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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已到春日,可主殿里还烧着炭,连楚云峥这样畏寒的人,都有点顶不住。
“你不热吗?”
他在这里都不用穿很多,只着棉服都够。
耶律璟擦去额间的汗,也有几分无奈,“演戏演全套,好戏已然开场,只可惜等不了多久就要落幕了。”
“我怎么觉得与他合作一场,咱们有些吃亏了呢。”
楚云峥坐着,仰头去看站在他身后的叶渡渊。
大概真的心情很好,岑溪都比从前更爱说笑。
“怎么说?”
顺着他的意思接话,叶渡渊并没有真的好奇。
“你看啊,主动兴兵,这穷兵黩武的名声就这么砸你身上,可不是亏得慌。”
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他哪哪儿都好了。
耶律璟没忍住轻嗤一声,“你当他是什么好人,这煞星的名头,我大辽百姓谁人不知,也就你觉得他无害。”
可只要岑溪是这样觉得,叶渡渊也就心满意足了,“咱俩半斤八两,就别在这儿互相瞧不上了。”
手上都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血迹,谁的名声能好过谁,都是阎罗恶鬼!
主殿里他们还能这样平和的斗上几句嘴,朝堂之上才是真正的炸开了锅。
耶律璟再是风流荒唐,那也是大辽军中的定海神针,如今这针自己都岌岌可危,如何还能给旁人安全感。
“萧相,吾等已有数日不曾见过大汗,不知他如今是否康健?”
“是啊,边境不太平,没有大汗坐镇,军心只怕难安啊!”
文臣武将吵嚷成一团,听得萧柯面色都沉了几分。
齐辽两国边境时有摩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未有预兆的动兵此前未曾有过。
传闻中齐国边城的守将与帝王之间,君臣不睦,只怕这为君者也压不住臣子。
只是时机不对,但若能利用得当也是天赐良机。
“好了,都肃静。”
萧柯并没有用很大的声音就喝止了这鸭子塘一般的朝野。
等众人都冷静下来,他才不紧不慢地道,“我大辽人才辈出,可汗既在病中,那就不宜过度操劳,还是当以休养为主。”
这大辽的国祚绝非少了谁就绵长不了,也不能给群臣一种耶律璟就无可替代的想法。
点了几个自己派系的武将出征,萧柯亲自去向耶律璟求那半块虎符。
虎符这东西本就该是帝王一半,调兵遣将的主帅一半,只是以往耶律璟独揽边境军权,才会不一样。
萧柯去求,耶律璟却并未亲自见他,只是让萧玥捧着那装有虎符的匣子送出去给他。
祖孙再打照面,一切又与当初不同。
或许是觉得大事将成,萧柯的面上多了一些笑意,连语气都平和许多,“大汗身体不好,就要劳烦可敦多多费心,玥儿,你所求的来日,不远了。”
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妄图来掌控她,未免可笑。
可萧玥的面上不显,只流露出他想要的顺从,“那玥儿恭祝阿爷旗开得胜,心愿得成。”
一语双关,既是祝战事早早结束,也是逢迎他不能摆到明面上的野心。
回到殿内,她才问出那句,“你倒是不怕养虎为患。”
萧氏在燕都有根基,有兵士,之所以一直不动耶律璟,也是忌惮边军,他这么一下不是上赶着送把柄吗?
万一事情不能按照他预想的进行,那就是万劫不复。
“你给她解释听听。”
也不知道叶渡渊给他的虎狼之药到底是怎么配出来的,虽说不会伤身,可他现在多说几句话都累。
知道他是勉力为之,叶渡渊难得不拆他的台。
“这不是还有另一半吗,而且亲自带出来的兵,绝不会因为一块铁器就倒戈相向,边军里一定还有他自己的人。”
更不必提自古就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传统,帝王的命令都可以置之不理,更别提只是持节者。
里应外合才有意思,不把人捧到最高点,摔下来又怎么会痛呢!
难得他俩能英雄所见略同,耶律璟赞同的点头,楚云峥也只是笑着喝了几口水,没有太担心。
博弈这事儿本就没有十拿九稳一说,能占得些许上风已是不易,瞬息而变才是常态。
在两国短兵相接,血溅沙场之前,耶律璟勉力上了一次朝,是被人搀扶着出现,最后病体沉沉,于当堂吐血昏了过去。
没多久坊间就开始流传大汗纵情声色,宠幸齐国妖妃,亏空了身子,怕是难以为继。
一时间,大辽上下,人心惶惶。
“荒唐,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就是,他自己胡闹,怎么这罪名还要往我儿身上扣。”
楚云峥坐在下首还未说什么,景氏夫妇先气得不轻,尤其是景夫人,好好的贵妇人都恨不得撸起袖子上街去同那些无知者好好论道。
她的儿子无可指摘,能有什么错!
