪尔契白天找好了这个临时的驻地,用树梢升起了火。他去侦察了。他们离白塔和子塔都太远,电子设备的信号都已消失,在“圣战”期间,为了确保营地的安全,哨兵们前半夜会在方圆五里内巡逻,顺手敲掉附近的隐患——当然,这话也是雪狼说的。迪尔契不在的时候,它经常给弗莱门抖消息。同样根据它的意思,精神体做到雪狼这份上,和寄主已然是平行的关系。虽然它依旧很依赖迪尔契的力量,但迪尔契同样离不开它。它说的,它做的,有时候只是它想这么干罢了,与迪尔契没有半分干系。
弗莱门从雪狼口中知晓了“彩虹计划”的全部内幕,了解到“圣战”和瑞斯坦的渊源,甚至清楚了鲁特的野心和白塔的一切……可是雪狼从来不提迪尔契的过去,仿佛那是什么触不得的东西。关于迪尔契留在白塔安心做苦工的理由,雪狼也只是含混地说:因为很多人离开了,萨凯茨一个向导需要人帮忙稳住局势,最后找到了迪尔契头上。迪尔契念旧情,答应了。
顺便一提,萨凯茨就是迪尔契的第一任向导,那座空旷花园的主人。提到她时,雪狼一直心虚地用余光盯着弗莱门看,那神情怂得活像在现任面前讲风流情史。不过弗莱门似乎没注意到这点。
“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和萨凯茨最初的这段设计有关。”雪狼说着,用爪子在泥地上划出了一个简陋的示意图,“这儿,是白塔。”它用前爪指了指一个较大的圆圈,“这儿,是子塔。”它又用另一只前爪指了指一个小圆圈,然后两只爪子彼此靠拢,在两个圆的联机间停下,“它们中间的领地,藏着普莱森特和德雷森两兄弟的势力。我们就是要去投奔他们的。”
弗莱门听懂了,他点点头问说:“普莱……森特,和……德雷森?为什么是他们?”
“因为他们也算是我们的朋友。当初萨凯茨曾经找过他们两兄弟,准确地说是找过普莱森特——德雷森是他哥的跟屁虫——希望普莱森特可以留下来帮助建设瑞斯坦。但是他拒绝了。”雪狼解释说。
“拒绝了?为什么?”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当时我的意识还很浅,只隐隐有个印象。后来我也问过迪尔契,他说是单纯的理念不合,别的也没告诉我了。”
弗莱门又一点头,然后转向了另一个他更感兴趣的话题:“雪狼,你的名字就是‘雪狼’吗?我的精神体,以后有没有可能也和你一样口出人言呢?”
雪狼笑得整头狼快往后栽倒下去。冷静下来后,它回答说:“前一个问题:我的名字迪尔契没有取,我也懒得起,你叫我‘雪狼’没问题。至于后一个问题……”雪狼支起身子,两眼暧昧地上下扫视着弗莱门,“说不定呢?你可能是个黑暗向导,只是力量还不能很好地调用,未来潜力无限。不过,你的精神体也能说话就太好了。这么久了,我只遇到过我这一个能说话的精神体。”
这足以证明迪尔契的强大。弗莱门这么想着,嘴上却说:“你提到过的萨凯茨、普莱森特还有德雷森他们也做不到吗?”
“做不到。萨凯茨的精神体是女王蜂,层级应该比我差一些,肯定不行;普莱森特和德雷森两兄弟的精神体都是豹子,平时不会放出来。我没听过它们开口,应该也是不会说话的。”
“那……”弗莱门起了个头,到真正要说内容的时候却卡住了。他有太多想问的东西,但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
“怎么了?”
“没事,我有点困了。要不先睡觉吧。”
后半夜,迪尔契转回驻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弗莱门睡在树枝间准备好的吊床上,雪狼偎依着同一棵树的树干,前肢微微伸着,整张脸埋进了毛里。篝火还亮着,无数飞虫争先往火里扑,在碰触火焰的瞬间死去,躯壳被熔成一个个的黑点。迪尔契深呼吸了一口,林间的风带着浓厚的树脂的香气。这味道带着记忆,让他恍然间回到了南征北战的那段岁月里。
然而此时此刻,世界祥和而静谧。迪尔契给篝火又加了一把柴。他靠在另一棵树边,痴痴地望着那簇火焰,不多时也阖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迪尔契照例叫醒弗莱门和雪狼,后者还赖了一会儿太阳,好半天才恢复生气。离普瑞森特的驻地没多少路程了,他们正处于森林腹地,必须得尽早赶路才行。
当晚,迪尔契例行巡逻,因为碰上了棘手的敌人,回去得有些晚了。没想到就迟的这一小会儿,麻烦便找上了留守据点的弗莱门。
雪狼雷打不动地在一点睡觉,弗莱门有心事,翻来覆去半天还没有困意。这几个晚上他都是如此。黑暗向导、萨凯茨、鲁特、普莱森特、白塔……无数个名词在他脑海中打转,不停骚扰他的睡眠。其中最影响他的是萨凯茨,这个神秘的女人几乎出现在他的每个梦里,而每次出现的外貌特征又都各不相同。不得不承认,在有关迪尔契的事情上,他远没有在外表现出来的那般豁达。
异变往往从声音开始。差不多两点时,弗莱门听到沙沙的声响,像是有生物在活动,并且离驻地越来越近。一开始,弗莱门以为是某种小型野兽,但到后面,声音越来越清晰了,通过在“彩虹计划”中学到的听音,他判断这是个类人生命,或者更直接点——有个人正在往驻地靠近!