景钦还算冷静些,“我这就让人去找这流言的源头,尽早切断。”
都说流言止于智者,可百姓不过是被利用着传播,很难有自己的认知,是随波逐流被牵着走。
而处在舆论正中央的楚云峥才最不受影响,“大哥不必白费力气,有人在推波助澜,止不住的。”
这分明就是萧柯故意为之,他要耶律璟死也死得不够安宁,死后还要伴着这样的风言风语。
流言最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史书上或许不会有人敢秉笔直书,可谁能保证民间杂记里不会留下一笔呢。
他只是这中间无辜受牵连的牺牲品罢了。
“那就这样放任不管?”
“嗯,不用管。”
声名而已,楚云峥本也没有多在乎,能与阿渊烂到一块儿去,也是另类的缘分了。
他唯一庆幸的是当初贴满全城的那张画像,画的并没有太传神,最多三分像。
景钦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当着楚云峥的面是答应的,可私下却没少花人力物力去引导舆论。
君主那本就不佳的名声是他自己不爱惜羽毛所致,可自家孩子那是无妄之灾。
蓝颜祸水能是什么好听的词吗?
安抚好父母兄长,楚云峥还得来开导某个明显把不悦写在脸上的人。
“你知道来龙去脉,怎么还不高兴?”
知道又不等于就能欣然接受,叶渡渊的声音闷闷的,“没有不高兴,只是一想到你和他的名字要绑在一起许久,就觉得……”
膈应得慌,好吧,他得承认,那是嫉妒心在作祟。
“这有什么,来日你我之间再做些别的,遮盖过去就是了。”
就像盖了一个去不掉的戳,最好的办法不是把这一块毁掉,而是覆盖。
“那你是当真不在乎外人如何看你了。”
岑溪不爱惜的名声,叶渡渊替他心疼,不该如此的。
“在乎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你不如好好想想,萧柯若真是敢逼宫,咱们怎么全身而退。”
虽说舍命陪君子这话很潇洒,但为了耶律璟把命搭上属实是不值得。
“放心,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
这话,叶渡渊说得自信又张扬。
只是可信度不高,毕竟也有前车之鉴,当然楚云峥不会拆穿,而今已非半残之人的他,可不需要任何人相帮,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
边境的战局推演得很快,齐国的军队节节败退,只是未丢城池,似乎也没有放手一搏的意思,就这么吊着让人捉摸不透。
而攘外必先安内,萧柯也不求乘胜追击。
当日夜里,一封信自辽王宫送入了萧府。
第73章
信是萧玥亲笔手书, 字迹清秀却分外有力,每一个字都在清晰地告诉他,汗王病重, 许是大限将至。
在这之前, 楚云峥也让人传过话,意思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火舌卷过那薄薄的信纸,所有的狼子野心都在这一刻化成灰烬, 无所追寻。
“昌明,替我备朝服吧。”
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萧柯对着他最信任的管家说出了最不同寻常的一句话。
天色已晚,不是清晨, 朝服有何用,那便只能是他要再去见君王一面, 送他这最后一程。
只要边军被控制住无法及时驰援,那燕都就是他萧氏的一言堂, 帝王的生死也只在他的唇舌之间。
三更是吉时, 那最好就不要拖到五更, 免得坏了国运!
“是,郎主。”
萧昌明低垂的眸子里藏了太多心绪,退出去的时候便给守在门口的小厮一个眼神, 小厮立时心领神会地往外跑去。
夜色里的宫闱分外安静,萧柯的轿辇经过时所有的宫人也只是沉默的跪在宫道边行跪拜大礼。
便是对政事不敏感的人, 在看到萧相这个时辰入宫, 也都嗅到了一丝不对的气息。
轿辇没有一丝停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抬到了帝王寝殿的大门口。
他迈出步子,一步又一步地走上阶梯,站到最高的那一层往下看, 将整个王宫尽收眼底。
年过半百的人在这一瞬间忆起了他的童年,他的阿爷曾经说过,终有一日,萧氏也是要站在大辽最高点俯视群雄的。
甩袖转身,萧柯没有丝毫犹豫地踏步进了主殿,殿内没有侍者,只有熊熊燃烧的炭盆和清苦浓烈的药草味。
床帐被高高束起,耶律璟歪倒在石床上,面色苍白,意识尚且还算清晰,正一勺接一勺地喝着萧玥喂给他的药。
“宰执怎么这个时候入宫,是有要事要禀吗?”