弗莱门屏住呼吸,悄悄地释放精神域。这招是迪尔契教导他的。向导虽生来没有哨兵那般强大的五感,但精神的强度也为常人所莫及。一个强大的向导,完全可以通过发挥精神力量,间接达到加强五感的目的——这个特殊领域,一般被称作“精神域”。
“当时我和你的对战就在‘精神域’中展开。你对‘精神域’的理解近乎于零,所以你接触不到我,只能看到一个个精神对象的实体,却不知道它们的真正作用。”
迪尔契只提点了一句,别的都是弗莱门这段时间里闲着没事自己悟出来的。现下他可以自由地出入精神域,那个如浮草般无根无垠的领地,让他每每回到现实,心头都会滋生一股对狭隘的恐惧。
——近了,还有百米距离。
——五十米。
——三十米。
——就是这里!
电光火石间,弗莱门扒住吊床一个翻身,借力踢到了入侵者的上身。那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当口遭受攻击,往后踉跄两步,捂着左臂,颤巍巍地站立起来,眼里闪着凶恶的精光。
借着火光,弗莱门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他比弗莱门高上一头,体格也魁梧一些。他的头发是棕红色的,紧紧贴着头皮,最长处堪堪到耳下。最深刻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堪比黑暗中死盯着猎物的野兽,尖锐而凶狠,在夜色的掩护下仿若无处不在。弗莱门倏然间被恐惧攥住。空气凝滞了。战斗一触即发。
火焰烈烈地燃着。那人动了!
四周的景致在变化,有什么东西再把弗莱门往内里拉去。这感觉,弗莱门颇为熟悉。迪尔契也做过。他知道那人是在把自己扯到精神域里。
他是哨兵!
认知甫一形成,就好像在迷宫里徘徊的游人找到了出口。弗莱门即刻释放精神域,两层领域交互迭加在这块小小的驻地里,弗莱门看到了哨兵的动作,精神触角突破领域,直直往他的图景刺去!
精神触角变成了一根根锐利的箭矢,由弗莱门这位弓箭手所控制,如雨般打在了来人的精神图景里。哨兵的精神图景被破坏了,碎片漂移在领域内,仿佛破碎了的玻璃。如果没有向导的协助,哨兵很快会遭到反噬。欧凯就是这样受重伤的。
当能熟练出入精神域后,弗莱门发现自己对精神触角的掌控又精进了一个等级。精神是另一个维度上的战场,哨兵向导的秘密尽在于此。以前他只是凭借天分和本能,稍稍地窥探到世界的一角,不解原理,所以处处受限,被老油子们玩弄于股掌间。而今他的心境更为广阔,过去的“圣战”时代的呼声,在他身上出现了共鸣。
“太嫩了。”弗莱门听见哨兵如此评价自己。他心头一惊,只觉得脖颈被人狠狠地劈了一下,意识近乎迷离。
昏过去前,他看见哨兵的精神图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也是,哨兵出没,怎么可能不带着向导?太久没有训练,他到底是大意了。
第17章
“嗨嗨,真的是不小心的。”
谁在说话?
“你别用这个眼神看我们啊,真的是不小心的,我没想到他下手那么重——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警觉性还挺强,要不是他先发现了德雷森,说不定还讨不到这一下。”
眼皮过分沉重了。意识醒着,但身体还不能动弹。快点、再快点……
“没怎么样,真的。就一下下的事情,不会晕太久的。也许是他平时就太累了,身体逮着机会决心要好好休息一阵呢?我保证,很快就能醒了。我没骗你的必要。他还是我要你带来的,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看上的人下死手呢?”
手指可以动了,然后是四肢,最后是躯干……弗莱门猛地睁眼,胸腔里一阵钝痛。他大口地呼吸着,以此缓和喉间被堵塞了的窒息感。
入眼是刺目的阳光。弗莱门感觉身下硬邦邦的,颗粒感极强,应该是板结后的泥土和沙砾——他什么时候睡在了地上?
“看,这会儿不就醒了?说过了,没下重手,只是让他好好休息了一下。”一个陌生的男音。弗莱门顿时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
“迪尔契先生,夜里——!”他迅速地起身,警告的话脱口而出。他想告诉迪尔契昨晚上发生的一切,却看见迪尔契正和另外两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个正是夜里袭击驻地的哨兵。
弗莱门一下止住了话头,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他心跳得好快,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有大惑不解的讶然。
有人站了出来。是开始时弗莱门听过的那个男音:“抱歉,昨晚上惊扰到你了。我是普莱森特,这是我的弟弟德雷森。”他指向夜袭的哨兵,后者微微一躬身以示歉意。
弗莱门这才发觉,说话的男人和哨兵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不同的是,这人头发长及腰际,周身的气质也更更为柔和。他左眼下有一块较深的胎记,形状并不规则,但大体是个倒置的三角。
“普莱森特……德雷森……我听过你们。”弗莱门还不很精神,说起话来声音细若游丝,任谁都能听出他的疲惫,“雪狼说我们要投奔你们,迪尔契先生提前打点过了。怎么,在这里撞上了?”
普莱森特斜眼看了看迪尔契,又看了看杵在一旁不发一言的雪狼,末了把视线转回来,话音中带着笑意:“嗯哼,不觉得很巧吗?”
弗莱门茫然地点头。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普莱森特见他这副乖巧模样,心底炸开了花。他伸出手,捧起弗莱门的脸颊,亲昵地拍了几下,边揉边解释说:“通过精神域,我发现这附近的情况有些异常,就带着德雷森来看看,没想到遇到了你们。有雪狼在,我一眼就认出你的身份,心想‘这就是迪尔契的小朋友啊,不如吓吓他玩玩’——没想到坏事被小朋友抓住了,自家弟弟还因此还受了点小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给您带来太大麻烦吧?”知道有人受伤,弗莱门下意识地道歉。
“别在意别在意,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嗯……这事儿就算过去,我们说好了哦,以后都不准再提它。”普莱森特松开手,转身走回到德雷森身边,手勾住德雷森的脖子,轻盈地往上一跃,顺势趴在了德雷森背上。德雷森显然习惯了这套动作。他稳稳地兜住普莱森特的身体,任其把重量全压在自己身上。
德雷森背着普莱森特走了。不多时,他们的身影便隐入丛林,消失在弗莱门的视野里。
待二人远去后,静静旁观完这一场戏的迪尔契开口了:“你亏了很多。”
他指的是和普莱森特两清。本来过错在他们两兄弟,就这么翻过篇,对弗莱门而言并不公平。他本可以捏着这件事,给普莱森特提出更多的要求。但是他轻易地就接受了普莱森特的说法。
“没关系,这样就足够了。我能力有限,争不过那位先生的。反倒现在这样,普莱森特先生说不定能记我一点好。他应该就是那位德雷森先生的向导吧?我想跟着他,学点本领。”弗莱门知道迪尔契的意思,但二人能耐不同,处境不同,思路不同,对同一事的处理方法,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弗莱门本以为,就自己这清晰的思路,缜密的回答,定能得到迪尔契的赏识,说不准迪尔契一激动,当即就宣布他弗莱门或成为新一任的绑定向导——弗莱门美滋滋地幻想了一通,然而现实总是出乎意料。
迪尔契靠着树干,状似散漫道:“你似乎叫谁都是‘先生’?还有敬称。哪怕是鲁特,你也一直称他为‘您’。”
“啊?嗯,因为我年龄小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时候就叫‘先生’了,而且晚辈叫长辈时,用敬语不也是应该的吗?”面对迪尔契突如其来的发难,弗莱门想不明白个中缘由,“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有些人并不值得你尊敬,而另一些人,他们天生不喜欢被敬重,频繁地使用敬语会拉远彼此的距离,反而达不成目的。普莱森特就是后者,过分的敬语会让他认为你谄媚。如果你真的想要找普莱森特学习,建议戒除这个习惯。”
原来如此。弗莱门心说,先生这是在提点自己呢!可是为什么,他觉得先生话里有话,这里边还有层别的意思在呢?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说:“迪尔契先生,您也属于后者吗?”
“大概吧。”迪尔契头也不抬地说。他正在清理烧剩下的篝火,把灰抹平,没有烧尽的木块削去炭化的部分,重新收集起来。
得到迪尔契的肯定答复后,弗莱门胆子更大了一点。他进一步问说:“那我以后直接叫您‘迪尔契’可以吗?啊,我也不用‘您’了——我以后可以叫你‘迪尔契’吗?”
11/27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