声音听起来绵软无力,很是虚弱。
萧玥将碗收起,沉默起身,临走前看了祖父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萧柯并没有读出来。
“老臣此来,恭请大汗殡天。”
言辞谦卑,可这话语却满是大逆不道。
一旁的药碗被猛地拂到地上,“放肆,咳咳咳,你简直,咳”
耶律璟伏在床榻边咳得起不了身,倒真像是病骨沉疴,时日无多的模样。
萧柯并不想与他逞这口舌之快,踩着碎瓷片走到他的面前,微微俯下身子,“大汗,您若是不那么有主见,臣与您本也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就像他与耶律鹤山,过往三十年虽说有过政见不合,但最终都会握手言和。
“就因为我不像父汗那样事事退让,由您做主吗?”
似是终于将这一口气喘匀,耶律璟问出了这句早就想说的话。
那荒唐的老头子做了一辈子的汗王,可实际把持朝政,推行政令的却不是他自己。
“您既然知晓,又为什么要反抗呢?老老实实做一个尊荣之主不好吗?”
就像是面对不听劝告的后辈,萧柯说出的话还带着几分诱哄。
“你这是篡位夺权,来日必将遗臭万年。”
这样的威胁,分量还是太轻了。
“所以我需要您写一份诏书,先传位于宗亲。”
来日还会回到可敦所出的王子手上。
萧氏子弟不会做实这大逆不道之名,实权足矣,不必虚名。
若是耶律璟不那么难掌控,他也不用铤而走险。
“你做梦!”
被当面驳斥,萧柯亦不恼,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他,“如今,我的亲兵充盈着宫闱,您不必做无谓的挣扎,诏书我已经代您草拟完毕,只要盖上打印,您就该病逝了。”
象征着君王权势的玉印就放在主殿的书台之上,将那黄绢铺展开来,萧柯亲自动手,盖下印章,上面的人选是他精心挑选的乖孩子。
耶律璟就这么冷眼看着他离开,坐起身时脸上的虚弱之感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楚云峥就站在主殿门口等着,这是他与萧柯最后的约定。
“去送他上路吧,待此间事了,我给你解药。”
这是他精心为耶律璟挑选的死法,死在床榻之上,死在齐人的手里,把萧玥和萧家摘得干干净净。
看着面前活生生的人,楚云峥吩咐下面的仆从,“去敲丧钟吧。”
眼见可汗还活着,侍者哆嗦着跪下,根本不敢接这话,生怕说错一个字就是万劫不复是深渊。
还是耶律璟发话,说了“照做”二字,那小太监才小跑着出去。
没一会儿功夫,丧钟之声响彻整个宫闱。
文武百官急急忙忙地换好朝服往宫里赶,这大辽的天怕是要变了。
萧柯站在朝堂之上,手指摸过那至高之位的扶手,到底没有坐下,他这一生被声名所裹挟,到底不够坦诚。
等到百官陆陆续续进殿,用眼神估摸着人差不多到齐了,把那一纸黄绢递给司墨的大太监,“宣读大汗的遗诏吧。”
太监尖锐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纸诏书未曾读完就有人指着萧柯的鼻子大骂奸佞。
可汗正值盛年,一向身体康健,怎么会说病逝就病逝了,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只是敢说出来的人不多。
萧柯就这么平静地听着,等这只出头的蠢鸟说完最后一个字,就吩咐人把他拖下去,杖毙。
“宰执就是这样生杀予夺,滥杀无辜的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群臣朝殿外望去,那处站着的分明就是鲜活且健康的耶律璟。
原本被拖着要杖杀的文官立时甩开压制着他的人扑过去,声泪俱下地喊着,“大汗,奸佞误国啊!”
萧柯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意识到了某些人的背叛,可也并没有过度惊慌,只是高声道,“来人。”
话音落地,配着重甲的兵士将大殿团团围住,刀尖所向却是君王。
一直披着伪善的忠臣皮,这奸佞也终于是要露出马脚了。
萧管家自人群中现身,走到萧柯的身边,手里拿着调兵遣将的虎符。
萧柯胜券在握,不紧不慢地为眼前的局面寻了个绝妙的借口,“把这个冒充大汗,欺君罔上的贼人拿下,就地斩杀,以告慰吾王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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